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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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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沙礫

徐樹勵一直覺得,想要得到“快樂”,非常的艱難。

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奇怪的“共情能力”。

那就是,對“悲傷”的感受,關於敏銳,以至於應接不暇,卻對“快樂”的感受,茫然無措,找不出任何它能夠真正存在的合理理由。

每一次,身處同齡人之中,大家相談甚歡,有說有笑,他也面掛微笑,表面上融入其中,卻完全感受不到和大家一樣的“快樂”。

他像是一塊被硬生生塞進閃亮而喧鬧的寶石中間的一顆小小的沙礫,他那麽的突兀,卻渺小到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的“突兀”。

只有,他自己在一個勁兒地“自我懷疑”:我是誰?我在哪兒?他們為什麽可以這麽快樂?他們為什麽能快樂得這麽容易?

而,我又為什麽,即便在和大家一起笑,卻一點也感到“快樂”呢?我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啊?

高中畢業那段時間,用力過猛,徐樹勵終於,第一次被自己嚇到了。

煎熬的高中期間,他無數次試圖通過自殘的方式,引起張鳳慧的註意,但是,屢試無果。

張鳳慧和他之間,像是隔著用“距離”來形容,都過於比鄰的“壁壘”。

張鳳慧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緒、他的痛苦、他的掙紮。

在張鳳慧的眼睛裏,那時候的徐樹勵就是一個邪乎的小孩兒,不谙世事,情緒多變,老是拿一些不足為道的事情,要死要活,非常的不成熟,非常的搞笑,非常的不可理喻。

以至於,共情到張鳳慧所思所想的徐樹勵在那段期間,也跟著這樣割裂地審判自己。

他每次安靜下來,坐在,躺在,或者靜靜地帶在什麽什麽地方,總會感覺,腦子裏有無數個不同形態的自己,性格各異,音調各自,互相爭吵,不止不休。

徐樹勵一號,呆若木雞,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什麽也沒想,什麽也不說,對外界的一切風吹草動無動於衷,和個木僵癥晚期的廢物一樣。

徐樹勵二號,安安靜靜,卻陰郁邪惡,撕扯頭發,劃傷皮膚,摳指甲縫,掰折手指,幾乎癲狂地長時間憋氣,直到忘記該怎麽呼吸,缺氧到頭疼得在地上打滾,但是一聽到別人的腳步聲,就馬上恢覆正常,要麽就迅疾地找個地方藏起自己。

徐樹勵三號,毫無尊嚴,瘋狂地到處砸東西,撕碎所有能撕的東西,看見什麽破壞什麽,甚至想要屠殺掉所有的生命,然後自殺,以發洩自己。

徐樹勵四號,則對徐樹勵一二三號,無奈至極,覺得他們都幼稚至極,幼稚至極,幼稚至極,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廢物小孩兒的惡劣行徑,然後,一遍遍苦口婆心地巡回演講所謂的《成熟人類修煉手冊》,結果發現孺子不可教也,直接開始憤世嫉俗地對罵。

同樣的,徐樹勵五,六,七,八,乃至一百號,在徐樹勵的腦內同時奮然而起,驅魔亂舞,熱鬧非凡。

聲音此起彼伏,細細碎碎地拼湊在一起,完全聽不聽誰在說什麽,只是非常的吵鬧,而且,吵鬧逐漸升級,分貝逐漸飆升,直到最後,變成了一箭非常尖銳耳鳴。

嗡————

霎時,什麽聲音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亙古的寂靜,和暈眩的精神,自己一個拼命捂住耳朵,卻不知道在阻擋誰的聲音的自己。

那應該是徐樹勵第一次,覺得自己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在此之前,只是簡單的不想活了。

而那一次,“目睹”了自己顱腔內的群臣百官大鬧朝廷後,他開始發現,自己直接就是不適合在這樣的世界生存下去。

有他沒他,不影響社會的進步,更不影響人類的進化。

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精神病”就好了,無知無識,自有專業人士來心疼自己,可他偏偏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痛苦到“病入膏肓”,但是,所有人要麽覺得他平平無奇看不出問題,要麽就是覺得他是在嘩眾取寵,拿幼稚當成了撒潑的本事。

企圖跳海那次,沒勁的世界像是笑話沒看夠似的,慢悠悠地撤回了一個徐樹勵。

徐樹勵重新回到了寡淡無味、卻也讓他倍感毫無可期的生活。

“顱內的喧囂”依舊會在一些夜深人靜和閑來無事的時候,突然襲擊,窸窸窣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最後以一陣伴隨著頭暈眼花的尖銳耳鳴結束。

在別人看來,徐樹勵還是徐樹勵,還是那個你說什麽他都說好,你問什麽他都說可以,毫無個人主見,連自己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都不知道的“好好先生”徐樹勵,一個極其無趣的“老好人”,他還是他。

沒人知道,徐樹勵曾經站在自己的心田上,把自己撕成了千百片。

他像是一塊鏡子,鏡子打碎了後,每一片碎片上,都反射著徐樹勵從別人那裏接受來的“喜怒哀樂”,而,這些偷來的東西,一起組成徐樹勵這個人的基本內核。

高考過後,徐樹勵不想待在家裏,找了三個兼職,把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的,只把接送徐月梢的時間,單獨空出來。

既然熬不死,就往死裏熬,既然求死不能,那就往死裏活,說不定哪一天,老天看他活得辛苦,就大發慈悲地收他回去了呢?

有時候真覺得“長命百歲”真不是一句好話,起碼對那時候的徐樹勵來說,就是一句罵人的“惡毒話”。

高考成績出的那一天,徐樹勵抓住了一次“希望”,成績沒有他意料的那麽差勁,平平無奇吧,正常發揮,但是,沒有發揮失常就已經很不錯了。

張鳳慧問了一嘴,說能學上嗎?他說,有,張鳳慧點點頭,就提上鞋子,出門上班了。

徐國祥幹脆問都沒問,一如往常地,睡到自然醒,每隔三四個小時就會摸到廚房找吃的,把“少食多餐”踐行到了極致。

自從不工作了以來,徐國祥戒掉了煙酒,濃茶都很少喝了,每天嚷嚷著讓張鳳慧用蘿蔔菜豆腐渣做少鹽少油的飯菜,張鳳慧每次都是抱怨幾句,最後還是按照他的要求來做。

徐國祥說,他小時候雖然窮困潦倒,但是他小時候的菜才有菜味兒、肉才有肉味兒,現在菜都打農藥用化肥,肉都註水打激素,還有那恨不得加滿的添加劑、調味料,都是致癌物,吃了都會得病的。

徐樹勵每次聽見了,都會覺得無比的“唏噓”。

張鳳慧為這個家操勞了半輩子,身體不好,脊椎骨又僵又硬,揉都揉不開,一疼起來,渾身的神經像是風吹樹葉一樣,到處都在動,到處都在疼,還有那些五臟六腑,沒有一處是好的。

倒是什麽也不幹,什麽也不用操心的徐國祥,坐享其成,又坐得那麽理所當然,那麽得意舒適。

一想到,將來有一天,同一片屋瓦下,勤奮的人,疾病纏身,在病榻上受盡折磨而死,而相反,懶惰不負責任的人,輕輕松松,心情愉悅,壽終正寢,還落下一個家中高祖、百歲老人的尊號,徐樹勵就感到難過。

替張鳳慧覺得不值,又對徐國祥實在無話可說。

還能怎麽辦呢?還能怎麽辦呢?

還能怎麽辦呢????!!!!

啊????!!!!

每次腳不沾地地忙完一天的兼職,一身疲憊地滾回家,無力的感覺都會裹著的巨大的“絕望”塞住徐樹勵的喉嚨。

他的心跳到發疼,血熱到臉燙,他想要改變點什麽,哪怕一點呢,但是,他什麽也改變不了,他很累,卻累的一點也沒有價值。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底的廢物。

直到,徐月梢那雙孩子的眼睛看向他。

徐月梢仰著小腦瓜問他:“哥哥,你考上大學了,對嗎?”

徐樹勵:“是啊,考上了。”

徐月梢一把摟住了徐樹勵的腿,道:“哇!!!哥哥你好棒啊!!老師說,能考上大學的人都是很厲害的人!哥哥你好厲害啊!!”

徐月梢:“不愧是我的哥哥!”

徐樹勵解釋:“一般的大學而已,沒那麽厲害啦。”

徐月梢:“能考上就很厲害啊!哥哥,我要向你學習!”

徐月梢的眼睛亮晶晶的,沒有一點雜質,單純的就是欣賞,單純的讚美,徐樹勵有點想哭。

能被一個人由衷地誇獎一次,徐樹勵願意為她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徐樹勵特意請了半天的假,帶徐月梢出去玩,也順便慶祝自己考上了大學。

兄妹倆去了一直沒舍得去的海底公園,看了玻璃隧道外掛著呆萌笑容的鲾鱝,看了玻璃圓柱裏漂著泛著紫色光芒的水母,還看了海豚和訓練師的聯合表演。

兄妹倆玩的很開心。

晚上,徐樹勵帶著妹妹去吃肯德基。

點完餐,兩人坐在桌子前有說有笑,快出餐的時候,“顱內的喧囂”措不及防地再次出現了,還沒來得及吵鬧到模糊,就開始耳鳴,那陣耳鳴又短又急,像是大動脈被猛地切開的那一瞬間。

徐樹勵覺得不對勁,趕緊囑咐了妹妹一句,裝作上廁所似的走去衛生間。

他先看了一眼衛生間內光潔的洗手臺,又覺得來不及了,一轉身,直接撲進了衛生間的小間,用最後的意識關上了門栓。

“噗————”

霎時,身體完全脫力,他幾乎是趴在地上,像一只打碎的玻璃瓶。

有什麽鐵銹味的東西從口鼻中噴了出來,飛濺滿地後,即便被手捂住,還會從指縫牽腸掛肚地淌出來,黏絲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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