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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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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世界

要想白手起家做餐飲業,肯定不能單純地換個自己的門頭,做一些自家吃的菜來賣。

有時候推心置腹,自以為煽情落淚,必定感人肺腑,所以,把自己鮮嫩溫暖的五臟六腑剖出來給外面的人看,卻並不一定能被人領情。

一個人的“真心”何其地沈甸甸,又何其地無足輕重,從自己的胸腔拋出去,竟然一個人也接不住,不動聲色地,就被人忽視殆盡。

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有時候——盡管很難讓人信服——還是那種被人一直以來耳熟能詳,或者經常被人吐槽是“套路”、而且毫無新意、行業再這麽搞下去要完蛋了的東西,更能讓人信服。

人們總是一邊追求著“新意”,又一邊在舊有的社會規則裏,無知無識地怡然自得,然後,兩頭都落不找舒服,只能苦苦哀痛,將自己活活分裂。

開飯店的話,最常見的模式,是老板花錢“建臺子”,然後請“角色”入場。

比如,雇幾個廚子來做飯,比如,肉食果蔬食材一類,和市場的老板打好關系。

有菜供應,有人做菜,做好的菜最後能賣出去,一家飯店基本上就能流轉動。

但是,怎麽開始呢?

總不能,直接就撂下現在的挑子,直接砸錢開始了吧?天底下,哪有這麽容易的事?

雖然說錢的事,都是小事,何春叔也給自己找了個靠譜的“靠山”,但是,那都是別人為自己做的事,別人如果不想幫了,也就是靈機一動的功夫,完全預料不到的。

要轉型,要進步,他自己這一關,才是最最最重要的。

他夠不夠堅定?他能不能受得住?以及,他能不能做好?

徐樹勵一直記得自己多年以前,想要“尋死”,但還沒從家裏出發的那次。

臨走前,他想要把家裏收拾的幹凈一點,想要為家裏人做最後一點兒事,但是,盤算下來,想要為家裏做的事太多了,想了一個總是會冒出來一大串兒,腦子裏根本統計不完。

但是,時間緊迫,他也沒功夫多去想,只好憋著一口氣,什麽也不去想,然後,一點一點地開始做,越做越快,最後,竟然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了,還留下了很多富餘的時間。

他本來還想擇幾個比較重要的項目做做就行了,畢竟就是“打掃衛生”而已,幾個重點的地方搞好了,那全部都好了,住的又不是皇宮,犄角旮旯裏臟不臟?有沒有沒眼力見兒的灰塵光顧?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更不必說他家裏那些粗心大意的大人了。

但是,完全沒想到自己能一口氣全做完的事,短短時間內,他竟然全都做完了。

徐樹勵的心中登時浮現出一股巨大的“愉悅感”,即使沒有人誇獎他、沒有人對他的付出,報之以微笑,他也非常非常的開心。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沒有任何成文的“原因”,更沒有任何神奇的“奧秘”,僅僅是因為徐樹勵的勞動,產生了明確的可觀的“效果”,而且這個效果遠遠超乎勞動者本人預設的想象。

那是一種“自我成就”的感覺。

因為,在這一刻,他切切實實改變了世界。

當然,曾經的徐樹勵不是沒有給家裏做過大掃除,但是,以前只是為了討好張鳳慧在做。

張鳳慧只會覺得徐樹勵做這些只是理所應當,並不會多說他什麽,頂多徐樹勵親口說起的時候,惹得張鳳慧多打量一下家裏,然後點點頭,“嗯”一聲,就沒了。

這次不一樣,他是有一個非常明確的、只屬於自己的“目的”的。

他不是為了討好誰,他只是單純的想要在死之前,為家裏人做點什麽。

他做到了,而且超額完成任務,他很開心。

這種專註於自己的“充實感”,是後來徐樹勵一直在追求的,他只管對所有人好,別人怎麽對待他的,他都選擇“眼不見為凈”。

除了徐月梢。

因為他對徐月梢有“期待”。

他希望徐月梢在他的努力下,能夠過上想過的生活。

他現在所做的所有事,終極目的,都是為了給徐月梢打基礎,雖然他從來沒和妹妹專門說過,但是,他確實是一直以來都是這麽想的。

為了妹妹。

為了妹妹,可以徹底地擺脫徐國祥和張鳳慧。

那次尋死未遂,張鳳慧讓他趕緊回家接小孩,但是徐月梢早就已經放學了。

徐月梢上小學的學校離家特別的遠,隔著十多個紅綠燈,每次都是張鳳慧要麽徐樹勵去接,有時候實在沒工夫了,才會差使徐國祥去。

徐國祥每次都不情不願,等到徐月梢在保安室裏站了一個多小時了,才慢騰騰地過去。

有幾次,徐月梢徹底等著急了,想著雖然路遠點,但是好歹知道路,幹脆走回家得了。

結果,和徐國祥來的那條路不是同一條,徐國祥趕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好錯開了,這下好,徐國祥四下找不到人,直接炸了,也不顧場合,哐哐哐給徐樹勵打電話,給張鳳慧打電話,把家裏除了他以外的三個人,都狗血淋頭地罵了一遍。

徐月梢走回家的時候,看見哥哥擋在家門口,人都傻了,不是說好了在學校的嘛,怎麽又在家裏出現了。

徐國祥自以為被人耍了一通,在家裏氣得到處砸東西,張鳳慧保險公司開會,實在走不開,不在,他就嗷嗷地叫徐樹勵把張鳳慧叫回家。

徐樹勵答應著,偷偷打電話,讓張鳳慧把電話掛忙,然後,領著妹妹下館子吃飯去了。

妹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和哥哥坐在拉面館裏,呆呆地望著反光的桌子,問:“哥哥,你不是應該在學校上晚自習嗎?怎麽在家?”

徐樹勵苦笑:“是啊,這不是每天早出晚歸,想你了嘛?”

徐月梢也不知道信了沒,盯著桌面反光的動作沒變,輕輕地“嗷”了一聲。

兩個人靜默地等服務員小姐上面,沒有再說什麽話,只剩下嗦面和喝湯的聲音。

從海邊趕到徐月梢的學校,天已經徹底地黑了,雨也停了,空氣中潮乎乎地,像是在某種巨大怪獸的肚子裏。

徐月梢站在校門口的公交車站牌前,孤零零的一條,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她的雨傘芯兒敞開朝上,擱在地上,沒有收起來。

她一下一下撥弄著雨傘把兒。

徐樹勵登時覺得心痛極了,趕緊下了出租,跑過去。

“月梢!!”

妹妹聽見他的聲音,猛地擡起頭,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隨著徐樹勵逐漸走進,慢慢地仰起頭。

徐樹勵拿過她的傘,幫她收起來。

徐樹勵:“怎麽沒去保安室等著?”

徐月梢:“保安大爺要吃晚飯了,我在那裏杵著,只會礙眼,不能麻煩別人。”

“不能麻煩別人”,就是他們徐家的一條隱藏的“家規”,深刻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有麻煩了,不要麻煩別人,有囧事了,更不要被別人知道,說是“不能麻煩別人”,其實更像是“怕別人麻煩自己”,更像是“怕被人笑話”。

寧願轟轟烈烈的“窩裏橫”,也不要被別家人指手畫腳的“審判”,這就是他們家刻進骨血裏的“詛咒”。

徐樹勵拍了拍妹妹的背:“下次不要一個人站在這裏了,學校前面這條路都沒有燈,黑漆漆的,保不準有什麽人呢,不要怕麻煩別人啊,又不會有人說你什麽。”

徐月梢對哥哥的最後一句話“存疑”,問道:“真的嗎?”

徐樹勵被問住了,因為他也怕被人多說什麽,他也是活在別人的審視中、害怕被人誤解、害怕被人嘴的那種人。

不過,他已經決心要改了。

徐樹勵笑了笑,道:“當然是真的啊,你看嗷,我就不會說你什麽,因為這並不是什麽壞事,不是嗎?你不能因為你害怕麻煩別人,就永遠不去麻煩別人,你可以對麻煩別人這件事心懷感激,但是,還是要該麻煩的就去麻煩。”

徐月梢點點頭。

徐樹勵摸了摸妹妹的腦袋。

徐樹勵:“餓了吧?我們走去那邊的面館搓一頓吧?我也餓了,我們吃飽了再回家。”

徐月梢抿起一抹笑,甜甜地答應:“好。”

兩個人踩著被紅綠燈映射得五光十色的濕潤地面,腳步水滋滋地。

他們往最近的一家面館,踱步。

車經過瀝青路時,盡管不經過水窪,也總是會激出一條條細細的水花,地面上大片大片斑斕的燈光,被車行軌跡切割成不停變幻大小的圖片。

徐月梢吸了吸鼻子。

徐月梢突然道:“哥哥,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了啊。”

徐樹勵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跟著猛地抽動了一下。

徐樹勵:“嗯?怎麽會這麽想?”

徐月梢兩只手背在身後,低著頭,邊走邊道:“因為哥哥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會睡很多覺,有一次中午回家睡覺,竟然一覺睡到了下午第二節課下課才醒,醒來的時候,只有我在家,你急吼吼地趕到學校,還以為會被老師罵,結果,回家的時候,你告訴我,自己曠課的事,不知道是上課老師不是比較嚴厲的那幾個老師的原因,還是別的,反正,沒有一個人發現。”

徐月梢:“然後,你就開始不在意這些了,每次因為心情的原因,不是故意所為地惹出一些‘亂子’的時候,你都不會特意地折騰自己來討好別人了,因為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但是,每次這種事情的出發點,都是因為你的心情很糟糕,不是嗎?”

妹妹道。

這也是徐樹勵第一次意識到,妹妹和自己擁有同樣一顆心,一顆格外敏感、敏銳、容易受傷的心。

盡管他們總是表現得呆呆地,一副心大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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