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恨天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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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恨地

中考的“瞎貓碰上死耗子”,讓高一高二那兩年的徐樹勵,屬實小小的“得意”了一把。

因為以倒數第一名的成績升入高中,班級裏,每一個學生的底子班主任都清楚的不得了,他理所應當被調到了班級最犄角旮旯的位置,窩蘑菇。

他的“孤註一擲”獲得了褒獎,他曾經的期許變成了現實,這就證明,他曾經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正確的。

他開始慣性似的,崇拜“暴力”,對自己的“暴力”,而且還是急功近利的“暴力”,仿佛如果不這麽做,他就又會陷入無功而返的迷茫境地。

但是,高中三年的時間有好長,就像是熱血沸騰的“英雄”,遇上了一棵壽命千年的“古樹”做敵手,一抔熱血在難涼,也得涼了。

太漫長,太難熬了,每一天都在枯燥的重覆,如果“重覆”是一種有盼頭的希冀,徐樹勵願意為止肝腦塗地,可偏偏這個“重覆”,只是一場不知死活的“豪賭”。

徐樹勵只知道,多年後有一場“高考”,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高考”那一天是固定的,從“現在”到“高考”那一天,中間的時間是不斷在縮小的,“高考”後的結局是他必須要最好的,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拼命”,他在中考的時候用過一次。

但是,他又偏偏愚蠢的,連“拼命”都學不會。

徐樹勵後來開始反省自己,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絕對主義”。

如果有什麽東西不夠“絕對”,他就會從“好壞參半”的世界,直接栽進“壞”的深淵裏。

他經常會幻想,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機器,可以保證,他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可以讓他的心靈不必再受漂泊無依之苦。

為此,他願意承受挫骨揚灰之痛。

他願意被人摁在地上,掰斷一根根骨頭,疼得嗷嗷叫,涕泗橫流,叫苦不疊,他都願意。

他只想要某個人,能給他一個“承諾”,一個“保證”,哪怕只是一個非常明顯的“善意謊言”,一句美妙的客套話,也無所謂。

他的“暴力武器”,徹底沒用了。

每次遇到不會的題目,發狠砸腦袋的對策,只會讓他更加的呆楞,腦袋徹底擺爛了一樣,不再聽候他的調遣。

他簡直要被自己氣瘋了,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我為什麽就學不會,我為什麽學了就忘,我為什麽老是目光游離,我為什麽這麽蠢,我為什麽這麽惡心。

高中的第一次月考,他從倒數第一,成了年紀前500,在底層的普通班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班主任覺得他努力,單獨叫他出來,誇賞了他幾句,把他的座位調到了最明亮的前排,他聞所未聞地享受到了“好學生”的待遇,同學們背地裏嘰嘰喳喳地說他好厲害。

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

因為他根本就不厲害,他深知自己,蠢得要死。

他想被那些比他厲害的人誇獎,而不是和同一個雞窩裏的人,報團取暖,互相蒙蔽。

他開始憎恨身邊的一切人,但是這股“憎恨”,又很快被一股與生俱來的“自毀感”相抵消,因為,他更憎恨他自己。

徐樹勵覺得,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他竟然想在謊言中,尋找“真相”。

學習學得還不知道有幾點火候,徐樹勵已經快被自己又懶又蠢又過分憂思無用之事的腦袋,折磨瘋掉了。

他認為自己可能得了“心理疾病”,但是,他又清醒得無話可說,根本沒有心理疾病應該有的“軀體化反應”。

這就是,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有一天晚上,徐樹勵突然覺得,自己為什麽能這麽這麽的懶,

他的理智一直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勤快的人,最好的狀態,就是一忙就能忘記時間,而不是他這種老是註意力不集中,老是想看分針繞圈跑,發呆。

只要他是一個勤快的人,他就能做好自己的事情了,但是,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他的使喚,就是想癱著,就是想找一些淺顯易懂的樂子,就是想浪費時間。

徐樹勵覺得自己內心很痛苦,但是,身體卻很無動於衷,這讓他氣兒都不想喘了,一口濁氣狠狠地憋在胸口,憋得頭疼,更煩了。

他的身體裏,有一個無力的父母,和一個無恥的孩童,他是一個破損不堪的廢人。

徐樹勵想向張鳳慧尋求幫助。

張鳳慧一回家,他就哼著氣在張鳳慧跟前晃蕩,企圖讓她註意到自己的異常,但是他又不敢表現得太不滿,怕弄巧成拙,惹得張鳳慧生氣上頭。

從臥室到客廳晃蕩了好幾遍都無果,徐樹勵就開始癱在床上裝瘋子,把筆筒扔到地上,把試卷撕成團砸墻,使勁啪嗒自己的涼拖,把書架上的東西全部扒拉下來,甚至狠狠撓紅自己的皮膚。

但是,除了憋氣憋的腦袋疼,他做這一切,還是收著力氣的,包括搞亂環境,包括弄傷自己。

他並不想讓張鳳慧覺得驚恐,他只是想弄出點小動靜,讓張鳳慧註意到自己,聽自己說幾句想說的話,吐槽幾句,就好了。

他開始嗚嗚地嘶吼,發出奇怪的聲響,妹妹躲在自己的屋裏,不敢出來,像是知道哥哥想幹什麽。

張鳳慧到底還是被吸引來了。

她現在徐樹勵的床邊,看著他。

徐樹勵衣衫不整地地跪在床上,周圍亂七八糟,他被註視著。

徐樹勵的腦海中,浮現出,張鳳慧眼睛裏的自己,惡心的自己。

張鳳慧:“怎麽了?”

徐樹勵痛苦地望著他的媽媽,希望他的媽媽能夠感同身受,明白他身體和心靈經歷的一切,哪怕說一句非常寬泛的關心話,開開心心地,面帶笑容地說,再哪怕,就給他一個“母親的擁抱”。

張鳳慧擰起眉,依舊站在那個不動聲色的門框裏,重覆道:“怎麽了啊?”

“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

張鳳慧眼睛裏的自己,惡心的自己,開始變得分外的清晰,清晰的一坨。

真是搞笑。

神經病竟然這麽的搞笑。

難怪人們都喜歡拿“神經病”罵人。

徐樹勵眨了眨眼睛,用自己的眼睛看向張鳳慧。

他沒有從張鳳慧那裏,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愛憐和心痛,他倆之間,像是隔著一圈綿延萬裏的邊疆,兩個國度文化差異巨大,山高水長,都覺得對方的習俗多此一舉、無理取鬧、甚至是個巨大的麻煩。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籠上徐樹勵的心頭,他突然不想要什麽安慰、擁抱、好話了,他什麽也不想從張鳳慧心裏得到了。

“沒事了。”他淡淡地道。

張鳳慧轉頭就走了。

他啪嘰一下,跌到進被子裏,什麽也不想,只是發呆,直到深夜。

沒有任何光線的環境,會讓眼睛有一種被黑夜吸走的感覺,讓人老是想合上眼皮,但是,合上眼皮,他又睡不著覺,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煩躁得發熱。

徐樹勵幹脆打開了臺燈,盯著臺燈發出的光線看,看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屋外傳出動靜,他才醒了一般,眼神顫動了幾下。

他也曾經對徐國祥懷有期待。

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畢竟是一個有威嚴的存在,他的心裏還是會下意識地相信父親可以幫他點什麽,哪怕,兜一個底線很低、成本幾乎沒有的底兒呢。

徐樹勵鼓起山一樣高的勇氣。

徐國祥總是掛著一件陰沈不好惹的表情看小書玩游戲,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徐樹勵平時都當他不存在,也不會主動和他搭話,一說話都是直奔主題,連“爸”都不會叫,每次有事找徐國祥,需要加個稱謂了,那一聲“爸”,怎麽喊怎麽別扭。

徐國祥玩了一把象棋,輸了,又是罵,又是跺腳的,關上電腦,不想玩了,端著自己的茶缸子,出來接水喝。

徐國祥沒什麽業務要忙,但是自己的茶缸子裏,永遠泡著很厚很厚的茶葉。

茶缸子裏茶垢長了厚厚一層,鋼絲球使勁刷都刷不幹凈。

還有徐國祥那一口牙,不抽煙,卻被過濃的茶湯泡得一股臭味。

徐樹勵覺得時機到了,下次可能就沒更好的機會了,他打算像想聊天一樣問,這樣,徐國祥總不會不理他,覺得有意思了,肯定還會多和自己嘮兩句。

徐樹勵看著徐國祥的眼色,問:“爸,如果我自殺了,你會傷心嗎?”

徐國祥呼啦一下,把茶缸子裏的茶葉,都倒進了洗碗池。

張鳳慧不止一次說,把漏幹凈水的爛茶葉直接倒在垃圾桶裏就好,連湯帶水的一起倒進洗碗池,雖然當下順手方便,但是茶葉滿池子都是,黏在上邊,清理起來更麻煩。

徐國祥從來不聽,聽了也不照做。

張鳳慧改變不了徐國祥。

徐國祥捏了一把新的茶葉開始泡。

中途瞥了徐樹勵一眼。

徐樹勵的心突突地跳,激烈地令人想吐。

徐國祥淡淡地斬釘截鐵地道:“不會。”

“我憑什麽要傷心。”

激烈嘭跳地心,終於開始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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