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翡翠市場

關燈
翡翠市場

蒲鈺給徐樹勵做的耳釘,是用一塊上好的綠翡翠做的。

蒲鈺也很難形容,這塊綠翡翠到底有多麽的“上好”,他只能通過形容這塊綠翡翠的來之不易,來間接地襯托一下,“上好”這兩個詞的來由。

這塊石頭的原料,是蒲鈺曾經在緬甸淘寶的時候,花大價錢買來的一塊石頭。

當時,翡翠市場的地攤上,擺了琳瑯滿目的毛料,懂行不懂行的大家挑挑揀揀,選來選去,買走了一筐又一筐,只有這一塊毛料,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被人們第一個拿起來端詳,又被永遠地放下,永遠不再提及。

這個翡翠市場,是按照毛料的重量來計費的,這塊毛料過於大了,重量多半也是響當當,而且,這塊毛料的外殼子也看起來坑坑窪窪、毫無色澤,幾乎是毫無內含寶物的“征兆”。

頂多算是個比較敦厚抗造、要斤有斤要塊有塊的體格,但是也僅僅討了賣毛料的人的巧兒,相較於預算有限買石頭的散戶,花大錢買來一塊可能只能拿回去壓鹹菜秧子的破爛石頭,押寶的成本未免有點太大了。

況且,也不是人人家都有“鹹菜”,都有置辦鹹菜缸、腌鹹菜的打算。

蒲鈺也是這麽想的,他帶的錢不多,店裏屯得料還夠用,此次出國,也就抱著個“買個紀念品玩玩”的打算,並不想破費太多。

他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拿起那塊毛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就放下,接著往後面逛去了。

心中一直想著,如果轉了一圈下去,實在沒什麽東西可買了,就隨便買個串兒回去得了,自己沒那麽多的手、沒那麽長的手腕可以帶,就逢年過節用個繁文縟節的盒子裝一下,拿出去送人得了。

然而,漫天大的地攤,蒲鈺從頭逛到尾,提著太陽似的燦爛笑容、滿街跑動、擓著小籃子、賣小香花的姑娘,一共有五個,他都認了個遍。

她們的小香花蒲鈺也買了個遍,別在衣服口袋上,招蜂引蝶,蝴蝶都認了個遍,蜜蜂都躲了個遍,所有在場的珠串首飾,每一顆滑的、沙的、色彩不一的珠子,他也摸了個遍,就是沒盤到趁手對眼的。

要是說,這一翡翠市場屬實是沒什麽“好東西”可以讓他解囊,那還說得過去一點兒,可偏偏不是。

蒲鈺的腦瓜子,被他進翡翠市場第一眼看到的,那塊平平無奇的毛料,塞滿了。

他竟然,毫無理智地,想要花錢,把那塊如果是“老手”研究都懶得拿起來研究的破石頭,買回家,花多少錢都可以,只要能買下來。

蒲鈺感覺自己瘋了。

他感覺自己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和老爺子學得那些“鑒寶技巧”,在這一刻,什麽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句話:“想要,想買,快去。”

這心路歷程,要是被老爺子知道了,保不準從病床上飛起一只不銹鋼水杯,砸到他腦袋開瓢。

蒲鈺開始仔細分析,自己這個“欲望”來的終極的原因是什麽。

他設想自己確實很“想買這塊石頭”,這麽想的時候,腦袋裏浮現出來的,並不是這塊石頭買回去後,會切出很大的一塊、沒有任何雜質的綠芯兒,就像買了一塊皮薄到幾乎沒有的西瓜。

蒲鈺的腦子裏一遍遍浮現的,卻是這塊石頭被買回去後,會被立刻切掉並舍棄的“粗糲外殼”。

這些摻雜著各種雜質的“粗糲外殼”,層次不齊,摸起來像狗牙一樣喇手,生滿了各種不同品質的、大小不一的礫石碎片,好像是衣不蔽體的跛腳乞丐觍著一張老臉、滿大街地乞布條、然後拿回家精心制作,企圖給自己家新添的幼兒趕一件好兆頭的“百家衣”,卻毫無風雅地縫制成了一塊其貌不揚的“狗屎皮兒”。

蒲鈺就一直在想這塊“狗屎皮兒”,還想無論花多少大洋,都要把它買回家,沒有任何合理緣由的。

打算不走回頭路,逛完即走的蒲鈺,還是原路折了回去。

“這塊,多少錢。”蒲鈺用外語道。

攤主剛招待完一個女士:“那塊?”

蒲鈺指了指那塊坦坦蕩蕩在最顯眼的外沿兒、卻無人在意的“石頭”,道:“這塊兒。”

攤主顯然也有些意外,蒲鈺竟然對這塊“石頭”有意思,其他的客人頂多拿起來看一看就放下了,連問都懶得問。

攤主笑呵呵地說了一個數。

不算低,畢竟“石頭”的重量在那裏,看起來再平平無奇,也是失手一下能砸斷腳骨的程度。

蒲鈺:“我要了,給打包一下。”

“啊?”攤主臉上的“意外”,登時進化成了“震驚”,怕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先生,你是要了這塊毛料嗎?”

“對,這是錢。”蒲鈺道,取出一沓緬幣放在攤兒上,用食指關節敲了敲,拿旁邊的一塊小毛料壓住,不讓風吹走了。

“好好好,我這就給您打包起來!”攤主忙不疊地拿起“石頭”去包裝,連錢都忘了先收好,生怕怠慢了,這塊一直窩在倉庫裏面賣不出去的“心事”,蒲鈺會立刻翻臉,不想要了。

攤主翻出來一只非常紮實的蛇皮袋給蒲鈺裝“石頭”,這簡直就是“淘石屆”的“VIP待遇”了。

“石頭”裝進去,攤主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又立刻掏了出來,叫蒲鈺:“哎,老板,你不多看看了?別買回家不是想要的,再來砸我家招牌。”

其實這句話,攤主問也白問,攤主一開始就決定了的,好好忍住不要多餘問,把壓箱底、沒人稀罕的“破爛石頭”,找個錢多得沒地方花的“蠢才”,趕緊賣出去不好嗎?

多問一句有的沒的,給“蠢才”生銹的腦瓜子開了光,給他“破爛石頭”可以,但是,不想給錢了,怎麽辦?

但是,人就是這麽個神奇的生物,有時候,明明下定了決心,要做個冷酷無情、一心追名逐利的“資本機器”,卻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無比公正公平的關頭,突然又冒出了一點點“良心”,擔心起“接盤俠”的死活來了。

到手的“肥羊”被自己撒走了,攤主現在,簡直想狂扇自己的嘴巴子。

萬幸的是,蒲鈺笑了笑,道:“不看了,就要它了。”

論一個理性的買主,肯定是會給攤主扇自己嘴巴子的“機會”的,但是,現在,蒲鈺暫時用不了自己的“理智”了。

他就是為了找回自己的“理智”,才不要再摸一遍那塊“石頭”的。

他怕自己再摸一遍那塊“石頭”,會更加更加的不理智,甚至會自告奮勇地給一文不值的“石頭”狠狠加價,這樣買回家去,如果吃了虧,他怕不是晚上的覺也當成“石頭”的“加價”,白白加過去了。

“好好好!”攤主覺得自己今天可是撿到了大便宜,趕緊把包好的“石頭”交給了蒲鈺,還親自除了攤位,喜滋滋地目送了蒲鈺好久,一直等到蒲鈺徹底消失在翡翠市場,攤主臉上的笑意都沒有褪去,就一直站在原地,心懷感恩地,目送“大恩大德之人”早已消弭的人影。

直到,一個小老太太將爪子摸上他的攤位,呵呵地道:“哎呀~~這一把錢也是按重量賣的嘛~~我要買啊~~哈哈~~快給我稱稱啊~~~”

攤主這才徹底回過味兒來,“啪”地一下,拍開了小老太太的爪子,抽走了錢。

攤主趕她:“去去去!看你孫子去,搗什麽亂吶!”

小老太太瞥了攤主一眼,嘟著嘴,縮成一只蝦米樣兒,一跳一跳地劃走了。

回國後,蒲鈺心懷期待地把“石頭”擺上了切割臺,就等著開蚌了。

結果,用記號筆記下可能出料的位置,嗡嗡轉的磨片下去,切出來的一小角,跌在手心裏,蒲鈺拿起來端詳,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小角。

平平無奇到一文不值。

這就是一塊切割得,說它“鋒利”,都顯得它高攀不起的破爛石頭,真正的“破爛石頭”。

這切下來一角,裏面的質地,要水頭沒水頭,要糯頭沒糯頭,就一個詞可堪比擬,“寡淡無味”。

蒲鈺的心已經涼了一半。

他把這一角,隨手扔到了垃圾桶。

蒲鈺還是有點不信這個邪,重新拿記號筆畫“切割區域”,這次,他畫的範圍更小,打算給這塊不按常理出牌的“石頭”來一個淩遲處死。

“石頭”被蒲鈺摁住,在突突轉的磨片下,一點,一點,被從“外殼”逐漸削到“內裏”。

平平無奇、平平無奇、平平無奇。

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一文不值。

就像在用鑷子,剝一只裏裏外外、無論如何都辣眼的“圓蔥“。

蒲鈺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心氣兒很高、但是確實沒什麽大本事的小孩子,明明沒什麽精湛技藝和強大直覺,竟然想從一只遍地都是的“圓蔥”裏,削出一塊“寶石”來,。

小孩子就是這麽個“蠢才”,這麽個“蠢才”就是他蒲鈺。

這蠢事要是讓老爺子知道,怕不是真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

蒲鈺感覺自己好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後他就笑了起來。

蒲鈺覺得沒戲了,拿辛苦賺的錢打水漂也挺好玩兒的不是。

罷了罷了,笑笑得了,他就隨手往“石頭”的正中劃了一道筆直的線,打算來個徹底的“一刀兩斷”。

磨片毫無感情地把“石頭”劈開了,毫無征兆地,蒲鈺好像突然瞄到了一陣碧綠的光芒,但是很快就不見了。

蒲鈺趕緊端起兩塊“石頭”看,右邊這是塊真“石頭”,蒲鈺直接把它丟進了垃圾桶。

而左邊,石頭的最深處,縮著一小團無比稀有的綠色,難以形容是哪種“綠”,只覺得它在一陣陣地發光,像是眨眼睛。

蒲鈺一點一點,把這顆“漂亮的眼睛”,剜了下來。

而現在,蒲鈺要用這顆“漂亮的眼睛”,給徐樹勵打一只耳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