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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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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陰雲

阿珊恨得牙癢癢,她簡直不知道阿文這個畜生是怎麽想的,腦子是怎麽長的。

她攢起來一個拳頭,照著阿文的胸口,直直給了阿文一拳。

“哎呦!”阿文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兔椒覺得少點什麽,只好又給了羅不凡一拳:“你哎呦個屁哎呦!”

羅不凡捂著胸口,揉了揉,一臉委屈地道:“不是,菲菲啊,我家阿珊可是個零花錢都不舍得花的淑女,怎麽可能打人啊,我不是說,你家那好哥哥是什麽樣子,就演出來什麽樣嗎?”

兔椒斜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羅不凡眨眨眼睛,當然不敢:“身為一個比較懂的人,我總可以指點指點你點我會的東西吧?”

兔椒看他的眼神平靜地滑向另一邊,完全沒有認同,但還是道:“那是當然,你指教就是了。”

阿文最後也沒有收阿珊的錢。

阿珊罵了他一頓,說他是嫌棄自己的腳汗。

阿珊:“你拿爛泥巴給我糊‘泥巴罐子’,給我當生日禮物,我可都一點沒嫌棄,我給你些實在東西,讓你挺過難關,你反倒開始嫌棄回來我了!?”

阿文弱弱地道:“我沒有嫌棄你。”

阿珊:“那你為什麽不收我的錢?你不就是嫌棄我嗎?若你還叫我一聲姐姐,你就把這點錢收著了,若你不收,那我不要再見你了!”

阿文低著頭,沒有說話,這下真把阿珊氣走了,只留阿文一人在墳地,默默給母親的墳周圍的雜草清理了。

倒不是阿文心中有紅線,所以視金錢如糞土,阿文阿珊本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小時候阿文娘和阿珊娘,還抱著繈褓中的他倆拉過“娃娃手”,結過“小親家”,牙齒還沒換完之前,兩個小孩子每天都像兩塊“年糕糖”一樣蛛在一起,哪個敢把其中一個扒走了,另一個指定要慪氣死。

可惜啊,小孩子們之間的情意再固若金湯,也敵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阿文爹,就是那個“癔佬”,十分不服氣自己的大兒子和那個商戶的女兒走得太近。

什麽原因,一來“癔佬”不喜歡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沒有宗族概念,不祭拜祖宗,且那個商人只有一個女兒,此之謂大過。

但是,這個原因還不夠,這個原因只能讓那“癔佬”治那阿珊爹的罪,犯不著再往下一畫,畫到了一個“黃毛小丫頭”身上。

更準確的因由,還是因為,阿珊家比自己家有錢,只這一點,體現在明面上,那女孩就穿的比自己兒子高檔、洋氣、有排面,一個香噴噴的芙蓉玉石面堂,一個卻灰撲撲臟兮兮地,像個剛地裏面刨出來、沒洗幹凈土、就算洗幹凈了也發青的地蛋,真叫他感到惡心至極。

反正,千錯萬錯都是那賤女人的錯,都是她,天天在我們面前顯擺那幾件漂亮衣服,嘁,就和那一身衣服有多麽稀罕似的,有我滿腦子的文韜瀚海可比嗎?有嗎?沒有啊!惡心!

“嫉妒心”像蚜蟲一樣,一點一點,爬滿了“癔佬”的心肝脾肺,一點一點地啃食著,不感猝死的劇痛,只有令人厭煩的瘙癢。

很難說,一個平時最飽讀詩書,最通曉“書生自有嶙嶒骨”,理應該最不喜“糞土金錢”的所謂“書生”,竟然看著有點錢幣的人家,就小肚雞腸地乜斜而視,連小孩的衣服都能扯到“故意羞辱”上面,屬實,不可理喻。

阿文還是恨“癔佬”的,恨得恨不得趁著他夜裏瞇覺,從床上飛起一個枕頭,直接把他捂死。

但是他沒有,因為家裏還有好幾個什麽也不知情的傻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呢,看著他這個當大哥的呢,傻乎乎地,都等著吃飯呢。

阿文只好攛掇他那沒有個屁用的竹竿爹,認識到家裏的緊迫,趕緊出去找一份差啊,糊口啊!

以前都是娘在家裏,拿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細條絲帶,用鉤針在衣服上給人勾花,來營生,開年天好了,還得白白生著氣趕著“癔佬”去地裏耕地撒種子,好種點糧食填飽一家人的肚子。

那時候,家在娘親的操勞下,滿打滿算還能吃的出,一家人還算吃穿不愁,衣食無憂。

這下好了,薄薄一張肚皮滿足了,反倒給多吃了幾本聖賢書的“癔佬”養出了無解的“刁病”,養出了要命的“閑愁”,竟然給家裏實在的頂梁柱,給活活打散了魂魄。

阿文,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從前的他,一直覺得自己很有智慧,他雖然在家只算個稍微有點話語權、但不多的“小孩長”,但一直認為自己是這個家裏最清醒的。

生為家中長子,他藏得住爹爹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窘迫,也受得住娘親實發好心但確實逆耳的數落,還甘心不吃自己的蘋果,分給弟妹,只為了哄他們聽話。

他一直相信,只要他努力從中協調,這個家就會好得像個家,為此,他肝腦塗地也心甘情願。

但是,誰曾想。

爹爹不想被人知道的“窘迫”,被人一扇風,就火起,還躥得老高,躥到陰曹地府裏去了,直接就奪走了母親的命,這“窘迫”忙起來,他自己都藏不住,更別說阿文了。

娘親那所謂的忠言逆耳下,也是一個不識大體,莽撞行事的心,阿文就算聽了逆耳忠言,也不一定就能得到那忠言的庇護。

妹妹裏有明白的,但是眼淚輕彈,太弱小,老是看著他先一步當前,才敢多說話。

弟弟裏又有極糊塗的,糊塗的像是把“癔佬”腦袋瓜裏所有的“壞毛病”都貪嘴地偷了吃了,凈在自己腦子裏熬了一碗,也是個缺的,頑固不靈,只能拿好吃好玩的哄。

一大家子,好幾張口的大家子,明明全天下的家,都是一個爹一個媽,外加上幾個不通事的崽子,憑什麽就我們家,一個爹癔癥,一個娘瘋癥,好不容易搓成一團,像個大概的團團圓圓樣兒,偏偏,癔癥和瘋癥一碰,碰死了一個,碰癲了另一個。

人家扁擔板子掉到地上還能蹦起來,抖三抖,為什麽我們家,為什麽我們家,掉到地上一次,就碎成了渣渣!?

阿文不明白,阿文屬實不明白。

阿文本來也想就這麽不明白下去,不明白就不明白唄,就他遭了這麽個命,大概也是天賜的,他受了,好好維系就是了,大不了早點去死。

“癔佬”卻怎麽也不消停。

“癔佬”那“癔癥”,自從阿文記事就一直在犯,怎麽形容呢,就像是一片陰雲,一直浮在“癔佬”的心上。

那“陰雲”不想是他自己作踐出來的,倒像是從他的血肉裏長出來的。

只要有什麽人,和他說話語氣變了,眼神變了,只要是什麽變了,他就開始心裏打小九九,懷疑這個人瞧不起自己。

來人突然眼神東撇,那就是瞧不起這裏了,來人突然眼神西撇,那就是瞧不起那裏了,反正他就是一直會被人瞧不起。

莫名其妙地覺得被人瞧不起,他自己心裏憋屈自己的,也就算了,他還看不來自己身邊的人,和那個瞧不起自己的人走得近。

如果感覺身邊的人和那種人走得近了,他就會嗅到背叛,就開始將心口的“陰雲”悄咪咪地撥向身邊的人,讓那些“陰雲”凈下著腐蝕心智的酸雨下來,哪怕是本來就不識人事的小孩子。

阿文的性子還是更像他爹,盡管受母親教導為多,但天生的到底還是天生的,母親一死,那“陰雲”,就也在他心口也長出來一朵。

但是,他好在還是個年輕的,心裏還是有一些年輕人的活氣,再怎麽樣,也不會像他爹死板教條。

“癔佬”聽了大兒子的話,去給臨鄉的孩子教書,教了沒幾天,就又挑著“泥巴罐子”回來了。

阿文問,他給人教書收的錢呢?

“癔佬”說,沒教書哪來的錢?

阿文道,那你去教的書呢?

“癔佬”說,都是些朽木,我教不了他們,這話說的,信誓旦旦,語氣凜然,滿是大家長的威嚴。

當時阿文已經餓得不想說話了,吃食給弟弟妹妹分下去,他為大,能從自己身上搜刮的都搜刮了一遍,就等著爹賺了錢來,結果,“癔佬”完全不想當他們的爹,是真的要把他們餓死。

這不,第二天,阿文最聽話的那個妹妹就突然斷氣了,阿文摟著她,一遍一遍喚她的名字,求她把氣呼出來,她就是不呼。

阿文罵她:“從來那麽聽話的一個好丫頭,怎麽這時不聽話了,是哪個教你不聽話的?!”

言畢,掃視幾個弟妹,所有人都和沒事人一樣,掰著手指頭,幾個人圍著,在玩“堆數”。

倒是他那個“癔佬”爹出去教了幾天的學,教學相長,學到知識了,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膀,像個學究似的,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反而開始教育起來他了。

“癔佬”翹著胡子,道:“死了就死了。”

阿文感覺自己額頭的青筋,都快要當場從皮膚裏蹦出來,騰雲化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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