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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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疫病在拼命蔓延,莫斯科民不聊生,地獄的使者游蕩在人間的巷口,無情地收割著低賤的靈魂。神在哭泣,眼淚落到人間時,卻成了雪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帶走了最後一絲生機。

灰暗的角落飛塵積聚,幽禁的蝶蟲苦苦掙紮著,想要熬到春暖花開之際,看天空放晴,冰雪消融的盛景。在這冷清的高樓上獨坐,無人陪我說話,孤寂的寒冬令我發抖,消磨了最後的時光。好冷啊,一個人守著宮墻,無人領會我的痛苦,他們在墻外嘲笑著我的懦弱,痛斥著我的無能,可卻沒有人願意走進來拉我一把,讓我也看看莫斯科的重生,看看淤泥下鮮血灌溉而生的涅槃之花。

瓦西裏再次進來和我交談時,我已經無力與他爭論了,反正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最後的結局,我的所有掙紮都不過是飛蛾撲火最後的倔強罷了。

“陛下,你考慮好了嗎?”

“……”

“隨你吧。”

“陛下,公主殿下會留在皇宮陪伴你,直到你們的婚禮結束,這點我向伊麗莎白確認過了。”

我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可我的大腦已經呆滯了,嘴唇幹裂,發不出聲音來。

“……嗯。”

“陛下,等明年謝肉節結束,你們就訂婚。”

“嗯。”

“婚禮時間以後再議,陛下還年輕,等成年再議也來得及。”

“隨你。”

“那臣便告退了。”

瓦西裏難得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一個沒有嘲諷和不甘的笑容,像是真的在期待和皇室喜結連理的那天。我卻笑不出了,只能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出神,四肢僵硬在那裏,像一只木偶等待主人的操縱,完全失去了生氣。

冬天總是難熬的,尤其是疫病頻發的冬天。

在十二月下旬,寒流侵襲了整片歐亞大陸的時候,我也被這股寒流撂倒了,突然的頭昏腦脹,攀升的體溫令我煎熬萬分。很難受,胸腔內全是熱氣,我看著室內的一切,都模糊得重影,我的靈魂像是脫離了身軀,在屋內飄蕩一般。

禦醫初步診斷我的病情為普通感冒,開了些藥讓我臥床休息,等待退燒,不要太過驚慌,我也沒說什麽,只是靜靜地躺著。

麗莎來看我了,原本這幾日該是她的生日的,我想和她一起堆雪人,可疾病阻礙了這一切。又是沒有宴會的一次生日呢,麗莎,你明明那麽熱愛舞會,在人群中翩翩起舞的你,是那麽耀眼,那麽美麗,可惜這次看不到了。

“麗莎,你要是我的妻子就好了。”

“彼得魯沙。”

“麗莎……”

那晚伊麗莎白陪了我很久,冒著被我傳染的風險,僅僅隔了層紗望著我,像是流盡了一生的眼淚,那以後,可以不再流淚了嗎,麗莎。

上天總是不讓人如願,在我高燒不退的第四天,我的臉、脖頸和手臂上爭先恐後地長出紅疹,我就像破殼而出的怪物一樣,嚇跑了周圍的所有人。原本診治我的禦醫,將頭紗換成了銀制長鳥嘴面具,手著白手套,拿著木棍,一身皮質黑衣和黑皮帽,守在我的床邊。

終是患上天花了啊,聽聞黑死病後期會全身潰爛,像骯臟的汙泥一樣,扭曲地死去,我也會如此嗎?只願前幾天來看我的麗莎不會被傳染,我不想她跟我一樣,這麽痛苦地迎接死亡,我的麗莎,要長命百歲啊。

守在我身旁的鳥嘴醫生叫凡卡,他自稱救過很多人的性命,專程來皇宮為皇帝續命,希望可以延緩皇帝的死亡。我不知他的醫術究竟有效果沒有,但他站在身旁穩重的樣子,總能讓人安心些,不再那麽驚慌。

我有些累了,身體出奇的癢,燒灼著,每一寸肌膚都不可幸免,到處都在冒紅疹,我的嘴角也開始潰爛了,這模樣一定很醜,像個怪物一樣,不想讓麗莎看見我這樣。好吧,普拉尼亞應該會攔著她,不讓她來見我,避免被我傳染,這樣就挺好的,挺好的。

麗莎,在我死後,你會登上皇位吧,不要把皇位讓給其它人,他們不配。只有你,只有你有資格做沙俄的皇帝,我相信你會做得很好,至少做得比我成功,不再那麽處處受限。你可以擁有數不清的禮裙,也可以在沙場上自由馳騁,只要你願意,整個沙俄都在你的腳下,他們都會敬你為王,青史留名。你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在我死後,沙俄也終將輝煌。

神啊,我不曾奢求什麽,我只希望可以活得久一點,哪怕多一天,多一絲痊愈的可能,我想能活到再見到她的那天,再看看她的臉,撫平她眼角的淚痕。我和她曾經有很多往事,但早已隨風消逝了。我只能在病榻上茍且偷生,茍延殘喘地活著,像奢求上帝施舍的一條狗,毫無尊嚴可言,這太累了,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快來,你以後會感謝我的!”

“不,公爵大人,我不去,我不去!啊啊啊啊!”

葉卡捷琳娜和瓦西裏爭執著,衛兵抓住了她的手腳,讓她掙紮不動,可她的身體仍在嘶吼著,祈求著。

“叔叔,我錯了,我不去,放過我吧!”

“你以後會感謝我的!為了我們家族,更為了你自己!”

“我不去,我不去!我恨這個家族!你毀了我!”

“我成就了你!你會感謝我的!”

瓦西裏上前給了她一巴掌,從侍從手上取來布條堵住她的嘴,讓人把葉卡捷琳娜綁住,往主殿擡去,不顧她的垂死掙紮,兇狠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在對待自己的侄女,倒像是在對待戰俘。偏殿中,一群鳥嘴醫生蜂擁而進,相互檢查後戴好面罩,做好防護,分批次前往小皇帝的房間進行檢查,卻好似沒有半分成效,又被凡卡趕走了,皇帝的房間又清凈了下來,像是死神降臨前最後的寧靜時刻。

冷,像泡在冰川之下又被撈上來的徹骨痛感,肺腔中噴出的熱氣裹挾著我的神經,快喘不上氣,腦子像要從腦腔裏炸開,全身肌肉都在隱隱作痛。我開始害怕了,害怕像娜塔莉亞一樣窒息地死去,害怕死後被議會冠上暴君的名號,害怕多爾戈魯科夫踩著我的身體上位,害怕神父把我的屍體架在十字架上…害怕她忘了我。

“凡卡……我們去找麗莎…”

“啊…”

“她……我……被遺忘的…”

“她……我……”

“……”

德國人曾說:“很少有人能逃脫天花和愛情。”

我也曾以為我是個意外,可是站到帝國的最高處,也沒能擋住天花的侵襲,也沒能在教堂裏牽起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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