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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孤影仗劍萬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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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孤影仗劍萬軍前

夜已過半,方多病收到任務正在整軍,茫茫夜色中遠處隱約出現一個人影,所有人都戒備起來。

李蓮花本可以像來時一般直接帶阿貍回去,他現在體力內力充沛如新生,精神也極好。但一路下山阿貍卻有些受不住,她眉心緊在一起,小臉皺成一團,李蓮花沒辦法,最後一點路只好盡量走的平穩些。

兩方相遇,皆是一怔。

方多病還沒開口,身後便一片嘩然。

眾人驚異於李蓮花居然出現了,再一看,還是以這麽不尋常的方式出現的,他只穿單薄的中衣,外衣裹著懷裏的……人,行走在夜色下,從寒山方向而來。這情景十分古怪。

至於寒山……眾人都知道那是李蓮花帶著阿貍閉關修行的地方。

莫非這些時日李蓮花都在山中修行,不在院中?一時間猜測橫飛。

方多病作為在場唯一見到李蓮花被囚禁模樣的人,心中的疑惑更甚,不用細想也知道李蓮花懷裏的是誰,只是他是怎麽掙脫禁錮的?又為何從院裏到了寒山?他不禁想到了肖紫衿最後那段時日的發狂瘋癥,對誰都殘忍狂暴一視同仁,包括喬婉娩。

李蓮花難道對阿貍也……?

思及此,方多病皆備起來。在他不確定李蓮花現在能否控制自己之前,不會貿然上前。他若是發起狂來,破壞力可就不是肖紫衿那種等級的了,更糟糕的是,他們一群人能強行壓制的了肖紫衿,卻沒人能壓得住他。

方多病的擔憂不無道理,並且很有先見之明,只不過李蓮花那毀天滅地的發作都已經在阿貍身上消解。而除了阿貍,這世上再無人見過他的狼狽、失控、脆弱、恐懼……

她以身為祭,用她的倔強和固執守護了神話傳說不墮凡俗的顏面。盡管比起阿貍,那些對李蓮花來說都可以舍棄。

李蓮花腳步不停,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期待探尋的目光,沈聲道,“我於山中閉關這些時日,辛苦大家了。”他不願辜負阿貍艱難守護的善意謊言,也知道所有人都需要一顆定心丸。

眾人又是一陣喧嘩,不同的是,他們的劍神回來了,每個人心中那漂浮不定的絕望煙消雲散。

即便午夜暗淡,卻有星光在前。

方多病從李蓮花的目光中看到一片清明堅定,這才打消了戒備,上前道,“叛軍壓境,喬姑娘帶領的補給隊伍特地繞道北邊卻還是遭伏,陸識已經先過去了,我馬上也要出發。”

“何處遇襲?”李蓮花看一眼懷中的阿貍,問道。

“西北八公裏,丹陽谷,孟已被攔在齊水,吳騁多半會走這條路,正面應是薛放強攻。”直白快速交接情報,方多病知道李蓮花的本事和脾氣,不會廢話替他做決定。

李蓮花點了點頭,“我一會就到。”

阿貍沒有睡著,她昏昏沈沈的,疲憊與疼痛讓她說不了話,直到李蓮花離開那街道她才艱難發聲,“我可以自己回去……”

“別動。”李蓮花不肯放下她,阿貍下意識的呢喃指定是不清醒的,何況她的確是在逞能,此時放她下地別說走回去,就連站穩都困難。

李蓮花剛才是不能自控不是被侵占了記憶,自然清晰地記得自己做了什麽混蛋事。可更令他心驚的卻並非被那邪祟業障侵蝕,而是在他的心底,竟然真的有那陰暗妒忌的念頭,他自己都不曾發現的可怕的占有欲。

可是他很確信,倘若自己真的無法兌現此生承諾,他也真心希望有人能好好愛阿貍,陪她度過餘生。並非虛偽,只不過……他不甘心。

原來如此,這最後要嘗歷的便是這份自心底深處攀升瘋長的不甘。這樣陌生的情緒有過嗎?李相夷或許有過,但那只是短暫的,更像是恨意纏繞想要覆仇的沖動,而他釋懷成為了李蓮花,便安然接受命運。可能午夜夢回也有過不甘,卻與這次完全不同。

如今這般,想到他無法帶她走遍山川湖海,嘗遍天下美食,想到要丟她一人在紅塵掙紮,想到她會傷心欲絕,又或是走出悲傷和別人重新開始……所有的一切可能都讓他心痛的無法呼吸。

他不甘心這便是李蓮花和阿貍的結局,他不願帶著這般深重的遺憾長眠於黑暗裏。他在心底拼命掙紮抓取,想要抓住這紅塵的牽絆,與子偕老。

命運無情,卻又偏偏給了他們重新開始的機會,修得圓滿,哪有那麽容易。

再一次了然頓悟的瞬間,他竟然站在掛滿幹凈床單衣物的院子裏。門口掛的警示牌在他眼中一點都不可怕,上面兇惡的小狗頭裝腔作勢,像極了狐貍精狐假虎威的樣子。

李蓮花小心翼翼將阿貍放在床榻上,溫水泡過柔軟的棉巾,輕輕擦拭慘不忍睹的痕跡。床頭的金創藥還剩一個瓶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鐐銬痕跡已經很淺,每次他發作完她都要忙很久很久。

有時候他還未真正昏睡過去,有時候自昏睡中醒來,那纖瘦的身影坐在院子裏,一邊洗衣服一邊碎碎念,總能讓他在極度痛苦中生出“堅持,再堅持一下”的希望來。

溫柔的輕拭和柔軟的床榻讓阿貍沈睡,她睡顏安穩,唯獨不妥的是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肯分開。

李蓮花摩挲著她的臉頰,俯身在她額上輕吻,“我會在你醒來之前回來。”

說罷,他用那把映雪切斷了袖口布料,又將其收入鞘中放到阿貍手邊,披上外袍拿了少師轉身出去。

幽谷蔓草叢生,溪流被血水染紅。

朝廷府兵層層把守,喬婉娩一行人不得不繞道北城門,身後是救命的糧草藥材,即使知道會有阻礙也必須不遺餘力的護好。

沒想到的是,為了伏擊她們這些人,吳騁直接帶了一路大軍舉兵入谷,這獅子搏兔的陣仗委實有些不留後路。

“只聽聞喬姑娘是江湖第一美人,溫婉大氣,沒想到卻是這般倔強的性子。”死傷慘重,僅剩幾十人的隊伍猶如一只弱小的野兔,面對吳騁兩萬軍無處可逃。

“左邊第二輛車上的藥材無論如何也要送到,以你的輕功一人可以走掉。”石水待要開口,喬婉娩沈聲嚴肅道,“這是命令。”

石水咬了咬牙,擠出一句“是。”環顧四周慘烈景象,隱下心頭暗恨。

環顧四周,死傷慘重,這些兄弟們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掙出一條生路,可是那沒有意義,補給送不到所有人還是等死。他們都是江湖數得上名號的高手,只是沒想到吳騁會這麽激進,直接帶這麽多人入谷,是吃準了北域強兵難克,而他們人手不足麽?

“別看了,谷地周圍亦是我們的暗哨,即使有援兵增補,也不過是多些人陪葬。聽聞喬門主劍法艷絕,又閉關許久,想來比你手下的那些廢物能讓人盡興些。”

吳騁端坐於馬背之上,拔劍道,“倘若你贏我一招,我便放他們走,如何?”

沒有商量的餘地,喬婉娩也不想揣測他是否會兌現,獵物只能盡可能抓住一線生機。

清冷的劍光晃過黑壓壓的戰馬軍陣,窈窕身姿輕巧落於萬軍之前,就連石水也是第一次從喬婉娩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殺伐戰意。

吳騁的劍寬而長,看上去似乎笨重的很,可在他手中一招一式都游刃有餘,高手過招便知,這是自小在軍中刻磨出來的童子功,不花哨,卻紮實耐用。可惜這樣的人才進入了薛通的不義之師,成為奸佞反臣的爪牙走狗。

虎口震力強到幾乎握不住劍柄,喬婉娩知道硬碰不了多久,朝身後石水遞一個眼神,只功不守的一劍破釜沈舟,擦著吳騁的側頸而過,自己手臂也破了一道極深的傷口。

伏地拄劍,數把冷刃將她包圍其中。

吳騁伸手擦蹭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珠,面露驚艷之色,“宋懷離京數年,許久沒人能觸到我的咽喉。”他笑的陰險,“說話算話,我可以放他們走,你和東西留下。”

這般居高臨下的碾壓,根本就沒把他們當人,不重要的小貓兩三只,就算放回去也不過是等著被一窩端了而已。他的表情將他沒說出的話一字不差的傳遞給所有人。

星月漸隱,夜色正濃。

一道淩厲之氣破風馳來,等到眾人感知之時,那些圍在喬婉娩身前的士兵被大力掀翻,砸到身後層層隊列,幾乎讓整個軍隊都後退了一半。

吳騁捂住胸口,勉強定在原地巋然不動,任發絲戰袍被這強力一擊波及翻動。

“什麽人?”

幽谷之中,少年刀客涉水而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著那把鑲嵌雲月紋的長刀。

比這驚絕一刀更讓人難以忘懷的是那張至美的容顏,原來世間當真有此等長相,即便帶著殺意,也無法讓挪開視線,超越了男女性別的極致的美。

喬婉娩與身後眾人後知後覺,這才是陸識真正的容貌,沒有半分潦草疤痕的掩蓋。

然而很快大家失望的發現,他是一個人來的。仔細想想也明白,信號發出不足亦一刻鐘,即使有增援也不會很多。

陸識武功再高,也只有一雙手。李蓮花一人橫掃千人軍隊已是極限,這兩萬多訓練有素的隊伍又豈是這把刀殺得完的。

“我當是誰這般狂妄,原來是藏雲山莊的毛頭小子,藏雲山莊與天機堂的賊寇裹挾了太子殿下,你與四顧門眾人勾結北域通敵叛國。”

“顛倒黑白。”石水咬牙切齒,他們的話術說辭已找好,一旦失敗,所有罪名都會按在正義之師的頭上。

陸識不語,不疾不徐走到陣前,看一眼單膝跪地的喬婉娩,橫架長刀,朝吳騁歪了歪頭。

被他這目中無人的狂妄樣子激怒,吳騁冷笑道,“今日就一並領教你這把遮月刀。”

吳騁雖不是等閑之輩,但陸識身負極高內力,那把刀又是李蓮花以身驗證認可過的,交手不過百招吳騁便已現頹勢。

如若換作李蓮花,應當會速戰速決,可陸識這人在武學一道上完美繼承了他爹骨子裏的冷血,完全不會給對手留一絲顏面,直至將對方逼到窮途末路,還要緊追不舍。

一刀削開盔甲的瞬間,飛踢一腳在胸口蹬了個結實。

吳騁狼狽的爬起來,他也算天之驕子,自幼便與宋懷競爭,輸贏對半,可有一天宋懷固守邊疆斷了前程,他一人難逢對手,身居高位,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陸識的目光空空如也,他眼裏根本沒有任何人。這不是正常交手的眼神,輕蔑地仿佛以天才的視角看待螻蟻庸才。

擡手,軍令即刻下達。就算你有本事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他倒要看看這把刀這些老鼠如何過密匝鐵蹄。

狹長幽谷即將刮起一陣血雨腥風。

方多病帶人抵達之時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來不及細問已被迫加入戰局。

“吳騁是瘋了麽?整隊人馬來這裏堵人。”方多病覺著不對勁,這些糧草再有用也不過是拖延數日而已,他和薛放聯手合並攻城豈不是更好?

喬婉娩撕了衣擺布條止血,一劍將兩個士兵串起來,咬牙道,“他們不是等在這裏的,倒更像取道去往別處。”

方多病心中一驚,寒山鎮固然重要,卻重不過另一個要塞,雲彼丘坐鎮的要塞。薛通並不止要寒山鎮,他直接賣國賊做到底,準備開門迎賓了。

方多病瞬間火冒三丈,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就是死也要盡可能多的讓他們減員,否則一旦讓他們過去,險關攻破,宋懷的軍隊被內外夾攻,屆時不止突厥人,其他心緒各異的部族都會來中原分一杯羹。

幽密夜色下,眾人殺人殺到手軟,而與此同時的寒山鎮,傅衡陽收到薛放八萬大軍壓城的消息。只是這消息來的有些晚,斥候被殺,送情報的是薛放的手下。

城墻上,傅衡陽冷眼看著城外黑壓壓的軍隊,薛放坐在身披戰甲的高頭大馬上,一臉挑釁的仰頭望著他。

“敵軍邀主帥出城迎戰,若不應戰,即刻攻城。”白江鶉看一眼身側氣壓極低的軍師,嘆道。

“主帥……方多病現在……”禦書白下意識看向一旁的紀漢佛。

傅衡陽看向禦書白,問道,“彈藥有多少?”

“上一次阻抗突厥人時就用得差不多了,這幾天日夜趕制也不過百枚,八萬大軍,杯水車薪。”禦書白失落道。

“有多少便算多少,弓箭手亦盤點好,能拖多久拖多久。”傅衡陽擡望遠天,面色凝重。

薛放的人在下面叫囂,辱罵的再難聽傅衡陽也不為所動,盡管已經有好幾人主動請纓初成應戰。

“老子反正不要在這裏當縮頭烏龜,就算是死也要拖這些王八蛋下水。”劉如京氣極便要下去。

傅衡陽阻攔道,“沒用的,薛放不會堂堂正正軍前比試,保存戰力,一會城破有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傳我命令,所有人都不許……”

命令沒等傳開,城下已然先落一人,青色衣袂翻飛,孤影仗劍萬軍之前。

這宛若仙人登場的奇景過於震撼,敵我眾人難得達成一致,屏息凝神。

“門……門主?”劉如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大家心裏早已默認李蓮花與肖紫衿一樣,被癮癥消磨到無法再出現的事實。

絕處逢生的希望再一次被點亮,哪怕保有理智的人明白,除非李蓮花是真神,否則一人對八萬大軍這種事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可人性覆雜,脆弱時哪怕敵人相距甚遠也會焦慮恐懼,一旦受到了激勵鼓舞,哪怕萬軍在前也有以卵擊石的勇氣。

李蓮花的出現,便是這勇氣的根源。

長劍落於身側,劍柄上墜著的一小串雪白鈴蘭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目光極溫和,不像劍神即將浴血戰場,倒像是佛陀悲憫普度眾生。

長靴邁步,不怒而威,讓人凜然生畏。

傅衡陽再度看一眼天色,將未完的軍令傳下去,依舊不許任何人出城。

“你說什麽?!”劉如京憤懣激昂,“我不能讓門主一人。”

長劍橫在頸間,傅衡陽冷著臉,道,“違令者,斬。”

薛放本沒想到宣戰竟然真叫來了人,可看對方城門依舊緊閉,想來城中也沒有其他頂事的能用,險些被李蓮花唬住。

“天涯刀,萬人冊的榜單還未來得及更新,不過也正好,不必那般麻煩,贏了他你自然是天下第一。”

眼見軍中出來一長身壯漢,禦書白吐槽道,“我就知道薛放那個廢物不可能自己上陣,居然還找了個江湖客做打手。”

一肚子氣的劉如京冷哼一聲,“不自量力,這種點心在少師劍下不過三招。”

劉如京雖然是李相夷毒唯,但是有這想法的不止他一人,即便過了三五招,這人也不會從李蓮花手裏討到半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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