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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安夢驚醒傍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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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安夢驚醒傍啼哭

方多病驚訝,“秦巍?你什麽時候來的?”

男人轉過來,看向李蓮花,“剛到,此地往北十餘裏有一處綠洲,我沒有冒然進去探看。”

原來秦巍並不是被煉藥絆住腳,而是傅衡陽有意安排。他們此行乃秘密出行,出發時聚集的地點都是寒山腳下,很多人都以為李蓮花依舊和阿貍待在寒山冰洞裏,而秦巍的行程安排更是只有傅衡陽一人知道。

“五六年前我往北游歷時曾經到過穹霧山,那時候的山腳城鎮還沒有如今這般閉塞,各路商人匯聚,和現下的朝熙城差不多。彼時住在那城鎮中的人雖不富裕,但也算安穩。他們將他們的主君奉為神祗,人人都發自內心的敬重崇拜,就像當年的……”

他的話音戛然,方多病看了一眼李蓮花。

李蓮花神色不變,坐下來沏茶。

“我比你們晚出發半個時辰,前幾日繞路再去尋那城鎮,卻不見舊地,只有隱藏在沙漠下的廢墟。這些年北域變化太大,穹霧山周圍格外惡劣,無論人還是動物都生存艱難。”

“原來你去穹霧山了。那……”

秦巍打斷方多病,“穹霧山是群山,我只是根據記憶尋到舊城遺跡,其地形覆雜,無法確認入口在何處。”

方多病剛燃起的興趣瞬間熄滅。

“不過也並非一無所獲,過來的一路我遇見幾個西域商隊,沿途也聽茶攤游商說起一點事,突厥人的主君,也就是他們的可汗似乎在兩年前過世,自那以後他們內部起了紛爭,因為在北域地界鬧得太兇,北域王最後不得不出兵,助其中一方勢力奪權。”

方多病從李蓮花手中搶過頭泡的一杯茶毫不客氣,“北域自己都一屁股屎呢還摻和別家內戰。”

李蓮花嘆了口氣,重新倒了兩杯茶,給秦巍一杯,“兩年前……不就是忘憂膏大肆湧入中原權貴圈的時間。”

“不止中原,北域王室也被這東西毒害不輕。我與兄長近來明面稱煉藥,實際上把手裏的所有忘憂膏、百病消等藥物與從北域王室尋來的各類香與藥進行對比……”

方多病的眼睛大了一圈,“難道?”

秦巍點了點頭,“北域王室控制各路高手的藥就是忘憂膏的同類。金雲漠的瘋癲恐怕也是這個的關系。此外,連翹師叔給齊少旸用的那個……春藥裏面也有忘憂花,我們將這些藥物和關河夢帶來的從中原收集到的全部樣本做了比對,已經可以確認這東西就算換一百個名字,起主要功效的成分都是一樣的。不僅如此,忘憂花的根莖雖然不比花蕊效果好,但也有一定的成癮性,混合北域各種香料制成的沐膏脂粉無論在哪都很受歡迎。”

李蓮花想起那日在阿貍身上嗅到的香氣,心中一沈。

“不過這種外用的東西起效慢,傅軍師已經通報邊境各守軍,從寒山鎮開始嚴格管控更換。”

秦巍頓了頓,雙眸染上怒色,“這些也就罷了,忘憂花葉厚而長,經過煮沸後留下的莖絲纖細柔韌,比蠶絲還要軟。皇城司前段時間抽查了一批北域進獻的安夢錦就是用這種筋絲混合蠶絲織就的。這東西能讓人生出美夢,嬰兒用之可安睡到天明,很多人都用它做嬰兒被裹……”

“豈有此理!”方多病怒不可遏,李蓮花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這些王八蛋……兩個月前我收到家書,我娘花重金購得了一小塊,說是留著給我小姨……”

李蓮花嘴角抽了抽,“你小姨……”

方多病嘆氣,“冬季之前我小姨就要生了。”

李蓮花恍然大悟,難怪聯盟大軍中不見展雲飛的身影,沒想到他速度夠快的。他勉強不去想寒山鎮,不去想在山中一個人的阿貍,集中精力在眼前,“你對穹霧山的新君知道多少?”

秦巍面有難色,“我已經數年未曾踏入此地,即便這次前來也是為了查連翹師叔和反生香的事。而今的穹霧山仿佛與外界切斷了聯系,沒人知道他們的新君長什麽樣子。”

倒是如李蓮花所料,可是他腦中不合時宜地蹦出方才在東旭館包間外看到的那個圖騰,總覺得似曾相識。奇怪的是以他的記憶,竟然一點頭緒都沒有,這實在反常。

“李蓮花,你說那個女人是純粹的商人,可是那個又瞎又啞的男人呢?”

李蓮花坦然道,“我不知道。”

“又瞎又啞?”秦巍沈吟片刻,道,“我曾在穹霧山鎮子上聽過一個傳言,說是他們的主君不好女色,除卻一位可敦和兩個寵妃外,日常起居大多由啞奴照料。不僅那位主君自己如此,他的所有兄弟子嗣也都是由不同的啞奴照顧,飼養啞奴在穹霧山曾一度十分流行。”

“啞奴的後代也是啞奴,隨著舊鎮被舍棄,那些沒有資格照顧權貴只好充當車夫、園丁的啞奴也一並被舍棄,在北域廣闊的荒漠中自生自滅。”

秦巍的話剛說完,一個聲音由外至內傳來,方多病擡頭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黑影和將將關上的房門。

這般神乎其技的速度,這般落雨無聲的輕功,好像除了那個人也沒有其他人能做到。

年少輕狂將內力浪費在不必要的張揚上,似乎不止李相夷。李蓮花落在茶杯邊沿後的嘴角微微揚了揚,看向來人。

“我說你懂不懂禮貌,不會敲門啊,大晚上的嚇唬人。”方多病語氣泛酸,他不喜歡陸識拽天拽地的死樣子,偏偏他還練就一身無可匹敵的功夫,連輕功都這般厲害。

武學一道,越往高處越能看得清天賦,方多病雖不會妄自菲薄,卻也委實羨慕李相夷這樣的天縱奇才,盡管他覺著陸識比起李相夷那還是差的相當遠,可是與自己相比,他無法蒙著眼睛傲慢。

陸識壓根不搭理調教的方多病,他靠墻站著,神色略顯疲憊,對李蓮花道,“在我們前面進來的商隊連夜運送了一批貨物出城往北去,我跟了半路,看著他們進了一片綠洲。”說罷,丟出一塊絹帛之類的東西,方多病順勢接住。

“這是什麽?”方多病揉著像是從什麽東西上撕扯下來的不了,疑惑道。

李蓮花看向秦巍,見他眉頭緊皺,從方多病手中接過碎布,指腹揉撚,“果然比絲綢更柔軟。”

方多病嫌棄地擦了擦手,“這就是安夢錦?可他們怎麽把安夢錦又送回去了?”

三人皆是沈默,方多病看看三人臉色,目光漸漸地,漸漸地驚悚了起來。

李蓮花悠悠道,“只怕那些有洞的箱子運送的不是安夢錦,而是熟睡的嬰兒。”

“鶯啼城原叫鶯回城,每年三月是整個北域最先見到綠色的地方。”

方多病瞅著李蓮花施施然的表情,問他,“你怎麽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這些嬰兒是鶯啼城送往穹霧山的?”

“城樓刻字被人磨去更改過,阿貍在到寒山鎮的第一晚聽到數十個嬰兒齊聲啼哭。”

“我怎麽沒聽到過?何況鶯啼城距離寒山鎮還是有些距離的,哭聲再大也不至於……”方多病不信。

“驚蟄門修的是自然之力,內力修煉到了一定程度可與花葉風雲為通,在她體內的魑火助勢下,睡夢中的五感反倒比清醒時受雜念困擾而清晰地多。我們聽不到的,她聽到也不奇怪。”秦巍解釋道。

“難怪鶯啼城的街上看不見一個適齡孩童,但我不明白的是那個城主對於忘憂花的痛恨似乎不是假的。”

李蓮花起身,摘了一旁的少師,“這兩件事並不沖突。”

“你去哪?”方多病急忙跟上。

李蓮花制止了他,“你是商隊老板不可不在,一日後我若沒有回來,你只管拒絕他們的合作要求,帶其他人先回去。”

李蓮花此刻不是尋常的溫吞樣子,他長身玉立在前,挺直的脊背如高山勁松,音調不高卻不容拒絕。仿佛你只要按照他說的行事,無有不成。方多病信任很多人,卻只信服他一個。

見方多病不打算放棄,李蓮花神情嚴肅起來,“方多病,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說罷,附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

方多病眼中流星劃過一般燦亮,老狐貍就是老狐貍!不過令方少俠不滿的是,李蓮花竟然帶陸識一起行動!這讓“最好的朋友”生出些創傷,哼!等他回到寒山鎮就去找那只假小狗告狀,添油加醋一番告訴她李蓮花獨自冒險!

方多病十分絲滑地在心裏惡狠狠地想完,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想要對阿貍告李蓮花的狀,這麽沒出息的想法竟然是從他這個舉世無雙的腦袋中蹦出來的?!一時又羞愧又憤怒,連帶著對無辜的秦巍也沒了好臉色。

李蓮花和陸識神不知鬼不覺的從窗戶飛走,方多病不想跟秦巍研究姑娘們的香粉頭油,去找劉如京一起辦李蓮花交代的事情,剛好遇見了從外面回來的石水和阿舍裏,便一道去采買了魚鉤魚線等工具,然後潛入堆放貨物的臨時倉庫。

每個商隊有一間倉儲,那些打了洞的箱子就堆放在方多病他們隊伍的隔壁。方多病讓劉如京和石水從其中一個運貨箱取了一些東西,他們這次前來除了一些真金白銀的敲門磚外,還帶了一些真正能夠充當交易貨品的中原稀罕物,比如眼前這箱禦書白提供的煙火匣子。

方多病輕巧躲過隔壁守衛,將手中的魚鉤線軸甩到對面箱子的空洞裏,纏繞線軸,果然從裏面勾出一些單薄的鎏金綢緞。方多病豎起耳朵仔細聽,一共五個上下層的實木箱子都傳來深淺不一的呼吸聲。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綢緞薄被卷好,消失在簡陋倉庫外的夜色中。

城中坊市人流如織,交易所內外熱鬧非凡,賣家買主各顯神通。

將手裏的安夢錦交給等候在街頭拐角的石水後,方多病在坊市找到了正與一位西域商人談價的劉如京和阿舍裏。

“這位是我們公子,若實在要驗貨,得先征得公子同意。”劉如京說完,阿舍裏立馬用土語再說一遍。

方多病故作謙虛,與來人攀談一番後,朝劉如京點了點頭。劉如京走到一旁的開闊之處,將手中的煙火匣子放下,西域人的隨從圍了上來,坊市裏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的人,等到劉如京打開火折子,周圍已經不下十餘人。

燦亮的花火從引線蔓延,鉆入匣子後傾瀉一縷白煙,須臾,一聲炸響劃破天際,震動眾人耳膜,天空璀璨成五光十色。

隨著第一發煙火上天,連續幾發漸次炸響,而眾人身後的客棧倉儲中卻依稀傳來此起彼伏的嬰兒啼哭,待到煙火聲消散,那哭聲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中,如春貓哀嚎深林,似鬼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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