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9.劍神與妖姬往事

關燈
89.劍神與妖姬往事

“方才的條件依然有效,你不肯為喬美人自覺經脈,那現在呢?”

“李蓮花!你別聽他的!”方多病怕極了,若是為了阿貍,李蓮花不是沒可能做出來。

“門主!萬萬不可!”身後眾人亦是懼怕萬分。

“真是聒噪。碧澄。”

長生王話音剛落,白碧澄立即發送信煙,大批黑衣信眾自毀掉的外城門瘋狂湧入,和先前血肉模糊的怪物不同,他們是承襲了部分功力的練家子,不是只會蠻幹的行屍走肉。

一戰未休一戰又起,甚至比剛才還要艱難,一時間大部分人無暇顧及此處。

強烈的窒息帶走最後清醒的意識,阿貍的眼眸暗淡下去,緩緩閉上。

“放開她,我答應你。”

李蓮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隨後釋然垂眸,只嘆命運反覆無常,其實無論李相夷還是李蓮花,都始終做不到心無掛礙。哪怕東海雕敝的日子裏,李蓮花也在為尋找師兄的真相執念入局。他從來就不是個真正灑脫的人。罷了,既然無法抵抗,不如順其自然。

“李蓮花你別昏頭了,就算你自廢武功,他也不可能放過阿貍!沒有武功你拿什麽救阿貍!”方多病氣血翻湧,本就紊亂的氣息瞬間走岔了路子,急出一口血。

江湖多年,他又何嘗不知被人拿捏後的下場?可是要他眼睜睜看著阿貍死,比殺了他還要痛苦萬分。

可笑天下第一的功夫,在眼前的絕處,竟然毫無用處。李蓮花常嘆一口氣,笑著搖頭。哪怕當初被角麗譙關在囚牢裏,狼狽似鬼,也從未在心中低頭,俯首命運。可如今他平生頭一次,無力難為……

清冷眼眸染上絕望的狠戾與腥紅,“我自絕後,你若傷她分毫,地獄黃泉相見,我必化為厲鬼讓你求死不能。”

身後的威脅有用麽?小孩子都曉得的道理,可也只能如此。

李蓮花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他如昔的內力和健康的身體本就是阿貍拼湊回來的,多活了這些時日,沒什麽可惜。唯獨遺憾不能同她行至多一些年歲,時日太短,遺憾太多。倘若還有機會,他定然不會再拘著世俗禮數多思遲疑,不會再讓她失望又小心翼翼。

可惜……

“李蓮花!不要……”

方多病目眥欲裂,只見他閉目垂手雙拳在側,運氣逆行沖破周身大關要穴,五臟六腑都擠壓在一處,疼至渾身上下每一寸經絡,血氣倒施噴湧而出,間灑滿地。

少師落於身側,雙膝無力支撐跪伏在地。

身後困於戰局的舊部驚駭無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江湖武林中那座不可傾頹的高山轟然坍塌。

一瞬間的天地靜止,一秒鐘的萬籟俱寂。

感同身受的痛苦讓阿貍半閉的眼睛又張開,湛藍眼瞳染了血色變成深褐瞳孔,倒映出李蓮花痛極迷蒙的臉孔,嘴角至下巴被鮮艷的紅染透,且依舊在吐血。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裏的最後一面交疊,阿貍想起那一日,李蓮花重新做回李相夷,在百川院審判救下雲彼丘,那一晚他回來,也是這樣的狼狽光景。

她沒心沒肺啃一塊骨頭,一回頭,對上他虛弱不清的眼眸。

可是她再也不是那只能平靜說出【李蓮花快死了】的笨蛋小狗。

“我去殺了他。”白碧澄擡手。

“不必我們動手,昔日戰神沒有了功力,死在那些普通的信眾手下才精彩有趣。”

現在的李蓮花,怕是臉皮毛功夫都不會的孩子和女人,也能輕易殺死。

那些黑衣人如過江之鯽,殺不完,打不死,他們忽然目標統一地朝李蓮花而去,所有人卻在此時終於清醒,默契相護不肯放松一步。

阿貍看著眾人守護在身後的李蓮花,聽到心中的聲音清醒明朗,他本該是萬人敬仰站在高處的神,不應受此等屈辱痛苦。

那些螻蟻之輩不配沾染他的片寸衣角。

“紫衿,紫衿……”喬婉娩淚如雨下,她這一生從未想過他會是這樣的結局,如今卻信無比,東海一別,李相夷再也回不來。可是她不能看他被那些平庸惡心之輩撕碎,他不能死的如此沒有尊嚴。

肖紫衿一劍支撐,將喬婉娩護在身後,不必她說出口便先點了點頭,往李蓮花那邊靠去。

不知為何人越來越多,終究有漏網之魚破開萬仞阻擋,出現在李蓮花身後,而他毫無察覺。方多病強行沖起,腳步切切卻也來不及。

鎖在阿貍頸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不想看的話我們走吧。”

阿貍不動。男人去牽他的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氣流彈開,一旁的白碧澄也飛出去數十米,重重砸進地磚中。

強大的力量讓鮮紅裙擺翻飛,激蕩的氣流甚至波及到幾十米外的亂戰人群。

眾人駭然回眸,只見夜色下少女雙眸如胭,點綴在雪色眉心的重瓣印記比鮮血還紅。

稍稍一個擡眼,天地失色,月藏星落。

李蓮花再出一口血,幾乎死去,他下意識捂住心口,那裏有一股空洞正在擴大蔓延。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感覺不會騙人,他和她的聯結竟然在消逝。

被震斷四肢與肋骨的長生王掙紮擡頭,也嘔出一大口血,他掌心的紅蓮印記漸漸消失,阿貍頸後的印記也完全消融。看著阿貍氣場強大的背影,眼眸中的華彩抑制不住的激動顫抖,“吾王……真的蘇醒了。”

李蓮花眉心緊皺,目光一瞬不瞬鎖在阿貍身上,右腿艱難曲起,右手撐上右膝,卻依然起不來。他張了張嘴,只能用幹幹的口型勾勒一個阿貍,卻發不出聲音。

足尖秀的蝴蝶瞬起飛舞到李蓮花身後,只是輕輕擡一擡手,成片的信眾與大軍如同亂石飛濺,再無聲息。

但凡靠近李蓮花的人,無論是敵是友,都會被她的內力震碎心脈,痛苦死去。

白碧澄有長生王的一成功力護體,僥幸活下來,看著不遠處的情景,遲疑道,“是否讓他們先撤?”

男人的眼眸帶著瘋癲癡狂的笑意盯住那個鮮紅嗜殺的身影,語氣輕蔑不屑,“不過是迎接吾王蘇醒的祭品罷了,且讓她盡興。”

忽然間一直長箭破空,擦著阿貍肩頭過去,瞬間吸引了猩紅的目光。

“你做什麽!”傅衡陽拉住正在搭第二支弓箭的手,朝欒世昌質問。

“睜大眼看清楚,她現在是長生門的妖女!”

“她只是中了蠱!”

“那又如何?不殺了她今天我們都得死!”說完,欒世昌以內力震開傅恒陽,淩空幾步來到阿貍身前五米遠的距離。箭尖先是對準阿貍,猶豫片刻,改向李蓮花。

方多病咒罵一聲,含光開合企圖阻止,但欒世昌幾十年的內力不是他一個身負重傷的青年人所能比,但也幸好這一劍,讓箭矢偏離,沒入李蓮花身側。

欒世昌殺心堅定,趁著阿貍擔心回頭的錯神,拔出腰間配劍直取她的心臟。

回身劍已到眼前,手腕一暖,電光火石間,她整個人被護在一方踏實身影之後,熱血濺上臉頰,紅瞳怔楞。遲來的方多病頓住腳步,錯愕地看著從地上起身的李蓮花,一手扯著阿貍,一手握住欒世昌冰冷的劍刃。

欒世昌震驚過後不肯放棄難得機會,不松手,依舊壓著劍刃往前,誓要殺了阿貍。

李蓮花慘白著臉,用盡最後一點僅存氣力,生生用蠻力折斷了那鑄鐵的劍。

阿貍看一眼那只給他做飯梳頭的手,此時被割裂皮肉血流不止,驚怒恨意漫湧心頭,提氣將一旁的少師抓進手中,反手超欒世昌刺去。

溫熱的血,尖銳的呼叫,嘶吼,喧鬧,最終沈寂成驀然的安靜。

欒世昌雙眼發直,驚與懼灌註千斤墜在足底,不是紀漢佛反應快推了他一掌,他還不知要楞到什麽時候。

退身到安全距離,欒世昌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驚險的一瞬,李蓮花替他擋下了那一劍。

“欒世昌是好官,一呼百應,殺了他你就真的沒有退路了,阿貍。”他溫聲細語的解釋,和從前一樣,笑的很溫柔,如果忽略他此刻滿臉血汙的狼狽。

阿貍半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刺穿李蓮花腹部的長劍,驚恐萬狀地擡頭,“啊——”的一聲,松開握著劍柄的手。

腥紅退卻,眼底一片清澈湛藍。

李蓮花意識已然有些模糊,強咬著牙拔出劍丟到一旁,他朝阿貍伸手,走向她,阿貍卻不住地搖頭後退,臉上的血和淚混作一團,害怕極了。

李蓮花艱難邁了一大步,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拉住阿貍手腕,將她帶到身前,努力抱緊。

“沒事的……阿貍,我說過你傷不了我,別怕,別怕……”

“啊嗚嗚嗚……”她嚎啕大哭,悲痛與自責快將她壓垮,可是這些都不及眼下的心疼。

李蓮花終是撐不住,帶著阿貍跌坐下去。方多病立即替他止血療傷,卻發現他的經脈斷的並不幹凈。側目,才看到李蓮花對他搖了搖頭。

驀地想起剛才為了防止水銀蒸氣入體,他讓所有人閉息封脈,而在自絕經脈時他並未解開。這個老狐貍!他就說嘛,李蓮花又不是長生門那些怪物,怎麽能在那種情況下站起來阻止欒世昌。

方多病大喜過望,可是還沒等他開心多久,李蓮花手腕脖頸青筋暴起,膚色晦暗如紫。

“怎麽會這樣?”

阿貍後知後覺撫上心口,那裏的溫熱感消失,而方才李蓮花斷經之痛也完全察覺不到,回頭,長生王幽暗的綠眸迸發出潺潺恨意,他傷得很重,阿貍也毫無知覺。

她身上的咒在剛才入蠱失心的時候,竟然全都解開了。

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可是解開之後呢?

看著李蓮花毒發的樣子,阿貍終是想明白了,塵世鏡中所看之事原來是這樣,所有因果皆因她而起。

紛亂的馬蹄踏著夜色一震千裏。

“小寶!”

“李蓮花!”

救兵遲也未遲,方多病驚詫回頭,“娘!小姨!”他留在西南鎮守的大軍被帶入城中,士氣夾雜著怒火沖破天靈蓋,廝殺聲漫天。

李蓮花大口喘著氣,艱難呼吸,冰涼的手不住顫抖,卻還是不肯松開阿貍。

“不哭……”他伏在阿貍肩頭,擡頭,“方多病!”

他低吼的聲音用盡全部力氣,卻再也難說一個字,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方多病。

方多病紅著眼眶咬著牙,“你自己的女人自己照顧,我是不會答應你的。”

李蓮花笑了笑,知道他只是嘴硬而已。視線漸漸看不清,他擡起阿貍的手,輕輕地,輕輕地落下一吻,在她手背上留一個鮮血黏膩的唇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