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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不辨年歲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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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不辨年歲與故人

汀湳城除卻背靠懸崖的那條絕路,兩座城門分列東西,白江鶉、王忠與傅衡陽帶一隊人馬攻東城門,紀漢佛、何璋與雲彼丘帶一隊人馬攻西城門。

積雪數尺深,清雪開路緩慢。城門樓上程鐸的餘部排開兩匹火炮,除此之外的兵力,已經被李蓮花在崖頂盡數剿滅。

火炮的威力不容小覷,不過雲彼丘和傅衡陽在出征之前就已經改良了天機堂的禦甲陣,兩門火炮他們還可以應對得當。

城中無主帥,不過半個時辰,東城門便已攻破,號角四起,王忠直接在城樓上方砍了程字大旗。

李蓮花聽到號角聲,緩緩睜開眼。執念擾亂心神,一夜間他想起了很多人,雜念紛飛。

是人都有心魔,可是從李相夷變成李蓮花的這條路上,他已經嘗盡人世間各種疾苦,那些內心深處的恐懼具像化,已經折磨了他十年。

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沈寂平淡的生活有了新的波瀾,有了努力活下去的動力,有了萬物之中最美好的希望,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自責、愧疚和恨意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好像對任何過往都能釋然無懼。

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比往日更加堅定無畏,明亮清透。或許應當叫做因禍得福,他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突破了從未期待過的瓶頸,無論內力還是境界更上一層。

他提劍輕輕一揮,半分內力都沒有用到,輕飄飄的動作看上去隨意灑脫,方才還緊緊纏繞在他身邊的黑霧就這麽輕飄飄的散開了。

他擡頭看一眼天際,目光透著隔世的蒼涼,他看到遠山雪處漸漸滾起的白煙,飛身至瓊樓頂端,東西城門皆破,大軍已經進城大半,撤離已經是來不及了。

兩方匯合,傅衡陽與雲彼丘都意識到不對勁,這些兵力根本與預計的不符。李蓮花如果真的一人敵萬軍,沒有理由不發信煙,而且攻城到現在都沒見到人。

“空城,先撤。”雲彼丘到底比傅衡陽老道,反應快了一瞬。但是命令尚未下達,一陣驚恐惶惑的喧嘩響起。

“什麽聲音?”隨著一聲悶悶的炸響,終於有人發現了崖壁的異常。

“是山壁,山壁好像雪崩了!”

天下弓矢第一家的金羽閣的主人忽然覺著肩上一輕,背在身後的巨大彎弓和腰側箭矢不見了。

再擡頭,已經有人替他說出了答案,“門主!是門主!”

青天白日的屋檐高處,白衣勝雪的翩躚身姿拉開弓弦,筆直挺立在雲端,與身後雪色融為一體。鏘聲飛馳,一箭出,盡數莫入崖壁積雪中,原本不停往上的連串爆破陡然改了方向。

李蓮花再射出一箭,那連續不斷鋪開的爆破再收緊一個方位。

大家這才明白過來,崖壁上的火藥彈是用引線串聯的,可是積雪覆蓋下,李蓮花居然能找到引線的準確方向,並且能在數十米開外射斷細窄的引線!

傅衡陽想起那日他與江侗查探,不小心傷了臉,現在想來他不是因為大意沒有及時發現火藥彈,或許他在那時就已經看破了一些東西,在心裏默默記下。

他一直知道李蓮花此人深不可測,但如今才發現,他比他想的更加縝密而內化。

李蓮花就這樣一箭一箭,將遍布半個山崖的引線網給截斷到一小塊方位,然而雪崩與坍塌傾覆還未完全停止,各家內功齊齊站出以對抗迸發的山石與冰雪,汀湳城被滿是黃白混合的碎屑淹沒。

李蓮花環顧四周,功夫不佳的士兵拖著沈重的盔甲無法輕盈躲避,有人已經被埋沒到胸口。他看向崖壁上還在不停爆破的炸點,嘆了口氣。

眾人只見他棄弓飛身,拔劍迎上還在不斷炸開的山崖,速度快到只剩殘影,根本看不清。

須臾,大家聽到一陣切割碰撞聲,那白色身影如一道流光掠過人群頭頂,淹沒在崩塌的雪霧中。

單點阻斷來不及,他以劍切割了整座崖壁上的引線網。爆炸不再蔓延,整座城也只被散落的積雪沙石淹沒了一半。這已經是絕境下最好的結果。

眾人驚魂既定,所有人都下意識去尋找李蓮花的身影,卻只看得到滿目殘雪,和呼嘯在耳畔的凜冽風聲,吹一地空曠蕭索。

“來人,快去清雪救……”雲彼丘命令還未下達完,崖壁下,積雪厚重的一處忽地破開,李蓮花全須全尾步出,衣襟發絲卻連一片雪花沙石都未曾沾到,白衣不染,潔凈如新。

那氣度,那英姿,那神態,那遺世獨立唯傲然的風骨,那睥睨眾生無悲喜的目光,讓所有故人一晃錯神,分不清時年歲月。

“門主……”雲彼丘癡癡呢喃,再次重逢,他終於見到了十幾年前的李相夷,那時他有滿腔的抱負,意氣風發天縱奇才,怎一個傲字了得。

眾人矚目下,李蓮花緩緩來到大家面前,面上依舊是溫文爾雅的淡笑,疏離從容。他依然光芒萬丈不可遮掩,可近看,卻又不似當年那個奪目刺眼的少年。

沒有人能從這樣的震撼中輕易回神,因為誰也沒想到李蓮花回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彎腰撿回被他丟棄的長弓和箭套,還給金羽閣主。

“情急之下多有得罪,還請見諒。”他拱手道歉,這一瞬再次打碎了李相夷影子。

這些過去他從不放在心上的瑣碎小事,如今的李蓮花做起來十分自然。

金羽閣主還處在震驚中尚未回魂,急忙躬身接過,“這把弓有朝一日能隨李門主拯救眾人,也不負此生。”

盡管他是溫潤和氣的李蓮花,此番孤身破雪的無畏英勇仍讓他的威信高立於眾人心中,沒人在乎他是不是四顧門主,江湖傳說的地位讓蕓蕓眾生自動將他奉之神壇。

劍神的劍,可擋山崩流火,可破萬仞冰封。

雲彼丘隔著一個小小的雪土堆,與李蓮花目光交匯,他沒有上前,李蓮花亦未動身,他朝他點點頭,嘴角笑容不減,似在道謝,謝什麽卻讓他有一瞬間的晃神。

他這才想起一切的起點,紇訶山與長壽翁,還有那咒術疑問。驚顫,好夢醒來,他終於知道為何會認為李相夷回不來了,他不止是天下人的劍神,還是那一人的蓮花。

傅衡陽牽來匹好馬,知道他心中焦急,讓他先回營帳救所念之人。他不知道大帳中此刻的情景,他甚至不敢想。他糾纏李蓮花下山,卻沒有辦法保證他唯一惦念之人的安全。

倘若他們賭錯了……傅衡陽想,他再沒有臉面面對眼前這個男人,而李蓮花可能會絕跡江湖,自此再也找不到能夠倚仗的利劍。

歡呼未曾來得及,眾人便見李蓮花一騎絕塵,又匆忙離開汀湳城。傅衡陽與白江鶉帶一隊人馬緊隨其後,若是雲彼丘沒有來,他會留在城中安排,但是此刻有雲彼丘坐鎮,他完全可以放心離開。

值得慶幸的是,臨走前他交給阿貍的那枚信煙始終未曾燃起。但是按照李蓮花這個思路,萬一阿貍也是個一根筋,不想讓李蓮花分神才選擇不放……若是過去他不覺得那個阿貍會這麽懂事,但是自從李蓮花離開後,她扛著風寒高燒死都不肯說,傅衡陽忽然發現,阿貍也是個倔種。

這倆人真真叫人頭疼。

營帳中,公主聽到外面聲響,卻被近衛禁在帳內。

“你們這是做什麽?”

“屬下弄丟過公主一次,決不能再出意外。”上回在禦秭歸闕公主被綁走,給暗衛們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你們敢囚禁本公主?”

“屬下不敢,但若公主怪罪,屬下願承擔。”

“你們!好,我不出去,你們去幾個人救阿貍。”

沒人動。

“你們這是要造反麽?不怕我殺你們的頭?”

“楊大人交代過,萬事以公主的安危為重,我們不能擅離職守。”

昭翎公主自出生到現在從未如此憋屈,但是她並不能怪他們,想起被押送的那段絕望,她也卻步。可是阿貍……她自心底生出一股愧疚。

然而不等這愧疚心情侵蝕太久,營帳外傳來清晰激烈的廝殺聲,一群黑衣人攻入大帳。

這群人跟蒼蠅一樣難纏,並且無孔不入。

一股詭異的笛聲傳來,原本與黑衣人纏鬥的暗衛們紛紛不支倒下,公主也倍感沈重,好不容易熬到笛聲過去,帳內已經被人控制,一人緩緩走到她面前。

“是你……你事長生門的人……”

薛嬌一雙媚眼勾一縷陰毒,“你果然還是這麽聰明,聰明的讓人討厭。”她笑盈盈的,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看一眼身後的人群,朝公主道,“上次被人攪合了,這回準駙馬不在,公主殿下還請好好享受。”

那些男人紛紛上前,此刻昭翎公主才體會到什麽是真正的絕望,她自幼錦衣玉食,被全家寵著,雖然那時她還不是公主,卻驕縱的可與公主比肩。如今她成為了公主,卻發現世間原來有這麽多不如意,求不得。

她腦中忽然想起方多病的臉,悲觀的蹦出一個念頭,如果她死了,他會難過的吧。

一只手,搭上她的衣領,五指抓握便要撕開,但驚悚的是,不支為何,那只手驀地從手腕處斷開了。

眾人瞪大了眼睛,薛嬌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平整如切得截面,卻沒有機會說出一個字。

大家低頭看著身上莫名多出的致命傷,卻並未瞧見任何冰刃,膽寒恐懼侵蝕他們最後的意識,他們甚至不直到是什麽東西殺了他們。

薛嬌覺得脖子一癢,伸手撓了撓,卻撓出一個大口子,往喉嚨裏呼呼灌風。

然後她看到黑衣人中有一人摘下面罩,一只手扶起昭翎公主,另一只手中握著一個雕琢精美的劍柄,帳帷被風掀開一個縫隙,陽光傾瀉進來,照出若有似無的劍身殘影。

斷氣的前一秒,薛嬌眼睛睜得大大的,只來得及張張嘴,口型隱約翹楚是一個“方”字。

“方多病?”公主傻眼了,噙著淚水的眼睛寫滿震驚。

“沒事了,清兒。”他一開口,漫天的委屈如傾盆大雨,公主撲進他懷中嚎啕大哭。

方多病耐心的抱著她,嗚咽中,公主突然想起什麽,“快去救阿貍……”

方多病見她自己都驚魂未定,還不忘操心別人,嘆息道,“阿貍那邊不需要我,她現在,應該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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