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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十年蹤跡十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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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十年蹤跡十年心

下山前一日,阿貍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她起身倒一杯水,右手鈴蘭發出很輕的聲響,她想起了汀湳城的煙花,想起那日的李蓮花對答應她的話。

李蓮花將傅衡陽給她的絹書燒了,可是那字字句句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心口有一萬只螞蟻在爬,她不知為何心一直不定,得找點事來做。

打開衣櫃,看到裏面厚厚的冬裝,才想起山中不分四時,而江湖已入寒冬。

她翻看著毛茸茸的披風和首飾,鋪開包袱收拾行囊。她抱起那只陪伴了她好幾個月的小狗玩偶,放進包袱裏,想了想又拿出來,擺在床頭。

她與李蓮花都要離開,想著要留下點什麽,有了牽掛,或許就有了回來看看的理由。

即使認清了現實,她還是那個樂天派,相信她和李蓮花會回來,也相信李蓮花說的那些日子就在不遠的將來。

阿貍收拾了一夜零碎小玩意,包袱皮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又放進去,忙的不亦樂乎。

月光潺潺,傾瀉在院中挺拔的身姿上,拉一道昏暗的影。

李蓮花站在院子裏,透過窗戶剪影,就這麽看了阿貍一夜。

清晨,陽光爬上來,驅走露珠,李蓮花已經從塵世鏡中看到江湖近況,長生門忽然收手,讓各大門派都得以喘息。

方多病抓住這個機會,號召武林各道摒棄舊怨,組建聯合大軍一路前往西南征討長生門總壇。

短短七日光景,由守轉攻,江湖武林各派上下一體,達到究極罕見的齊心。

生死面前,任何追名逐利都顯得可笑。

李蓮花欣慰的笑容在晨光中綻放,方多病比他想象中成長的還要好。

阿貍走出房門,今日她穿一身鮮艷的紅,滾了純白毛邊的袖口包裹著瑩白皓腕,遮住清脆的玉鈴蘭。

李蓮花看著阿貍精致的一群和面容,頭發依舊懶懶散散地披在身後,眉眼間盡是溫柔,朝她走過去。

妝鏡前,李蓮花動作很輕柔,捏著木梳的手微顫,慢慢地給阿貍梳頭。

初見時,她在簪花樓穿一身西域衣裳,半披的發只到肩頸,如今不知不覺,這頭如金色綢緞的軟發卻已及腰。

李蓮花看了看桌上淩亂擺放的金銀首飾,選了與她這衣裳一樣,鑲著雪白毛絨的金簪與發飾,靈巧的挽了兩朵發髻,像禦秭歸闋的蓮池裏自由暢快的小金魚。

再選一對掛了兩朵絨球的金耳墜,阿貍對這些幾乎不怎麽上心。拇指摩挲她柔軟的耳垂,李蓮花輕輕地給她帶上,然後將人轉過來面朝自己,細細打量,他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

阿貍嗅了嗅,“什麽味道?”

藥爐沸了三遍,原本應該看著藥的伯格不知跑到哪裏去。

“別動,我來。”

李蓮花拉住阿貍,自己拿了墊布取下藥罐。打開蓋子,還好藥沒有糊。

阿貍伸手到李蓮花面前,她已經習慣了每日的紮針放血。

李蓮花取了金針,低頭捏著阿貍的手指,楞住了。她的十指指尖全是針孔血點,找不到一個全乎的。

“看著有點可怕,但一點都不疼的。”她眨著眼睛,努力讓他相信。

李蓮花心疼的揉一揉那即將放血的指尖,好在今日過後她不必再受這種罪。他一句話不說,利落地紮針放血喝藥,每日流程終於走到最後一刻,心口的灼燒感加倍強烈,他看向阿貍,顯然她也不好過。

李蓮花運氣調息,換做往日他一個人扛過去就算了,但是他與她同知同覺,他不想讓她多承擔一秒鐘疼痛。

兩刻鐘後,李蓮花行氣順暢,體力充沛,已經完全感知不到中毒跡象。

阿貍面色緩和,長舒一口氣。

兩人還沒喘勻糊,那只藍豬嘭地一聲出現了。

“程鐸叛變,汀湳城失守,禦秭歸闋被占領,他們劫持了公主,現在正壓著公主前往大軍方向。”

方多病帶人征討西南,分身乏術,李蓮花來到塵世鏡前,上面卻什麽都沒有,仿佛從頭到尾只是一塊平整的大石頭。

“你們即將離開,山下的事便與你們的未來有關,所以看不到的。”伯格撲騰道。

“禦秭歸闋被占領,禦書白死了?”阿貍不大敢相信。

伯格看一眼李蓮花,“禦書白在昨天夜裏殺出一條血路從秘道逃走,四顧門帶領的北方大部隊已經到汀湳城外了。”

阿貍想起那個禦書白放他們走的院中的秘道。

四顧門……李蓮花皺眉,“傅衡陽呢?”他被臨時委任做城中衛軍軍師,程鐸在陣,而那白頭隼從昨日就沒有再來。

“他跑的比禦書白還快,現在……現在正帶著一小撮人在山下找死。”

說實話,阿貍現在有些佩服傅衡陽的執著,火燒眉毛竟然還想著請李蓮花出山。

臨走前,李蓮花將屋內和院子打掃的幹幹凈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生活過的痕跡,細微,但真實。

阿貍站在門口回望,柵欄小門上停靠了一只斑斕的蝴蝶,緩慢地閃動著翅膀。或許是那菜葉上的毛毛蟲蛻變,阿貍想。

身側的手被握緊溫熱的掌心,李蓮花的手可以將阿貍完全包裹住,此去前路有許多未知數,但只要有他牽著,她就會走的踏實安心。

紇訶山的險威名遠播是有原因的,這裏終年氣候難測,山腳看著倒像一座秀美的普通山嶺,但山上盡是毒瘴迷霧,林木難辨,極其容易迷路,越往上溫度越低,甚至會突然出現疾風驟雪,嚴寒難耐。

傅衡陽一行人被風雪毒瘴沼澤折磨了一大圈,最後仍然回到原點車馬處。

遇險境卻能得茍生,讓他越發肯定了這裏就是傳說中仙山,而李蓮花一定在山上。

“傅公子,我們要不還是回吧,李門主他未必上了山,就這情況,上了山也未必能活下來。”

“是啊傅公子,門中之事還需要你,公主被劫持可是大事,我們回吧。”

經過一遭生死,帶來的人都不願意再冒險。

正當傅衡陽決定自己再試一次,半山腰的迷霧中緩緩走出兩個身影,一白一紅,並肩攜手。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氣,看著從極其惡劣的山中環境裏,從容不迫走出來的李蓮花和阿貍。

“你終於來了。”傅衡陽掃一掃衣擺的塵土,又是那個狂妄自負的少年軍師,絲毫不見狼狽。

他的目光從李蓮花臉上挪到身披大紅披風的阿貍身上,眼底劃過一閃而逝的驚艷,禮貌微笑,“阿貍姑娘好。”她似乎比在蒲犁行宮的時候又長開了些,灼灼面容華光粲然,美的不真實。

阿貍沒有搭理他,裹緊披風,往李蓮花身邊靠了靠,山下的溫度比她想象中冷。

李蓮花一身純白勁裝,與素日輕袍緩帶的儒雅溫和很不一樣,仿佛他一人一劍單單只是站在那裏,就能於萬軍叢中輕巧探取敵人首級。

他身上的毒,解了。

傅衡陽腦海中驀地蹦出這樣的認知,他從未見過年少時不可一世的李相夷,但想來不會比眼前的人更睥睨。

今日的李蓮花已不是當日小青峰婚儀上唯唯諾諾的神醫,也不是蓮花樓裏掃地抹桌子的灰撲撲主人。

他的出現,仿佛讓人以為李相夷這十年失蹤只是一場閉關,退去輕狂與傲慢,由內而外散發著內斂與沈穩。

可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實則什麽都裝不下,他的高傲那麽與眾不同,隔絕在塵世之外,似是另一種境界。只一個眼神便足夠讓人明白,當年那個壯志淩雲的少年猶在,正道希望永存。

傅衡陽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長生門太過離奇,無論他怎麽演算,算到最後都只有一個結局,除非有人能殺了長生王,否則江湖武林的陷落葬身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決定,這世上除了李相夷,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事不宜遲,你既已下山,我們邊走邊說。”

李蓮花看一眼山腳的馬車和幾匹駿馬,暗嘆傅衡陽心思縝密,知道他大概率不會自己下來,特地給阿貍準備了馬車。

“阿貍姑娘,車上有很多大熙各處的特產,裏面生好了火爐鋪就綿軟的毯子,很暖和。”傅衡陽對正在寒風中瑟縮的阿貍道。

阿貍看了李蓮花一眼,李蓮花牽著她來到馬車旁,擡手給她借力,撐著她的手腕將她送了上去,然後自己也跟了進去。

傅衡陽帶來的人面面相覷,李門主不跟他們騎馬?

傅衡陽見怪不怪,直接吩咐,“我們抄近路。”說完,便也跟著進了馬車。

好在這馬車足夠大,快趕上方多病重金買下的那八乘座駕。

李蓮花環顧馬車內華麗的裝飾,看來新的四顧門這幾年在肖紫衿的帶領下確實發展的很好。

傅衡陽似乎讀出李蓮花的表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麽解釋。他從爐子上拾起茶壺,給兩人分別倒了茶。

阿貍一點也不客氣,握著杯子取暖,山中溫暖時日一久,陡然進入寒冬著實難受,現在才明白四季更替的自然之道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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