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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麗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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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麗風清

第二日,清河黑著一雙眼還是坐在了演武場的椅子上,不過因那幾個護衛確切發揮了自己的作用,倒是清靜許多。

擂臺還未開始,人卻已越聚越多,各各摩肩擦踵掎裳連袂,比昨日更加熱鬧,夏熱竟也徑直攀升一個度。

阿鏡一邊不停地給清河扇風,一邊道:“少爺,聽說今天第一場不是比武,是鬥擂。”

清河手中也拿著一把扇子,扇著道:“有啥區別嗎?話說你昨天走的還真是徹底啊。”

阿鏡立馬耷拉下臉來,臉上寫著“不是少爺您吩咐的嗎”,清河的語氣峰回路轉:“算了算了,你還是說有啥區別吧。”

“好的少爺,我也是從別人那聽說的,留雲寨原本只有三位當家,如今這多出來的一個當家之位就是用來更疊強新,打贏了就換嘍。”

“啊?是不是有點兒戲?”

“少爺,我也是這麽問的,不過他們好像都挺看重的,少爺您猜猜是哪個?”

清河道:“四當家吧。”

“就是四當家,聽說他好像不是以武術奪勝,相較其他三個也許是最好得手的一位吧。少爺您咋知道的?”

“猜的。”

阿鏡笑道:“不愧是少爺!”

“來幹什麽的?”

“哦這是大當家吩咐的。”

這時有人擡著一個大盒子上前來,將其放在此處道:“見過公子,這是大當家吩咐小的送過來的一些涼食,請慢用。”

說完,他就退下了。

阿鏡還沒打開便覺有些涼意,一推開蓋子陣陣冰氣就撲面而來,這是即時打造的小冰櫃,裏頭放了涼粉,西瓜,各種甜羹與水果,都是冰鎮過的。

“少爺你看!”

清河收了收有點震驚的神情,嘟囔道:“算他有心。”

主仆二人一個喝涼粉,一個咬西瓜,還沒下嘴呢,就感受到了來自四面的炯炯目光,快將人洞穿。

三樓之上的樓閣,許子承同樣咬著一塊冰蜜瓜,他從窗欞外探出半身說道:“我說咱涯當家的,你可真是大氣,就那個小櫃子還不夠幾個人分的。”

正站在旁邊的窗格子內的葉曉,同樣也看見了小冰櫃被分食的慘狀,再聽聽許子承的人話,眼神要是可以殺人,千萬個許子承都不夠殺。

許子承急忙轉身逃進去,說道:“孫二當家的,你說老四能不能贏嘞?”

片刻後,一聲驚天的鑼聲響,好像開始了。

只聽擂臺官道:“此場比試是本寨的規矩,以當家之位為註的一對一鬥擂賽,端了酒碗算酒債,四海之內皆兄弟,點到為止。”

噹——!!

擂臺官鑼響下場,即時便有一人從二樓飛身下來,“遙鉤藍天花,參上!”

“來了來了,二當家的,快來看哪。”

許子承邊向窗外探著身子,邊向內不住地招呼著扇子,可孫處是無動於衷,一心吃著冰鎮水果。

那遙鉤藍天花手持一對臂長彎鉤刀,踏空而來,很快便落到臺上。

此人名為藍天花,因極為擅長耍舞鉤刀而得名“遙鉤”,他盤著一頭細辮,長長的辮尾還掛了一個月牙鉤,穿著一身藍白花紋帶有異域風情的衣裳,一邊有袖,一邊無袖,看起來與尋常人打扮得實在不同。

阿鏡就適時說道:“少爺,其實他有一半是中原人。”

“這你也知道?賞你一塊糕。”

“嘿嘿,謝謝少爺。”

觀者雲集,時不時便有加油助威的,這時藍天花高聲說道:“敢問陸十六何在?”

演武場內頓時一片寂靜,眾人目光流轉,左右顧盼,都不知這陸十六身居何處。

阿鏡低聲又道:“少爺,陸十六就是四當家,聽說他倆關系挺好的,但是這麽劍拔弩張樣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是藍天花到現在為止好像已經是第七次了,換做是我也得跑。”

清河順手拿過桌幾上的一整盤珍糕,遞了過去:“拿去吧。”

“謝謝少爺。”

阿鏡兩眼放光,好像下一刻就要迸射出萬丈光芒。幸福的時刻已經來臨。

擂臺上遲遲沒動靜,許子承回過身,說道:“玩什麽花樣,怎麽還不來?”

剛說完這話,葉曉就及時道:“來了。”

演武場內從天空中落下一重厚厚的影子,足以遮天蔽日,不過這影子飄而不定,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飛。

樓下的人頓時不約而同地跑出屋檐,朝日光閃爍的空中瞧,樓上的人也都探出身子向上看,果然便看見了一個鳥形的龐然大物在飛蕩,只不過只能看見那烏壓壓的一團黑,又聽有人在上頭喊道:“今兒有風——!”

聽這聲音便沒錯了,那就是留雲寨的四當家皆機木師,陸十六。

陸十六本名陸豐揚,不過與涯三,孫二,許九的稱呼一樣,傳之於眾的基本是假名。

他與身負重事的其他三人又有些不同,原本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癡迷機木術的世外之人,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可惜被涯三看上那奇詭無門的機木術,經受了幾番一言難盡的脅迫與誘惑,這才無奈身居此地。

如今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都非自主地知道了,甚至還參與過了,實在是脫身無望。

“呀呼——!”

隨後,眾人只見從那半空中頓時落下一個人影,陸十六自然是沒有那等踏飛燕的輕功,而是撐著一把獨特的傘,緩緩降落在了擂臺上。

還未落下臺,清河便覺眼前一亮,那四當家披著一件覆身大花袍,臉上更是戴著一張姽婳五彩的儺戲面具,叫人看不清楚面目。

“大家好大家好,不好意思我來遲了,最近有些嗜睡回頭我請罰,我請罰,哈哈哈。”臺上的面具人彎腰屈身道,似乎正在賠禮道歉。

藍天花第一個道:“陸十六,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如此重要的鬥擂你豈能不當回事?”

面具人徐徐回身,笑聲道:“藍兄言重了,十六我這不就來了嘛。”

“廢話少說,看刀!”

眾人看得措手不及,誰知一言不合已經開始了。

藍天花的那對鉤刀左右開合,耍得輕巧靈便,如同雀撲雙翅有頭無尾,如影隨形,而面具人用著手中那把獨特的傘邊招架邊躲,看似游刃有餘。

說來那把傘外表看起來像是木制,而碰到那鉤刀有時便會突然升起幾道嵌塊,彈開刀刃,甚至還會發生整把傘拆解式的變形,清河開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幾番下來便確認無疑,那確實是一把經過改造的機關傘。

這時藍天花已被打斷落刀數次,那機關傘實在變化無常,從傘頂到傘身都是由大小不一嵌塊組成,何時開何時攏,旁人根本無從知曉,而鉤刀巧在捉細,不善於應對意料之外。

機關傘又是極會變化,面具人幾步速蹬上擂臺柱又反身而回,將傘頭掃向藍天花時,忽地就變成了銳利的槍頭,頃刻間與藍天花成咫尺之間。

不過藍天花的身體柔韌度非比尋常,直見他下盤位左,腰身卻登時向右下潛至上,避過了一擊。

但機關傘的聲音又一時作響,這是機關重組開啟的前兆,藍天花即刻便腕動鉤刀紮入柱子,借力翻身幾個大回轉,到了擂臺的另一邊。

逃過這千鈞一發之際,藍天花心中剛要松上一口氣,可面具人也才落穩道:“藍兄你怕什麽,這是送給大家的小禮物。”

隨即,便從傘中噴出許多五彩繽紛的花瓣,漫天飛舞。

“你——”

藍天花這才發現自己受了一番戲弄,幾乎要眉眼倒豎。不過接著,他就將手上的兩柄鉤刀的刀柄相對,爾後左右一轉,竟就此合二為一。

這便是藍天花手上的鉤刀的另一種用法,回旋鉤刃。

此時面具人一手叉腰,道:“藍兄,我就開個玩笑,你咋就生氣——”

說時遲那時快,藍天花嗖嗖轉著回旋鉤刃已經殺了過來,他面露兇色,不是生氣,是很生氣。

那回旋刃被藍天花用得十分應手,明暗兼具遠近皆宜,身在前卻可刃向後,身在右卻可刃向左,而他身體柔韌且臂長,無論四面八方何種程度的角度都能接住那柄回旋之刃,這難以可控的武器及令人匪夷所思的攻擊方式,常常能打得人措手不及,如同正在經歷一場位於明處的被暗殺。

面具人連連退後,幾乎快要失去躲藏之地的他甚至脫離擂臺在際,藍天花步步緊逼最後還踹了一腳,終於將面具人打出了擂臺。

眾人只聽面具人的慘叫:“啊——!!”

這時擂臺官正要宣布勝利的一方,結果擂臺外又傳來聲音道:“我可沒落地,不算的哦~”

剛擡臂沒多高的擂臺官一時汗顏,逐漸收回臂膀面不改色地道:“鬥擂繼續。”

所有人都向方才被踹出擂臺的面具人看去,便看見他徑直自半空中騰飛而起,幾個空轉落到了自擂臺柱至演武場其中一條房梁柱的橫條上,而那橫條也是由大小不一的木塊組成,顯而易見,這就是由機關傘變化而成了。

這就是他在千鈞一發之際,讓機關傘拆解變化成了一條落腳的橫條。

面具人在上面跳躍又蹦跶,步伐輕盈,泰然自若,不過突然便倒了下去,眾人再回神,發現他只是躺在了上面不動而已。

這一驚一乍的狀況不免看得人心驚,只是清河又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卻說不出來。

擡頭而望,天空蔽日雲多密布,樓閣之高讓這裏像一只寬敞且開放的牢籠,面具人則掛在那上面衣袍隨風而擺,搖搖欲墜。

這時半空中又傳來面具人的聲音:“怎麽著呢,你要上來還是我下去?算了我看你也站不穩。”

那橫條到底還是機木塊,長有餘而寬不足,尚且不能讓一腳站立,武鬥自然是難上加難。

但是眾人只見藍天花一手攀住擂臺柱,雙腳一躍便輕緩地登上了機木橫條,邁出一兩步,隨即越走越快,手扔旋刃徑直交鋒。

“咣——”

那是刀刃與機木撞擊的聲音,面具人手中並無其他長器,而是臂負木胄用手格擋,剛應聲彈開,他那另一只長袍臂中又落出一柄短刺,登時直向手無寸鐵而來的藍天花。

二人都是奇巧的身法,僅靠那寸餘的落腳地打得有分有合,時而如跳走輕盈的燕雀,時而如倒掛而眠的蝙蝠,時而又如皮影的牽線木偶,飛身懸空,卻絕不會落下。

詭譎多變。

樓下一名被抱高而望的稚童,指著半空中問道:“阿娘,那是不是十六哥哥啊?”

婦人笑道:“是的啊。”

大多人也與阿鏡一般,看得目不轉睛,清河自然也無瑕分心,只不過腦中不知不覺便跑出這樣的字眼來:與木共舞,如屍笙歌。

這是他曾看過的書中的一句話。

與木共舞,如屍笙歌。

如屍笙歌……

他仔細聽,似乎就能聽到吱呀吱呀,卡茲卡茲的機杼般的聲音,那是什麽?

清河的腦海中忽地閃過一種可能性,他臉上的神情就此都顯得不可置信,“難不成……”

這時藍天花處於下風,說時遲那時快,藍天花登時向後一倒便閃過短刺,鉤刃神出鬼沒似的,正逢良機就此往面具人的背後飛旋而來,雙方看來已經習慣這套戰法模式,面具人順勢就側身避開了鉤刃,鉤刃與他擦肩而過,呼嘯的風實在不免讓人聯想若是中了此刃,只怕不會有好果子吃。

面具人剛避過,鉤刃立馬便被藍天花攜了去,糟糕——!

藍天花趁勢而上,將那鉤刃舞得密不透風,刃氣猶如餓狼猛虎直逼面具人,哐當哐當機木格擋的聲音不絕於耳,可這狹窄的地方頃刻就叫他退無可退,旋即失足落下。

面具人背後的機木正掛在橫條上,他懸空未穩,藍天花比他先一步倒掛而下,鉤刃即刻奪首而來。

“下去吧!”

面具人若不想刀逼脖頸,只能松開背後的機關木,落了下去。

眾人:“吼——”

而清河,早已在下方恭候多時,但誰也沒註意到他是何時跑到了橫條下方,只見他面朝上方一步也不移,直面著面具人掉下來的半空,說道:“四當家。”

哢啦——

那面具人的儺戲面具,就在此處停了下來,眼珠與清河昂起來的臉僅有一寸之隔。

此時這面具人頭朝下,身體倒立著,甚至整具身體懸空,其他人見了都是瞠目結舌。

“天哪……”

“怎麽會?”

面具人盯了清河好一會,後不耐煩道:“你有何貴幹啊?”

清河湊近以後更加發現,這面具人全身各處都有或明或暗的機線。

他嘴角上揚道:“四當家,在下還是有些不解,現在失禮了。”

說著,便擡手取下了那張鬼魅惑人的面具。

藍天花:“等——!”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傀具那被五顏六色的花布包裹著的臉,就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清河笑得明媚:“哈哈,果然如此。”

這時藍天花才一臉沮喪的,被什麽東西牽掛著那般落了下來,剛落地就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瘋:“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甚而,直接橫七八豎地躺倒在了地上。

“它應該落下來摔得像這麽手折腳斷,這才是它的終幕,這場演出才會完美,我不管我不管它被你打斷了!!”

隨後,滿地打滾。

清河頓時楞住,欸?

哎呀!

好些人回過神來,現在這個才是陸十六啊。即是說,他們方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陸十六操縱著一個機木傀儡人,給觀眾上演了一出武鬥的戲碼而已,還騙過了這麽多雙眼。

銅鑼聲響,擂臺官適時宣布道:“無人勝出——”

那個在地上正耍著潑皮的藍天花,翻滾了數下,清河見此情景嚇得雙手雙腳無處安放,只得將那面具好好的又裝載回去,“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是藍天花突然被人揪住,清河一看,竟是那個敲鑼的擂臺官,直見他面露兇色,甚至可說是兇神惡煞地道:“陸老癩,把刀還我。”

藍天花頓時沒了聲音,乖巧地將鉤刀遞了過去。

“還有衣服。”

藍天花趕緊抱緊胸脯:“這,這不好吧?”

管它三七二十一,擂臺官上手就扒,藍天花邊拉扯邊喊清白不保,清河木訥著神情就此逃離了現場。

離開時,一群孩子往面具人的地方一擁而上,都叫道:“十六哥哥,是不是有新玩具啊?”

“我要瞧瞧!”

“我也要看!”

……

樓上的許子承等人笑得是前撲後仰,他們自然是早就知曉陸豐揚的主意,只不過沒想到如此精彩絕倫。

原本以為的面具人四當家是一具機木傀儡,與其相鬥的藍天花才是陸十六,而真正的藍天花卻是那位擂臺官,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不過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喬裝易,學習舉止言談也簡單,但是就連練武習慣也如此知根知底的話,只能說明此二人關系確實非同一般。

等到原形畢露,卸了易容術的陸十六一頭紮進小孩堆裏張羅自己制作的新玩具後,找麻煩撒潑那事,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今日清河確實看了一出好戲,他從孩童堆裏繞出來,隨即迎面碰上了葉曉。

一幹隨從擡著好幾個冰櫃,趁著此閑棲時間分發冰食,人群就這麽被分流了。

清河左看看,右望望,發現自己實在無法很自然地插進隊伍裏,只好朝葉曉走近幾步道:“你怎麽在這?”

葉曉端著身子笑言:“那當然,天氣炎熱關懷寨民是本當家的義務。”

“嗯。”清河頷首應和,顯得有些失望。本以為二人的對話到此為止,葉曉卻貼近他的耳畔輕聲道:“那我晚上去找你,是阿曉的義務。”

清河心中一跳,隨即腦暈耳酣,直到葉曉離開後漸行漸遠,他也不敢擡頭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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