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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槍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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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槍之圍

清河昏睡到了第二日,晨光熹微,天還沒徹底亮,他醒來時阿鏡也正趴在床邊睡。

“少爺……你醒了,少爺你醒了!”

阿鏡頓時一個鯉魚打挺,抱住清河的腰嚎啕大哭:“少爺……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醒不來了,我想去請鐘大夫發現他根本抽不開身嗚嗚……”

“……幸好你沒請,去打水。”

阿鏡抹著大花臉道:“少爺您稍等,我還沒燒水呢。”他屁顛屁顛的已經跑沒影了。

終日苦悶,一晃又過去一天,清河突然發覺自己已在病中耗了快二十載,他自嘲地笑笑,卻只是無奈。

等到阿鏡打了熱水回來時,清河已經不在房中,找遍附近,人卻在小山頂上。

“少爺,您怎麽上這來了,這兒風大。”

“就是出來吹吹風。”

此處視野曠達,山之高水之長,雲波浩渺沃野千裏,實在讓人心曠神怡。

不過之前下過雨,地面仍然泥濘濕滑,阿鏡扶住清河道:“少爺,我們下去吧。”

“嗯。那些人在幹嘛?”

清河所說的那些人,正是寨上的一眾武夫俠客,黑壓壓的聚集在某一處吆五喝六,不知是要商討還是尋事。

“我們去看看。”

齊雲堂中座無虛席,能叫得上名號的人物都濟濟一堂,甚至從堂內一直圍到了堂外大院,裏外張袂成陰人頭攢動,乍看之下就有百來號人,其中還不乏看熱鬧的男女老少。

堂內座位乃上右下左,除去當家之位其他便依先後分尊卑,誰坐到好座位,誰便有說話及發號施令的資格,這就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身居右側的便有無影劍客行長雁,幻魅美人柳如煙,十刃手犬黑。

行長雁與柳如煙聽名號便能猜出二人的所長,一個擅長劍術,一個通曉魅術,容貌也算是坦坦蕩蕩見了便能辨認,唯獨這十刃手犬黑,身著全黑戴著蓑帽,就連整張臉也被黑色的布條纏住,只露出一雙令人發寒的眼睛來。

這三人皆有些來頭,可是歷來少見,他們多是暗中行事,沒幾個知道底細,只知道那三人並不是曾經的齊雲鏢局之人。

另一邊的眾人倒是“熱鬧”許多,雙刀,闊斧,大錘,重劍,他們各行其是,場面上絲毫不落下風,此地幾乎要變成了行走招搖的兵器庫。

這些人摩拳擦掌,你瞅我不順眼,我瞧你也礙事,火藥味十足,看樣子只要有個由頭就會一觸即發。

此時四個當家之位仍舊空著,還無人來坐。

“怎麽還沒來。”

“我看是傷勢太重,來不了了。”

人聲鼎沸之時,正有場外的幾聲傳聲道:“大當家到。”

“二當家到。”

“三當家到。”

“四當家到。”

“咦來了來了——”

起初還有人半信半疑,半數均引頸而望想要探個究竟,畢竟前幾日就聽聞涯三遇刺,且深中劇毒危在旦夕,這才沒兩日便能行動自如了?

不待眾人分辨明白,葉曉此人果然在簇擁下現了身,“是誰說,本大爺來不了了?”

他的毒已解,等到身上那些傷口愈合,便就無礙了。

跟在葉曉身後的便是二當家孫處,三當家許子承,以及一直未曾謀面的四當家陸豐揚,若不是行刺之事太大,估計他還在埋頭鼓搗機木。

四人先後落座,很快便有人挑頭發言。

“大當家的,這回他們欺人太甚,我們絕對要殺他個回馬槍,讓雷老賊嘗嘗我們的厲害!”

“對!”

“殺回去!”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似乎從一開始便已認定此事就是雷烈所為。

但不出所料的話,雷烈等京華堂之人,正為誤傷竇寨主愛女竇仙兒一事忙得焦頭爛額,是否仍有這等心力勞心費神還未可知。

大錘劉趁機順勢道:“大當家的,俺看大家夥兒都憋著一股氣,不妨一齊下山與他報仇,大不了拼個你死我活。”

“對!”

“對!同意!”

眾人之中真是前來商榷者怕是屈指可數,大多是尋了個由頭,借題發揮,好都去下山報仇一雪前恥,剁他幾刀砍上幾劍,成事,便是英雄有歸浩氣長存,敗了,也是成仁取義義薄雲天。

愚蠢。

“誰說是雷老賊所為?”葉曉突然道。

場面忽然安靜下來,其他人一時啞然,都不知如何回答。

葉曉向蘇小蕊示意,蘇小蕊便從人群中站出來從懷中掏出一封敞開的信,她舉書高聲道:“此信便是竇原前輩昨日傳來的親筆,京華堂內外惶惶,雷烈之子早已覬覦總鏢頭之位,既然雷老賊有了如此麻煩,他如何不會利用一番,雷老賊想要全身而退,只怕不是那麽容易。”

“當真?!”

大錘劉手快一下子將書信奪去,引得好幾人一同圍看,有人便道:“這確實是竇原筆跡,我認得。”

大錘劉這下噎住,他想不出第二個借口了。

巧嘴李倒是夠膽,反問:“涯當家的,那你說怎麽辦?”

他與大錘劉一樣,大多數人也與這二人一樣,意有所指,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既然此戰已打響,就無人會半途而廢。

在場之人,約莫有半數並不是心悅臣服於葉曉,但他們首要之重都是洗清嫌疑,脫離罪身,既然是命運共同體,如此,足矣。

“好,我宣布,三日之後便舉行演武大會,只要你們的實力能用得上的,不日便隨本大爺下山,讓你們親自一雪前恥,改頭換面。”

舉眾沸騰,場面嘩然。

“好!”

“好!!”

“大當家的萬歲!”

“武運昌隆!”

氣氛著實高昂,堂內外與此有所牽扯的都熱情高漲,一時間歡聲雷動,因為這不禁意味著並不一定需要勝出,而且名額也沒有限制,實在是可以讓所有人為之一振的英明的拉攏人心的手段。

許子承抱扇吃笑,他不得不承認葉曉的“權宜之計”真有一套。若要洗脫冤屈,需得運籌帷幄步步為營,葉曉又怎會真讓一幹只憑熱血行事之人,去碰得玉石俱焚。

葉曉坐在首位,臉色已經開始難看,且虛汗直冒,椅子扶手的軟木竟被他掐得陷進去些許。

許子承隔著扇子,又略微湊近道:“我說姓葉的,你還能堅持嗎?”

這中間還隔了一個正橫眉豎眼的孫處,便也道:“匹夫之勇。”

叫囂聲還未下去,便又有一高挑的男人站了出來,名為無留,他身著素樸長相幹凈,在這各各身形彪悍青面獠牙的人堆裏,實在出眾,且身無長器,又確實惹眼。

無留道:“各位當家的,在下仍有一言,不知……”

場面忽然緘默起來,氣氛焦灼,眾人更是左盼右顧,許子承左右瞧瞧才回過味來,那麽多雙眼睛看著的正是自己,只好順勢回答:“那就說來聽聽。”

葉曉已經開始閉目養神,孫處的整張臉都寫著“別找”,至於陸豐揚更加過分,睡得賊香。

許子承心道:到底這寨子是誰的。

無留繼而說:“演武大會之事甚可,但不是我等不服,在場之人無不是想為己一雪前恥,自然絕不會藏拙,不過——”

“你到底想說什麽?”孫處冷峻的聲音忽然道。

許子承著實嚇了一跳,他本以為孫處也去夢周公了,便又心道:能說話你早說話行不行。

無留仍是舉止得體,形態不屈,持聲道:“在下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一個第三方判官,還得是一個與諸位毫無關系之人,報名在冊由此人來登記,輸贏在己,清名亦在己,諸位之意如何?”

竊竊私語聲頓起,這番言論大多人表示同意,無人反對。

事關重大,擇地而蹈也不以為過。

大錘劉忽然蹦出來勾住無留整個人,高聲笑道:“小老弟,好主意啊!”

他體格健碩,實在把無留擠兌得夠嗆,整個人最多能看見個半截,毫無逃脫之處,“兄、兄臺……”

無留此人,不曾習武。

又有人說道,“好是好,但我們去哪找個與我們都毫無關系的人,這寨上男女老少或多或少大家都打過照面。”

“是啊,若是找來一個寨外人洩露了事情,因小失大誰能擔得責任。”

“我看,就是一個餿主意。”

大錘劉立馬反駁道:“誰說的,俺覺得這主意就不錯,不就是登記嘛哪那麽麻煩!”

此時無留見機終於逃出來,他捋了捋衣袖,整理好衣襟,還是從容不迫道:“在下就記得寨上正有一人,與你們,與我,甚至與當家們都甚少關系,且身家顯赫亦非朝廷之人,還能寫得一手好字,絕對適合。”

葉曉不悅的聲音忽然響起,“閉嘴,此人——不適合。”

他的面容有些許發白,眉頭緊鎖亦是難看,猶像只豎了毛,滿身血味的山虎,生人勿近。

其餘人等一時啞然,紛紛面面相覷,不敢贅言。

好些人仍對兩年前與雷烈決一死戰後的葉曉記憶猶新,身有無數血痕仍持劍屹立三日不倒,狂雨沐洗遍地血水,十步之內無人敢近,恁時鐘南星耗盡了半生心血,才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少時的小魔頭,差一步就真成了魔頭。

確是有些人,慕名而來。

無留倒是未曾見過兩年前的葉曉,而且其他沒有,除了嘴皮子還有點膽氣,他深呼吸一下,作揖高聲道:“敢問——大當家,能否告知我們如何不適合,好讓在下服氣。”

此話一出在場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看著文弱有著書生之氣的男人,偏偏不居下風,不武亦剛。

許子承展了展扇子,不免意外。但又環顧兇神惡煞的四周,和渾身是傷的葉曉一眼,又心道:真是佩服,換做是我幾條命都不夠陪的,還是咱那清閑。

“哈哈哈——本大爺為何非要讓爾等服氣,不過既然你來求問,我也但說無妨。”

堂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個個爭先恐後往裏探頭,伸長耳朵聽,只怕少聽了前言又落了後語,讓茶餘飯後失了情調。

葉曉再道:“此人乃是我多年未見的故交,與你所說的毫無關系不符,所以他不適合。”

堂內之人聽之言之有理,倒是讓外面圍觀的一幹閑散人員恍然大悟,交頭接耳的聲音忽地便從門前傳至了門尾,一石激起千層浪。

“我就說嘛,敢砸了葡萄園的人還毫發無損,這關系鐵定不一般哪。”

“嘿別說,還挺甜。”

“是不是那個送葡萄的?”

“對對對——”

“你見過他沒啊?”

“我見過,還送過飯,大當家還經常和他一起燒爐子煎藥呢。”

“不對吧,俺記得長得……”

就在一夥老媽子大爺們三智五猜,這邊說得有鼻子有眼,那邊指鹿為馬時,一個稚嫩的女音忽然從人群中央拔地而起,“我見過!”

眾人紛紛引頸,直見是一個昂首挺胸灰頭土臉的大眼睛小姑娘,梳著倆小髻甚是可愛,不免叫人心生憐惜。

“豆苗,你咋見過?”

“嗯!就是他——”

豆苗斬釘截鐵地回答道,並將小手指指向了不遠處的角落,正不知往哪站的——阿鏡。

他的身後護著清河,忽地感覺人群視線焦灼,且剎那間不知從哪就出現了人道,直通往齊雲堂內。

眾人凝矚不轉,端詳傍觀,見那阿鏡長得也是明眸皓齒,皆頷首允以肯定,見他穿著打扮樸素無華,依然允以讚揚,常言就道人不可貌相,質而不野。

無論怎樣,這群人就是篤信阿鏡就是大當家的故交。

“少爺,他們……他們怎麽了?”

正當阿鏡說完,那些人上下齊手就將阿鏡擄掠走了,往大堂內推。

“少、少爺——救命啊……”

清河見阿鏡被擡著走有些哭笑不得,便向身旁的王嬸子問道:“這是怎麽了?”

王嬸子表情是眉飛色舞,一開口也是張冠李戴:“哎呦你不知道,他是大當家的故交啊,走趕緊跟嬸子瞧瞧去!”

“噗嗤——好嘞瞧瞧去。”

清河笑得別提多開心,這位王嬸子也不知把他當成了誰。

……

原本因找不出合適的第三方判官,齊雲堂內的議事基本就要告一段落,可就在這時外頭的人將阿鏡推了進去,另加一位年過花甲拄著拐杖的大爺附言:“大當家的,這、這、這就是您要找,找的人。”

除此之外,門外亦有更多翹首以盼的腦袋,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大家真誠的目光確實一點也不假。

阿鏡對這場面怕得緊,單就從門檻越過去了一條腿,還有半條身子匍匐在外面,橫豎都不進去。

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

葉曉一口氣一時從丹田竄上,又落了下去。

堂內眾人一一朝門口阿鏡的半截身子看過去,都有些啼笑皆非,這就是故交?

“……你少爺呢?”葉曉只好開口道。

此地魚龍混雜,居心叵測之人難以計數,葉曉本不願讓清河昭然而示,現在看來要再遮掩下去,以後就有人以為他有個眼前這麽個“一言難盡”的故交。

阿鏡倏地從地上抽身回來,一下子轉身就奔入了人群,還直喊:“少爺,少爺!”

葉曉一見阿鏡的反應,不免心喜道:他也來了?

爾後,堂外人群中果然走出來一個讓人一眼醒目的男子,他的打扮確也是布衣絹帶樸素無華,卻是舉止有理動輒在禮,儒雅之氣眾目具瞻,又生得出類拔萃,實在過目難忘。

清河踏出一步,目視前方不溫不熱道:“尋我何事?”他這才看全了葉曉的面貌,雖然有傷卻還活著,突然有些欣慰。

葉曉迫不及待地道:“快坐。”

他那略帶喜悅的語氣委實嚇了眾人一跳,形同燒烤沒有調料,炒菜不放鹽,味同嚼蠟。

堂內早就是座無虛席,哪有座位可言,生怕不會給人難堪似的,清河瞥了一眼便道:“不必了,說完就走。”

葉曉倒是有些忘乎所以,即刻高聲道:“本大爺給你們介紹下,這位便是我的多年故交,舟安行清家的公子,清河。”

他的目光迥然迫切,分明不是介紹一位失而覆得的故友。

場面嘩然。

“什麽,舟安行?”

“是那個舟安行?”

“竟是如此。”

“真的假的……”

舟安行乃是江南第一大總商行,由七家管理,而這七家之下又有遍布地域內外的大小商行,經營可有絲綢,茶葉,食品,飾物,工業,海業等等皆有涉獵,可說是商經中外無人可望其項背。

舟安行集富貴人脈之多的第一家,便是清家,也是話語權最大,不知有多少權貴情願拉攏。

“聽說他在養病啊。”

“這你可不知道,前些天大當家從嶺崖城帶來的人,正是此人,嶺崖城那地方便是最宜休養生息之處,老漂亮了。”

“那麽他真是?”

“大當家的竟會認識這等人物。”

清河並未作聲,不置可否。

況且他哪是被帶來的,明明是五花大綁抓來的。

眾說紛紜,不過有篤信無疑的,便也有將信將疑的,正有一名叫萬大之人站了出來道:“啟稟大當家的,不是在下不信,只是這舟安行清家公子也無人見過……這,只怕是……”

“對啊大當家的……”

“就是。”

各抒己見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滔滔反水,正要傾天而蓋,葉曉卻從來不以為然,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都敢如此駁言質疑,更多逆反之心就可見一斑,他那“大當家”的名號也真是名不符實。

清河自是付之一笑而不屑,但他見葉曉一身傷時,又有些於心不忍。

“放肆——!”正在葉曉要大發雷霆時,清河高聲道:“這位兄臺,你要如何證明。”

萬大轉過身,眼骨溜轉來轉去正要開口,清河繼而說:“或者說,你要如何叫我證明我既是我,我一無信物,於你於諸位而言又二無信用,即便我身穿華服頭戴金冠腳踩雲靴,在座各位一句莫須有,我自然百口莫辯,你便要我如何取信於你於諸位。”

場面非是焦灼,而是一戰而勝。

萬大不戰而潰是啞口無言,他捉襟見肘,沒想到對方如此長袖善舞,原本只是想給涯三一個下馬威,自己倒給栽了進去。

他便支吾道:“公、公子……”

清河乘勝而上,“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清河,至於信與不信爾等請便,原先受涯當家的所邀前來貴寨作客,我與他多年未見不免互訴衷腸,當他是如何劍走天涯呼風喚雨,現在看來也是騙我罷了,不僅手下目中無人以下犯上,自己也並不是無往不勝銅墻鐵壁,哼。”

清河揮了揮袖,嗤之以鼻。

清河這一番話罵了所有人,罵得別人無地自容羞愧難當,更把葉曉罵得狗血淋頭,誰讓他用人無能不勝其任。

但清河的話還沒說完,他長揖不拜:“諸位都是英雄好漢,我只不過是一個書商之門自然吃罪不起,在下少時體弱多病,曾因見了練劍時心無旁騖的涯當家而心生崇敬——”

葉曉驀地擡眉,極受觸動。

“——以為天下武道尚武亦有道,現在看來,在下得慎重思忖一番才行,告辭!”

“公子且慢!”

無留便在清河揚長離去之後,追了出去。

其後堂內的氛圍不言而喻,眾人已對清河的身份篤信不疑,那些暗地裏欲挑撥離間之人自然也失了先機,反倒是因為清河的這一出戲,無人敢再說出只言片語,單就能與舟安行的公子相識,大當家便足以服眾。

無留追出了齊雲堂,等到人少之地才道:“公子留步,在下對方才的言論心生佩服,如何不能相識一番?”

清河本不願與此人多生糾葛,本來他就打算罵完就跑,就怕有些人不服偏偏不動手就動口,果然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轉身道:“可以,你姓甚名誰。”

無留唇沿微揚,緩緩道:“小的無留,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那麽告辭。”

這麽簡短的一句話,讓清河這才反應過來,他頓時揚眉,心道:原來是父親,看來他們已經收到家信了。

“等——”

在他的話還沒說完,阿鏡的身影便從拐角處突然閃現出來,蓋過了拐彎過去的無留,且一個勁地喊道:“少爺,少爺,您可等等我啊——”

清河不予理睬,幹脆地抽身離去了。

——

是夜,宵暉如蓋,似水盈盈,清河持身而立於院門口,剛好便能將那明月一覽無餘,下個月才是中秋,今日的月亮竟也圓。

他眉眼俊逸,睫似片羽,如冠玉耳,再被那簿月籠罩又實在是霞姿月韻,怎麽可以讓人移目轉睛,不心猿意馬。

“看夠了?”清河道。

院門口那棵大榕樹後卻是許久未見動靜,清河便又道:“你不出來,我進去了你也不要進來。”

葉曉這才鼠頭蛇尾似的現了身,抓了抓腦袋滿臉堆笑,白日所見的悉數狠戾全無蹤影。

若不是他身上仍有療傷過的痕跡,清河確實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你鬼鬼祟祟的在那做什麽?”

葉曉道:“看、看月亮嘛。”爾後試探性地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見清河始終並無抗拒的反應才靠了過去。

山影弄月,壁對雙人。

空氣多麽寧靜,蟬鳴聲就有多喧囂,葉曉第一回明白什麽叫手足無措,詞窮理盡,什麽又叫面目全非,嘴更多餘。

直心道:去他奶奶的二大爺,快說點什麽啊!

執拗了一圈,他竟然手心出汗了。

“你的傷……”

“啊呃——咋、咋了?”

清河便大方地轉身道:“你的傷怎麽樣了?我想那一筷子不該算我的。”

葉曉欣然笑道:“早就好了早就好了,本大爺可是皮糙肉厚的,沒事!”

他喜逐顏開,笑得極為坦誠,笑得滿面春風,可對清河來說,沒一個字是實在能聽的,既然言不由心不如不問。

“好啊涯當家的,那你可以走了,不送。”

葉曉著急忙慌地拉住清河,直道:“騙你的騙你的……還是挺痛的。”

清河輕“嗯”了一聲,就將視線移向自己臂膀上,某人情急之下拽過來的手,那目光灼灼,葉曉饒是心中不舍也不得不放開。

月在天邊,眼前人亦巋然不動。

他又道:“有些話今天若不來問你,我只怕會痛得要命。”

“什麽話。”

葉曉一回憶清河白日所言,便心如烈火,好像手腳發麻不聽使喚,囁嚅道:“那番話可是真?”

清河楞住,白天那番說辭可謂是一腔熱血驅使下的口不擇言,此刻回過神來都不知自己說了什麽“大逆不道”之事,都犯得著當夜上門來找麻煩。

“……什麽話?”

不會是罵得太過了吧……清河心道。

想到這,他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免得到時有人發瘋就直接羊入虎口。

葉曉的神色登時生變,僅就皺眉那一剎那清河便瞬間倒戈卸甲,迫不及待地挽回道:“等等等等——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咱們有話好好說這荒郊野外的跑也跑不掉玉石俱焚我也做不到只會先賠只胳膊少只腿!你是英雄豪傑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怎麽會在意區區宵小之輩的胡言亂語,況且、況且——”

清河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扯起衣袖將自己能藏多深就藏多深,別在墻角的犄角旮旯裏“原形畢現”。

但葉曉早就跨過院門,半聲不吭地進去了。

大半天,清河才回過神來。

失態了,失態了,他輕咳幾聲便當做無事發生,也回到了院內。

月白星稀,小院中一時是如啞劇般沈寂。

葉曉靠在一方梁柱旁,清河就選了處離他最遠的一邊躲著,打算有任何風吹草動就走為上策。

“本大爺有那麽討人厭嗎,你至於待在幾丈之外?”

“有。”

葉曉:“你——”

“好,那我過來。”

清河:“別別別!君子動口不動手,浪子回頭金不換!”

葉曉:“什麽君子動口不動手,浪子回頭金不換,聽不懂。”

清河那繞柱走的抗拒之態真就是千百個不樂意,而今日的清河也叫葉曉好生領教了一番,常人十句賽不過他一句,別人報以一句他便十倍奉還。

“你……你不是因我罵了你,所以懷恨在心要動手嗎。”清河探頭道,固然今日身屈,理不屈。

葉曉一時莫名,隨即又明白過來,他啼笑皆非,扶額道:“好像是有那麽回事……但是罵得好!我可沒那麽小心眼。”

清河表示不可置信:“是——嗎?”

“當然了。”

“我不信,剛在門口還在騙我。”

葉曉頓時如鯁在喉,“那、那是……”

“看,我就說吧!滿嘴謊言口蜜腹劍。”

葉曉簡直是有口難言,他抓耳撓腮一番,幹脆就席地而躺,今天若不問到一句正兒八經的話,他就在這萎靡不振賴著不走了。

“好,本大爺就這麽躺著啥也不幹,你總滿意了吧。我就問你,你對我心生崇敬……是不是真的?不那麽實話實說也行——”

好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餵!是不是真的啊?”

葉曉昂起頭顱又重申一遍,他就是那般不甘心,除了一句“真的”,其他一律閉門塞聽。

這就是一個犯起倔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脾氣,清河竟然有那麽點印象,為了讓自己丟下蒙教先生的課,他會滿地打滾……

清河有些忍俊不禁,但很快地便被掩藏了過去。

“真的假的有那麽重要嗎?”

“重要得要命。”

倆人相距半個庭院,約莫數步,更是遠比千裏的幾千日。

清河無法在一夜之間,便能將此縮至觸手可及的咫尺之遙。

他輕揚眉,隨意道:“看來你的傷真的無關緊要,我可不像涯當家那般皮糙肉厚,該休息了。”轉身拉開屋門,就進去了。

葉曉急著道:“我會再來的!本大爺——”

他起身一邊對那道門翹首以盼,一邊仍說著:“一定會再來的!”

風清月皎,空谷回音。

隔著窗欞,葉曉出院門的那段路都走得歪歪斜斜,看來他並不是如自己所說那樣皮糙肉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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