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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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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已死

阿鏡為了贖回昨日的罪過,從今日侍候清河開始都是用膝蓋走路,現在他端著那碗湯藥,正“步履艱難”地緩緩移動。

清河見了眉頭一皺,“你幹什麽?”

“阿鏡有過,特意以此贖罪。”

“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清河是哭笑不得,“……那你還不如把它灑了,我會感謝你。”

最終,那碗湯藥還是被平穩護送到了床前。

“少爺,今天這藥……”

“阿鏡,信送出去了嗎?”清河打斷他說道。

“送了送了,昨天就委托鐘大夫讓人送出去了,現在應該是在路上。”

“應該?你不去問清楚的嗎,你要知道這封家信多重要,母親與父親到時該多掛念,兒行千裏母擔憂啊。”

“是、是是,阿鏡這就去鐘大夫那打聽打聽。”

阿鏡剛轉身欲走隨即又回來囑咐道:“少爺,這藥您得記得喝。”

清河剛要舒展的眉頭頃刻間緊鎖住,他實為支開阿鏡,哪裏是想喝藥,放到面前都想吐。

“……知道,快去吧。”

話一出口清河便已不當回事,自顧自的伏枕淺睡去了。

翠苗和石頭便從半掩的門外悄悄摸進來,手裏各自拿了幾株化味果,低頭哈腰形同做賊。

砰——

“哎呦……石頭你幹嘛呢。”

“好像不是這邊哪……”

“回去回去。”

清河的睡意初沈,幾如微醉,並未察覺到這些小動靜,他千絲如墨,身形頎長體態規雅,總是不由自主地顯露出非尋常百姓的教養與儀禮,即便是寢衣不稱身,都很難叫人輕移眉眼。

翠苗和石頭在這寨子裏長大,自由不拘束慣了,便也不會知何為慢條斯理,規容儒態,他們一見清河的模樣,只知“美麗”,“漂亮”,是難得一見的貴人。

石頭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了一把從床沿邊掉下來的衣角,饒是被翠苗拽了回來,也是無用。

清河緩緩睜眼一看,著實被嚇了一跳,竟有兩個他從未見過的小孩子蹲在床前。

“你看你人家都醒了——”

清河溢出笑意問:“你們是?”

兩個孩子一時倉皇退遁,在清河的註目下你推我搡地躲到了床尾或床頭,不過都已是顧此失彼,“跑”了人卻丟下了那幾株化味果。

床帷用的是半透的防蚊簾,屋內也可以說是家徒四壁,若非掘地三尺,那也只能床底下能藏得住他們那般年紀的小孩。

清河噤語半晌,隨後便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哈哈哈……”

他的笑聲竟意外地爽朗,眉眼舒展如沐春風。

翠苗和石頭一時略帶驚怕的神色隨其褪去,先後探出頭來面面相覷一眼,甚是不知所謂。

“……笑什麽?”翠苗道。

清河的笑聲雖落下去,卻仍是忍俊道:“開心,不就笑了?”

翠苗鼓了鼓腮幫,似乎有道理。這回她便大著膽子尋到了床畔前,撿起丟下的果枝,舉在了清河的面前,“喏,你的。”

石頭見狀也從床尾摸了出來,照翠苗的樣子學,用軟糯的聲音道:“還有這個。”

清河雖是驚喜,但更加疑惑,看那兩個年紀加起來興許不足自己十個指頭多,一臉天真的孩子,就坦然收了東西,“好的,謝謝。”

翠苗見把東西送到了,便一邊哼著歌謠,一邊踢著小碎步就離開了房間,石頭屁顛屁顛的也跟了出去。

清河是一頭霧水,他從不曾與這寨子上的孩子打過交道,可轉念一想,興許又是阿鏡八面玲瓏早就打過交道了。

他將手裏一看有些來歷不明的果枝,隨手放在了旁邊的小幾上,就躺下繼續閉目養神,可門外有一陣的嘰嘰喳喳。

“我的小祖宗們,不是送了就完了,你們教一下他怎麽用說清楚這是幹嘛的,可不可以?回頭回頭請再來一次,去吧去吧小祖宗,再不喝都要涼了。”

“那你怎麽不自己去?”

“我——兩年,兩年。”

“好吧,我們再試一次。”

……

清河這回便能清楚地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沒多久又有一只小手搖了搖他垂下去的衣擺,他不慌不忙地睜眼且面露笑意道:“你有何事指教啊?”

石頭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點了點頭又晃了晃頭。

翠苗往往是個行動派,她先拿起小幾上的幾株化味果,分出青黃不接的那一株,對清河講道:“這是酸果,吃藥前吃它就不會苦了。”

隨即又分出鮮紅飽滿的那一株,仍道:“這是甜果,吃藥後就不會麻了。”

孩子的表述總是如此直白,甚至過於的簡明扼要,守在門外的葉曉自己都要聽得雲裏霧裏,直言不諱而少頭無尾。

清河悄悄緩了緩神,一語中的道:“也就是說,它們可以治吃藥苦?”

葉曉在門外將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翠苗與石頭也直點頭。

清河再次接過幾株化味果,看著又紅又青的果子,作小聲驚呼狀,“哦——”

翠苗緊接著道:“是啊是啊,所以你快吃吧,喝了藥就可以好起來啦。”

葉曉: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

“但我不想吃耶,你們還是替人拿回去吧。”清河笑容燦爛道。

石頭一張小臉頃刻間就垮了下來,轉瞬之間更是哇哇大哭。

這下換成清河手足無措起來,“怎、怎麽還哭了呢,過來,快過來。”

清河拉過石頭的小手,用自己的衣袖,不停地擦拭這個小小少年如流蘇簾般的串串淚珠,一邊擦一邊勸。

“別、別哭了啊……”

“哇啊……”

他那蹩腳的勸說方式實在沒用,只好向翠苗求助,“你是他的姐姐嗎,快幫我勸勸他呀。”

翠苗原本也是嚇了一跳,這下正好道:“我勸了也無用,他一般不哭,是你弄哭他的,除非你能喝了這碗藥,興許他就好啦。”

女孩的眼神清澈見底,無所畏懼,伶俐會取舍,清河驀地一驚,他竟然會被兩個孩子所圈住,見石頭嚎啕大哭並未有所緩和的模樣,又只能妥協道:“拿來吧。”

清河摘下一顆酸果,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剛咬開一口便有極其強烈的酸味泛開,若不是這倆個孩子在場他就會當即吐掉,但這股酸味很快就淡去,倒又不如說清河的舌頭已一時被麻痹,味覺淡了。

“果真……”

他這時再端起那碗湯藥時,僅能聞得出個幾分藥味,喝起來全然無味,與水無異,清河先前推三阻四的不肯碰那碗苦藥,現在很快就見了底。

其間翠苗還不住地踮起腳尖往裏瞧,等到清河喝完,又見其略顯詫異的神色,驕傲道:“我就說吧,完全不苦。”

此時石頭如同說好的一樣,喝完藥,他就不鬧騰了。

“那我們就走吧。”

翠苗挽住石頭是又蹦又跳,石頭卻是三步一回頭。

兩個孩子出了屋門,翠苗見鬼鬼祟祟椅在墻頭的葉曉就道:“你可別忘了答應我們的。”

葉曉聽懂了清河因為自己才拒絕用藥的意思,談不上多高興,就隨便附和道:“放心,回頭少不了你們的。”

“那還差不多,走吧石頭,去找椿吖。”

走出院門前石頭與翠苗道:“阿姐,學堂先生就不會相信我們,你說為什麽呢?”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他肯定比先生好說話。”

“嗯……”

清河放下藥碗,開始端詳起那幾株果枝,鮮紅飽滿的一株儼然是熟透的,但另一株卻完全還未成熟,不管是天然還是人為幹預種植,同一個季節能長出兩個時期的子母株,還有治苦的效果,實在叫人稱奇。

往日他讀了醫書所載,也不曾記得有此效果的藥草,看來書讀萬卷,也得行萬裏路。

清河摘下一顆甜果送入口中,咀嚼幾下後便有淡淡的苦味彌漫開,隨即愈漸濃烈,他臉色微變,看來正是此果的效用沒錯了……

當阿鏡回來時,見到那床邊幾上空掉的藥碗,感動得那叫一個熱淚盈眶,亮晶晶的淚珠是泫然欲泣。

正巧清河因傷口發疼並未睡下,他靠坐在床頭,睜眼就見淚眼汪汪的阿鏡對著那個空碗“訴衷腸”,“少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一定會懂得良藥苦口,阿鏡太感動了!”

清河委實有種想將他的腦袋擰掉的沖動,“……給我來上藥。”

以他那般白皙細膩的皮膚,任何傷口都顯得尤為明顯,何況還是一道經過縫合的鮮紅刀傷,可幸的是縫合之人的手法實在嫻熟,若不是清河的傷口還未痊愈仍在發紅,都難以看得出來傷口經過處理的痕跡。

撩開有些打結的頭發,解開細布後,阿鏡便開始塗上清涼膏,也說道:“少爺,剛剛鐘大夫又叮囑我說過,現在天熱,不宜將傷口一直纏住不透氣,之前兩日是以防傷口感染,現在傷口愈合些許最好是不纏了。”

“那就不纏了,確實悶得難受。”

“鐘大夫還說了,若是少爺醒的時間久了,有些精力了,明日便可進食些日常食物,我去的時候還特地說了一番少爺恢覆的情況,還感謝他的清涼膏很有用呢,要是順利的話,幾日後少爺就可以下床走走啦,還有還有,傷口愈合的時候最是躁癢難耐,切忌抓撓,不然到時很容易引起感染延誤病情,還有還有……”

阿鏡嘰裏呱啦一大堆,且滔滔不絕,即便清河想聽,也被他那種言海戰術完全搞蒙了方向,不知所雲。

清河當即打斷道:“其他都罷了,我就想洗澡。”

“啊,少爺這個……鐘大夫也說過傷口不能沾水,洗頭發應該是可以啦,不過這裏的發膏還是沒有少爺在家裏用的好,勉強湊合湊合倒是——”

“……算了,別塗了,死了算了。”

他的語氣極為的不好,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清河可以忍受皮肉之苦,湯藥之苦,卻無法忍受不能沐身浴發保持幹凈。

屋門並未關,正大光明聽動靜的葉曉仿佛挨了一通罵,曾經的他也因為在清府的蓮池裏拔蓮藕,不僅自己沾了一身泥,清河也被自己殃及貼了一身泥。

那是葉曉童年不多的記憶中,唯一記得清河生氣到大哭的時候,甚至直接將他趕出了府邸,還生氣了好幾天。

——

今夜的螢火蟲如下凡的繁星海,四處紛飛,葉曉正借著月光在屋頂揭瓦,這個屋頂很久未修理過,上次他偶然發現正是此處可以鉆下去一個人。

不一會,他便悄無聲息地落了下去。

一落下去,葉曉的懷中便發出透亮的綠色熒光,他掏出懷中的東西,正是一袋紛飛的螢火蟲,將其掛在了清河的床頭。

他剛要在床畔邊坐下,便聽見睡在桌上的阿鏡嗯啊了兩聲,葉曉一個疾步過去就幹脆點了人家的穴,祝好夢。

桌上還有把蒲扇,葉曉一並帶了過來,這回不坐床邊就坐那張凳子上。

房間裏忽然一陣柔和的光亮,還有此起彼伏的涼風,任再怎麽睡得沈的人也不會毫無察覺,何況是這種悶熱叫人難以深睡的天氣,清河起先對這亮光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開始適應,甚至習慣上。

他喜歡光。

阿鏡也並不是這般扇風,他會保持合適的力度並扇滿全身,涼爽且適宜,不像此時此刻,時輕時重時緩時急,還只扇臉。

清河若能不醒,除非是吃了蒙汗藥。

他微微睜了睜眼,眼睛也只是朝著張開時的方向,並未看向葉曉。

葉曉扇了一會,笑道:“我知道這附近有處溫泉,去不去?”

“……不去,而且那對傷口不好。”說完清河便重新闔上了眼。

“是嗎?活血化瘀……好像是不太好。”

葉曉自顧自的點點頭,後又道:“那去山泉水泡怎麽樣,清涼透體~舒爽有趣~”

他神往的神情似乎正在水裏似的。

清河煩透了,便顫顫巍巍地坐起身來,橫眉直視著葉曉道:“我不去,和你有關的我都不去,可以了嗎。”

因為傷口並未纏著細布,為防壓到傷口,他便一直側著身躺也只穿了寢衣的一半,這下坐起身來寢衣一落,就更加顯得衣不蔽體,毫無作用了。

清河又背過身將傷口展示給葉曉,“看見了嗎這都是你造成的,要是它再過去一點我再跑慢一點,那麽恭喜你涯大當家的,成功了,不……葉少主。”

葉曉整個人一震,如臨晴天霹靂,方才還歡愉的神情,此刻面如土色。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清河眉頭緊蹙道:“我倒是不想知道,只要葉少主到時能痛快地放我們離開,我就謝天謝地了。”

清河似乎不再是那個笑起來很可愛的小少年,似乎又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變。

葉曉不太甘心。他鼓起勇氣問道:“那你還記得以前……”

“不記得了。”

“……真話?”

“真話。”

“那你面對我。”

屋內開始有一陣沈默,隨後就傳來清河的一聲嘆息,“好,反正你就是油鹽不進。”

清河移過身子,拉開紗簾,看著葉曉正色道:“葉少主,請你不要再跟我有所瓜葛,我也不會原諒你,以前的事情更是年少無知,交友不慎。”

好一個交友不慎,好一個年少無知,葉曉氣得倏地起身差點離凳而去,可他挪了一小步就再也邁不開腳,他攥緊拳頭血氣上湧,又不知如何發洩,他就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偏要問。

“你當真不後悔?”

床頭掛著的螢火蟲光忽閃忽閃,輝映著葉曉的背影巋然挺拔,他也不再是那個只知道搗蛋的少年了。

十年之遠,觸手難及。

清河的長發落下一撇,他道:“不悔。”

“那就如你所願。”

床邊的距離葉曉半步便足矣,他弓下身,掬捧起清河的臉頰也只需要眨眼的功夫,他與他的眉眼觸碰到一起甚至眨眼的功夫都不需要。

越過這條線竟是舉手之間。

他捧住清河的臉頰一下子吻住了。

“你唔——”

清河並不具備充足的反抗之力,他對此時此刻的這一幕猝不及防,無瑕多思,他只覺得頃刻間便要窒息,當他意識到葉曉的行為到底是什麽,一切都晚了。

“嗯……唔……放嗯——”

這一刻持續得太久,盡管他想要掙紮怎麽都是徒勞無功,好像任葉曉高興了才行。

阿鏡被點了穴不僅睡得香,睡得死,還在夢裏吃著滿漢全席,大快朵頤。

“哈——”

葉曉這下才終於松開手,退開了床,而清河早已無所適從,他匆匆拉過紗簾,用亂掉的寢衣袖口將嘴唇捂得嚴嚴實實,整張臉在發熱,發燙。

“這下你滿意了,從現在起,你我的友人之情已死。”

清河徹底噤語,直到人離開也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更是久坐簾中徹夜無眠。

……

——

第二日天還蒙蒙亮,阿鏡伸了伸懶腰便醒了,他扭頭一看見自家少爺竟然也醒坐著,“少爺,您今天怎麽也這麽早,雞都沒——”

蟈蟈——

“這下叫了,少爺我去給您打水。”

“等等。”

床邊的紗簾依舊落著,螢光也不再亮,清河背著帷簾坐了又好一晌,爾後道:“……有沒有消腫的藥。”

一聽“消腫”二字,阿鏡的小心臟那是慢了百十拍,“老天爺,少爺難道您的傷口發炎了?!我現在就去請鐘大夫——”

“給我回來!”

為了阻止阿鏡通告天下,清河一腳跨出簾帳,不出意料的便拉到了傷口,“呃……回來,沒那麽嚴重。”

他的手肘撐在床邊叫苦不疊,整個人更像是萎成了一團,像是一碰就收的含羞草,但嘴上還是不認輸道:“你……快給我回來。”

阿鏡根本就沒走幾步,連內屋的門都沒出,誰知道少爺這麽大反應。

“哎呦我的少爺,您幹嘛這麽激動……是不是拉到傷口了。”他仔細扶起清河,清河卻突然拽住他的衣襟正色道:“把門關上,今天讓誰也別進來!”

阿鏡一個勁的點頭哈腰,可見了清河的模樣忽然甚覺不太對勁,一邊扶人一邊用眼瞟著去看,“少爺,你……嘴腫了?”

猶如平地驚雷一閃,清河忽如雞血充盈全身似的摸上床就滾了進去,這下竟然倒不吃痛了,“閉嘴,蚊……蚊子咬的。”

阿鏡倒再想看看,簾子已被清河悉數拉下,儼然表明了非禮勿視,“吼,有這麽大的蚊子……那阿鏡去給少爺找個消腫藥。”

“別、別說是我用……”

清河小聲嘟囔著,甚至連頭都沒敢轉,從昨夜開始他的羞恥心,即便是被嚴嚴實實且密不透風的床帷籠罩著,都蓋不住。

他捂著唇,整張臉又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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