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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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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

留雲寨原本是齊雲鏢局押鏢時用來存放貨物的閑置寨子,因地勢奇特十分適合作藏匿的交接點,易守難攻,三岸為江,就算會被官府發現也能靠原有的物資及富饒的天然資源自給自足。

所以既然是原有的寨子,當然也會有其原有的營生,比如出賣動物的毛皮,珍貴藥草,稀有木材,野生蜂蜜等等,因留雲寨能出得了一手好貨,不止是本地百姓許多外地商戶都爭先慕名前來采購,許多人垂涎物產豐富的留雲山,可越是這種地方便越是奇險,若無留雲寨本寨的人帶路,別說有所斬獲,沒準連小命也要搭進去。

如此,便又多出了一門向導的小生意。一人十兩,童叟無欺,外地來山的商戶基本都管這樣的人叫“山官”。

黃昏時晚霞交映,層林盡染,時不時就會響起歸鳥呼朋喚友的叫聲,寨門下閥,今日進山回來的人收獲頗豐,這其中不僅有身手矯健的獵手,還有腳步輕快的婦人及個別的少年。

灰麻雀便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山官”,他斜挎著一個背包,逮人就問:“鐘大夫呢?俺找他。”

婦人指了指清河所在的葡萄園的方向,“諾。”

“好嘞!”

灰麻雀揣著背包裏的東西一路狂奔,到了葡萄園便倚在院外一棵葡萄藤下,扯著嗓子往裏喊:“鐘大夫!鐘大夫,鐘大夫!”

“叫反了。”

灰麻雀猛地嚇得一激靈,沒想到鐘南星不偏不倚就出現在了他身後,就鐘南星那張只有一只眼的臉,普通人看了心裏都要發怵,他撓了撓頭發亂糟糟的後腦勺,訕訕道:“鐘大夫,你怎麽跑俺後面去了呢?”

但還不等鐘南星說出什麽,灰麻雀張手就伸了過來:“給俺一兩,熟人打折。”

鐘南星一楞,還真掏出一兩碎銀遞了過去,灰麻雀這才將背包裏連根帶土的一朵花交了出去,“這是俺今天去後山偶然看到的,那些商戶似乎不要這些,俺覺得是個好東西就給你挖了來。合作愉快!”

說完,他便一溜煙地跑了。

灰麻雀每次撂下話就跑,別的不說,他就怕到時不值一兩這錢還得被要回去。

鐘南星自然已經顧不上灰麻雀,他仔細端詳了這棵三瓣紅白黃三彩的花,一臉的不可置信,口中喃喃道:“怎麽會……如此之巧。”

鐘南星原本打算回來看看清河的情況,不過現在這朵突然出現的花似乎更重要,他便帶著花先是離開了。

——

清河許久未等到有其他人來,便嘗試著先到院子裏走走,院子還算寬敞,擡頭便能見到半空中枝葉扶疏郁郁蒼蒼的葡萄藤架,上面的藤蔓蜿蜒纏繞四散攀生,而被碩果壓彎的枝蔓都掛到了屋檐。

晚霞還未完全消失,光照悄悄穿過重重翠葉,就此灑落在了清河身上。

“……好甜。”

他忍不住摘了一顆,味道極為叫人驚喜。

在清河吃得開心之時,背後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那是自然。”

葉曉正立在門邊,說不出他的語氣是好還是不好。

清河脫口而出:“閣下是?”

他一邊詢問一邊不忘多摘幾個熟透的葡萄,一圈下來已經兜滿了,看起來他更加關心的是眼前的葡萄……

葉曉壓著腦門上的火氣,聲音低沈:“你這麽喜歡葡萄?”

清河聽是聽見了,但擷果的動作仍舊是絲毫沒有慢下來,還慢條斯理地答:“一般,也不是很喜歡。”

他說著不喜歡,摘得倒是很樂不可支。

葉曉看著一圈圈瘦下來的葡萄藤,終於忍無可忍,一拳掄在了身旁石壁上,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齒道:“是——麽,那你也該放過老子的葡萄了吧?!”

這滿園的葡萄正是葉曉親手所種。

清河身子一晃悠,本就毫無縛雞之力的雙手一顫抖,懷裏抱著的葡萄撲通撲通掉了一地,一顆一顆從他的腳邊一直滾到了院子的角落,滿是慘烈。

“啊抱歉……不過誰讓你兇一個病人呢,你得反思。”

葉曉:“……”

他含幸茹苦,一把肥料一瓢水養大的葡萄,誰都不讓碰的葡萄,差點葬送在了別人的手上。

……

遲來的蘇小蕊提著倆食盒剛邁入院門,頃刻間傻了眼,滿地都是黑曜石般的大葡萄,滿眼的不可置信,立馬就擺架勢要掏家夥:“少主!有賊人!”

這時只聽見在院中不遠處的石桌上,葉曉斂眉冷臉地道:“不用了,這家夥就在我面前。”

一直埋著臉羞愧難當的清河,這才勉強從長衣袖中擡起眉眼,看著蘇小蕊匆匆一訕笑便又埋了下去。

蘇小蕊恍然領悟,但看著一地的熟透的葡萄仍是有些膽戰心驚,沒人敢隨便靠近少主的葡萄藤,即便是半大的孩子都被關過柴房……而如今……

她環視了四周像是拆家的場面幾眼,實在不敢輕易靠近,就輕聲問:“少主,這食盒?”

蘇小蕊站在稍遠處,只要少主說了半個“不”字,她打算立刻動身逃離。

“拿來。”

“……嗯?哦,哦。”

蘇小蕊按葉曉的吩咐挑了幾道菜,五谷甜粥,燴梨羹,清涼冬瓜盅,還有四果湯,但說是四道菜,不如說是四樣甜品。

起初她不甚理解,少主怎會主動想吃甜食。

葉曉示意一下,蘇小蕊便就此退下了。

清河從小到大吃多了藥的苦,便十分喜甜。

當那四樣東西一樣樣被端出來時,清河的兩只眼睛頓時如同光芒四射般明亮,他看得甚至快把眼珠直接從眼眶內滾到碗碟裏,他不禁讚嘆起眼前這個方才還兇神惡煞的男人:“閣下好胸懷,不僅能對一些“冒失”既往不咎,還能寬容以待,實在令在下佩服,佩服。”

清河秉持正經嚴肅的神色,一邊拱手作揖張口就來,把自己偷葡萄的行徑摘得幹幹凈凈,一邊直瞟向桌上的甜品,司馬昭之心是人皆知。

說完他又說道:“不知閣下竟也對甜食感興趣,這麽說來我們還是同好啊。”

葉曉立馬道:“我不吃。”

不說還好,他這一說更叫清河能借機發揮了,清河以某種崇拜至極的神情作揖道:“竟然是這樣,閣下為了讓我一解嘴饞竟然如此用心良苦,我自不負厚望將這些統統收拾幹凈。”

說完,清河立刻就撈起勺羹便開始痛快朵頤。

葉曉無語凝噎,怎麽會有這種為了吃口甜的而昧著良心說話的人。

不過他看著清河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不免道:“你和以前一樣。”

從前他也是趁著天還沒黑,從外頭帶些清河在府內不被允許多吃的東西,解饞去苦。

蟬聲兩三,螢光稀落,那時的清河與今日這般,喜好甜物。

清河驀地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葉曉時的神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在氣氛僵持了幾秒之後,才難以置信地說:“閣下……認識我?”

旋即他補充道:“不過我從前燒壞過腦子,很有可能是不記得了,閣下尊姓大名?”

清河的話出人意料,氣氛頓時一言難盡。

葉曉的整張臉隱於暮色,良久他才不喜不怒地開口道:“無所謂,你我並不熟,那本大爺就正式介紹一下自己,留雲寨大當家,涯三,我想我們早就見過一面,不,兩面了。”

他便也是當時在嶺崖城內,與清河劍拔弩張的馬戲團大班主,還是三日前毫無情面可言地將清河扔進冷水缸裏的人。

葉曉微側而來的目光直直落在清河的身上。

清河聽罷恍似大悟,手中的湯匙哐啷一聲落進了碗裏,爾後炸了毛似的倒退幾步,指著葉曉:“你、你、你你就是——”

——那個願賭不服輸死皮賴臉窮追濫打趁虛而入趁人之危軟的不行來硬的霸王硬上弓的,臭臉班主。

葉曉微微點頭,他心裏自以為清河在說什麽誇自己的話,比如機敏果斷手段高明之類。

清河心中頓時哭笑不得,好像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他看著面前的甜品已經覺得不香了,萬一裏面下了毒,橫豎玩完。

他扯了扯笑臉道:“那麽閣下是來?”

葉曉道:“放心,我不會為難你,之前是本寨不小心混入一個奸細,現在誤會解除了,你若是養好了身體隨時方便隨時都可下山。”

“方便!哈哈方便,可以的話明日就啟程!閣下厚待清河感激不盡,只是家母之前便來信有要緊事需要我趕回去,他日若有機會,定會報答閣下的今日之恩。”

葉曉胡謅的話清河哪會當真,奸細都跑到滿大街去抓了?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願他清河今生今世都不要再碰見眼前這個要命鬼,若能如願,多喝幾碗苦藥少吃幾口糖……倒也不是不可以。

為防涯三看透他這張“真誠”的面容下的“真心”,清河先發制人好似又臨時想起來事情,急忙道:“不知閣下,能否讓我去找找與在下一同來的小夥伴呢?他這孩子比較鬧騰到時打擾四方鄰居也不好嘛。”

他的語氣盡量小心翼翼,清河還真怕涯三一扭臉再來個六親不認,有幾條命都不夠折騰。

清河口中的小夥伴,便是被葉曉三日前開始到現在仍舊幽禁在後院柴房裏的阿鏡,要不是孟卓想盡辦法讓他相信清河安然無恙的事實,阿鏡那夜裏如狼嚎鬼叫的聲音早就掀開房梁蓋了。

深受其害的後院護衛投訴到孟卓,孟卓累受其擾,便又上報到經常侍候在少主身邊的蘇小蕊,而蘇小蕊確實也提起過此事……

葉曉這才揉了揉太陽穴,“哦還有這事,應該還活著,我讓小蕊帶你——”

沒想到未等人話落,清河像只離弦的兔子直往候在院門口的蘇小蕊奔了過去,動作之迅速與果斷像是在逃命,身處此地如履薄冰。

葉曉卻是不動聲色地接著說完“……過去”,蘇小蕊斂容屏氣地望了望光暗中的兩人,有些神色覆雜,爾後才對著夜色裏葉曉的背影應聲道:“是。”

——

離開葡萄園後的清河簡直如釋重負,“真是喜得絕處逢生,在下又活過來啦!”

他那解放天性的放浪形骸之姿態,與方才在園內,畢恭畢敬、巧言令色、虛與委蛇的市儈之模樣屬實大相徑庭。

蘇小蕊甚是哭笑不得,但想想不免有些悵然,不禁說道:“公子,少主其實不完全是這樣的,他也不想懷疑別人。”

“是啊,看得出來我在他眼中就是個奸細,哪有人病還沒好全就趕人的。”

……

暖風傾晚意,空城澹月華。

葡萄園內的幾盞燈火明晃,墨珠滿地亦有明媚浮光,唯獨葉曉那處依舊夜色幽然。

桌上還擺著一壺酒和下酒菜,他正允自斟飲,之前蘇小蕊確是想要擺出這些,葉曉示意沒讓。

十幾年前的某一夜好像就同方才這般……

“阿曉,小孩子不能喝酒哦。”

葉曉的思緒如麻,原本應該飲酒的手就這麽頓在了半空,半晌回過神來時又重新碰了碰對面被吃空的瓷碗,如銀鈴響的聲音特別清脆。

當此杯還未飲盡,他忽感有些許異樣,於是單手發力倏地拍起桌上的竹筷,向更暗處一甩,兩只竹筷登時如弦上之箭瞬發不見了。

“說了,不要糟蹋老子的葡萄。”

旋即,兩只竹筷變成一只被送了回來,葉曉及時接住,瞧見那竹筷上還穿了幾顆碩大的黑葡萄。

夜色中伴隨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不過是取了你幾顆葡萄,至於要了我的眼珠子嗎?還給你。”

說著,一個身著天青藍的俊美男人就走了出來,他目若朗星顏如冠玉,看人時含笑如拂春風,長身玉立雅量非凡,動輒間英姿颯爽風流倜儻,實在是世間佳人之配,世間郎才之選。

此人便是留雲寨的三當家,許子承,雖然與葉曉所要達成的目的一致,而且一直出謀劃策甚至親力親為,是個名副其實的當家,但他卻並不是齊雲鏢局也不是齊雲堂的人,對其他人來說他的身份暫且是個謎。

許子承推開手裏的扇子,笑容明媚地走過來道:“我說幾日不見,你還真能把這兒搞得雞飛狗跳的呀,甘拜下風。”

他當然也去見過孫處了,那家夥估計現在還在罵娘咒爹,殺人的氣場百尺高。

葉曉無心嘴上功夫,而是開門見山地說道:“事情怎麽樣了?”

許子承不著急說正事,而是臨到桌前坐下,才望著院子滿地的葡萄忙不疊地咋舌,以一副求知若渴的“討教”模樣問:“怎麽大當家的,你這……什麽好玩的事兒鬧得這麽歡?”

哪壺不開提哪壺聽著就讓人來氣,葉曉二話不說便將酒杯往許子承的臉上甩,許子承自然是眼疾手快地迎面接住,正好也趁機坐定,允自倒酒去了。

“涯兄盛情難卻,怎好推辭。”

“廢話少說。”

許子承先是緘默一陣,慢悠悠地飲完一口,剛要置下酒杯卻只聽哐當一聲,他因手一抖致使酒水在桌上全撒了出來。

葉曉驀地警覺,卻又不動聲色。

許子承輕微捂著側腹部,爾後慘白著臉道:“身上中了一鏢,不過不礙事。”

許子承的輕功十分厲害,留雲山的河岸間數丈的距離他可憑雙腿來去自如,若說齊雲鏢局曾收攏了天下英雄好漢,可能做到這一點的屈指可數。

葉曉哪會相信半句,仍是一臉冷淡。

許子承隨即征楞住,方才臉上掛著的痛苦表情更是瞬間褪個一幹二凈,他說道:“餵,你是真沒有心哪,我都要死不活了你還吃得下?”

“是嗎,掀開我瞧瞧。”

許子承輕咳一聲,此事只好順其自然地揭過。

他坐近,神情正色地壓低聲音道:“我進去看過了,那裏面珍寶無數金銀珠寶簡直數不勝數,你猜得沒錯,也有官銀。”

“官銀”二字震耳欲聾,足以令葉曉從朦朧的酒意中完全清醒過來,許子承口中所說的“官銀”,便是十年前讓葉家鏢局頃刻間覆滅的當時用來賑災的銀兩。

如今卻叫他們親眼瞧見並驗證了,有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齊雲之汙名,根本是子虛烏有。

葉曉往石桌上一拳砸了下去,沈悶的聲音在這寂寥的夜色中瞬間消弭殆盡,蟬兒依舊在叫,他的笑聲也從隱忍,變成了瘋狂。

許子承甚至能從葉曉終於擡起來的目光中,借著月光看到了晶瑩的淚光,但只是一瞬間便被他躲了過去。

那是心中不忿與恐懼,但此刻都變成了解脫。

“狗官老兒,等著爺爺來取你狗命!”

許子承開扇扇起風來,“哎別,你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啊,這件事必須由朝廷出面洗清,自然不能讓人知道是齊雲堂的人在裏頭攪渾水,否則你跳幾個黃河都沒轍。三個月後他將會在京城迎仙閣宴請八方,賀女出嫁,那就是我們最好的時機,千層浪,只需一石。”

洗清莫須有之名,勢在必行。

葉曉伸臂欲握,“你我本不同道,既然上天非要湊合,那就一起跟他們鬥個魚死網破。”

許子承稍楞,隨後便暢快相握道:“是功成身退。”

……

——

明月高升,許子承正打道回府要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裏,剛到門口,便覺身後有些異樣,隨即道:“出來吧。”

話音剛落,一道黑色的人影便竄了出來,出現在許子承面前的是一個蒙面黑衣,給人的感覺是年紀並未有多大,他畢恭畢敬道:“夜梟見過首影。”

許子承的眸色登時一沈,冷聲道:“我已經脫離那地方了,這個稱呼你還是忘了的好。”

他本為朝廷之人,本為朝廷中如影隨形的暗查至密組織——端影,首影“鴉殺”。

“夜梟領命。”

許子承一時無語,屬實是對牛彈琴,爾後如同洩了氣的氣球般,說道:“你幹嘛非得跟著我,這、這這這荒郊野嶺的,你可真能跑啊。”

夜梟不語。

“行了行了,哪涼快哪待著去吧,但是別亂跑啊,這兒不知什麽地方就埋著機關。”

“是。”

於是不知不覺,夜梟便消失在了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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