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哼”

關燈
“哼”

傍晚時分正是C市一天中最繁華的時候,此時正下過一場大雨,空氣都清新不少。江同令降下車窗,略微煩躁地吐出一口氣。距離宴席開始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他不免擔心自己會遲到。

江同令有些討厭下雨天,不止因為雨天耽誤事,還因為雨天總讓他想起十幾年前同小七分別的那天。雨大到能掩蓋住小七的哭聲,也讓江同令看不清接走小七的那輛車的車牌號,而今苦苦搜尋了幾年,一點小七的消息都沒有。

江同令看了看日程表,明天下午他暫時沒有安排,或許能抽時間再回孤兒院看看。與其說是找線索,不如說是故地重游緬懷過去。

快七點的時候,江同令終於走進了商K的包廂。

這次他是和一家在西南地區極富盛名的證券公司合作,事宜差不多談攏了,現在就看能不能把合作方哄開心,快點簽合同。

七點一到,商K裏就熱鬧了起來。江同令陪著喝了幾杯酒,又聽那些自稱前輩的中年男人吹牛扯皮。酒喝得興起,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又湊到江同令耳邊悄聲說自己給江同令準備了個驚喜。

江同令陪笑,心裏卻咯噔一下。甲方居然還給自己這乙方準備驚喜,他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

果不其然,從外頭魚貫而入一群衣著精致的美女,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江同令心下了然,做生意這麽多年他什麽沒見過,只是自己不像別人那樣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一貫對權色不感興趣。

他俗氣,更喜歡錢。

為首的中年男人挑選過後,又轉頭問江同令喜歡什麽款式。江同令照樣是答:“喜歡瘦一點的,皮膚白點的。”

中年男人接腔:“瘦的白的,這裏是個女的都符合標準。”

江同令心下卻道:“女的可不一定能滿足。”

饒是如此,江同令還是又提了個要求:“最好……脾氣暴躁一點,能鎮住我。”

話音剛落,幾個中年男人就笑了起來,紛紛道原來小江總喜歡母老虎類型的。江同令也不反駁,在心裏又把小七的模樣想了一遍。

瘦且白,脾氣暴躁,但是又只對自己一個人好。

他不是喜歡這種類型的,他是只喜歡小七。

說來也可笑,當時他十歲都不到,居然就談得上“喜歡”了?

所以說喜歡也不準確,他小時候更多是依賴小七。心理上的依賴和生理上的喜歡可不一樣。

江同令從來沒對誰有過生理上的喜歡,心理上的喜歡就更別提了,這麽多年就算父母再催得緊也沒想過談戀愛,何況……江同令還沒想清楚自己是不是會喜歡男生呢。

在確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戀之前,江同令不想因為性取向惹麻煩。

這麽想著,江同令便很自然地摟過了被指派坐在自己身邊的美女。他的眼神略過美女的胸牌,上面寫了個數字7。

美女一到,包廂裏的氛圍就立馬不一樣了,其他人都在忙著左擁右抱,放開了不少。江同令借口上廁所,松開7號想去外面透氣。不料剛站起來,又有個中年男人發話,讓7號跟著小江總。

江同令也沒拒絕,還頗有禮貌地替她打開了包廂門。

剛一出去,江同令的那點維持體面的笑意便沒了,冷漠地讓7號把收款碼亮出來,給她掃了幾千塊錢讓她別再跟著。

7號了然,見江同令拿出一根煙卻怎麽都點不著打火機便指了指窗口好心提醒:“這裏風打火。”

她說完,竟及其體貼地從自己的口袋掏出打火機,上前一步,攏著手主動給江同令點火。

江同令任她動作,眼神依舊冷漠,兩人之間絲毫旖旎的氛圍都不見。他見得多,自然對這些手段免疫,不主動也不拒絕,不過他想不通為何自己連性取向都不明確,卻還要在別人面前營造一種“玩的開”的浪子形象。

只是出門在外,又是在金融界,給自己立立人設也沒什麽。

江同令對7號道了聲“謝謝”,就要轉身離開,卻在這時見到7號身後沖過來一個男子。

男子跑得極快,江同令和7號站在包廂門口根本來不及躲閃。7號被男子從後面一撞,驚呼一聲,隨即朝前面的江同令撲去。可惜她運氣不好,這一撲就撲到剛點著的煙上,手心頓時被燙出一個傷口。

江同令穩穩地接住7號,與此同時,他聞到一股廉價香水混雜酒精的味道。

顯然氣味的來源就是這位冒失的男子,江同令將7號扶正,註意力全在男人身上。

他倒不是被吸引住了,只是覺得這人品味極差,做事還冒失,恐怕不適合進包廂待客。

江同令上手抓住男人的胳膊,語氣不太友善地問:“誰讓你進去的?裏面都是貴客,你給我小心著點。”

他話音剛落,接著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最起碼還得裝裝樣子表面客氣一下。其實江同令知道自己脾氣不好,平時都是有意克制的,但今天實在煩躁得很,又是下雨又是陪客的,那點耐心早在包廂裏用完了。

偏偏男人也是個刺頭,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同令,見對方穿得不算太正式,臉又生得不錯,便誤會對方要麽是搶生意的,要麽是空降的管理。他瞪了江同令一眼,開口便是特意的綿軟腔調:“是傅小姐叫我過來的呀,怎麽,我進錯包廂了?”

江同令一聽這聲調,厭惡之意更甚,毫不留情地評價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就敢往裏面跑?穿得爛俗就算了,身上脂粉氣重得跟剛從女人床上爬起來一樣。裏面的客人是你這個樣子陪得起的嗎?還有,這裏面沒有傅小姐。”

男人的臉色一變,又看了一遍房號,不甘心地掏出手機給人打電話。他也看出眼前這人不是個好惹的,便一邊打電話一邊轉身離開。

江同令沈了沈氣,變換了表情又去關切7號:“怎麽樣?手沒事吧?”

他無意追究剛才7號是不是特意往煙上撞,既然受傷了那自己總要有所表示。7號便楚楚可憐地回答:“不要緊,是小傷……”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我走了。”還不等7號再多說些什麽,江同令便很快止住話頭,大有不想再繼續的意思。

7號便極有眼力見地跟江同令客氣道別。

江同令毫無表示,往窗臺邊走去。剛才那麽一鬧,他更煩躁了。

窗戶沒關,雨滴被風吹在江同令身上,他渾身一抖,習慣性地從懷裏掏出最後一根煙點上,沒抽幾口,便望著孤兒院院長發來的消息陷入了沈思。

【江先生,我找到十年前領養檔案的備份了,如果您有時間可以來孤兒院查找。】

【謝謝院長,過幾天我就過去】

【不客氣,不過我還是想告訴您,因為地震的緣故,備份也不一定完整。您找了這麽久,還是要有點心理準備。】

江同令在手機上打了一段話,又刪掉,望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發楞。

此時身後又傳來嬌滴滴的男聲,江同令的思緒被拉回。

“我就說沒走錯嘛,剛才門口有個男人好兇,都把我嚇到不敢進去了……”

江同令聽見這熟悉的腔調,轉身直直地盯著說話的人。

剛才燈光昏暗沒註意,這下他借著路燈的光終於瞧清楚了男人的模樣,卻不由得一楞。大概是今天想念小七太多次,他居然會從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臉上看到一絲熟悉的影子。

男人的妝化得太濃,濃到遮掩了他原本的特色。他算是清秀那一掛的,單看臉也看得出很年輕,眉眼間還有些稚氣,像剛踏進社會的大學生。只是加上衣著看整體,實在不能說有多好的品味。

上衣緊身,比小姐穿得還少,下面一條寬松的牛仔褲,白色鞋面上還帶著泥土之類的汙垢。再加上剛才從男人身上聞到的混雜在一起的各類味道,江同令不由得將眉皺得更深。

男人從江同令轉身過來開始就緊緊盯著他,見江同令仿照自己剛才的樣子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中透露出鄙夷,男人便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好像被碾碎一樣。

他也聽不見一旁的Lisa姐囑咐自己什麽了,一心想的就是非要把這小白臉比下去不可。

和江同令擦肩而過時,他故意用只有兩人能聽得見的聲音傲氣地“哼”了一聲。

江同令被這聲“哼”激得挑了一下眉,眼睜睜看著男人趾高氣昂地朝自己瞥一眼,然後又施施然摟住旁邊女人的胳膊,在包廂門前站定,又轉身輕飄飄往自己這邊看。

江同令被氣笑了,眼見著男人被塞進包廂,就這麽生出了捉弄的心思。

他不合時宜的好勝心在此刻被激起,江同令倒要看看,論陰陽怪氣,今晚是那個人不人妖不妖的小白臉略勝一籌還是自己略勝一籌。

他低頭抽一口煙,卻發現因為看得太入迷,煙已經差不多快燃盡。食指和中指感受到炙熱的溫度,江同令將煙碾滅,走到包廂門口調整好表情後拉開門。

包廂裏的人聽見門被拉開的聲音,包括男人在內都朝門口望去。

然而江同令眼裏只有一個人,他的眼神落在沙發上喝著果汁的男人身上,輕輕一笑,將歉意表演得有十分,道:“不好意思各位,剛才耽誤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