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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明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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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明心意

幾團烏雲將地面的光線完全遮蔽,春日的雨說來便來,細雨“唰唰唰”下得很急,綿綿落於地上。

血跡被暈染開,似人用紅墨描繪的朵朵梅花。

人與人的差別,有時候比人和狗的差別都大,即使對方有數十人,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終究是紙紮人般不堪一擊。

容卉鋒利的指甲便是她的武器,與刀相碰時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鏘鏘”響聲,刀都不如她的指甲堅硬,被割出許多豁口。

容卉殺人如切菜,很快地面上只剩下了她和紀雲意兩個活人。

解決完蝦兵蟹將,便該去逮龜縮在高處的巴代了。

“噔、噔、噔。”

容卉上樓沈悶有力的腳步聲每一下都踩得巴代心慌意亂,巴代意識到大勢已去,渾身崩得極緊,仿若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會崩斷。

“容卉……”

他看向門口逐漸出現的少女,表情一片頹敗,重重吐出滯在喉間的濁氣後,本就蒼老的身軀在這瞬間佝僂了不少,他滄桑喃喃道:“是我敗了……”完全不曾想過容氏竟有這般獨門絕技,是他失策。

噔。

容卉面無表情來到巴代身邊,一言不發。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巴代的右手正緩緩放至後腰,那裏掛著白色的鋒銳骨刀,骨刀邊緣能很明顯看到抹上毒藥的痕跡。

他賊心不死,還想最後一搏。

巴代咬住後槽牙,頰側原本因衰老而凹陷的肌肉明顯鼓動,在他抽出骨刀要刺穿容卉脖頸的剎那。

唰——

巴代身後,大片銀光自下而上極速飛來,它切割雨霧,留下一道短暫的真空。

雨珠如銀粉洋洋灑灑落在地面上正仰頭的紀雲意身上,他深邃的眼睛始終盯準彎刀的去向,薄唇抿得筆直,身體還維持著擲刀姿勢,衣服緊貼在他凸起未放松的手臂、後背肌塊上。

巴代一個激靈汗毛立起,他駭然回頭,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後背襲來的彎刀“——噗哧!”砍斷了他的手臂,斷臂口鮮血如註,血流嘩嘩落地。

“啊啊啊啊啊!!!”

巴代膝蓋“啪嗒”沈沈砸於地,慘叫出聲,沙啞刺耳聲音回蕩在小小的院落中。

他上半身像只蛆一樣在地上扭動,涕泗橫流,方才還握緊骨刀那條的手臂“嘭”然掉下,啪嗒啪嗒滾到了容卉的腳尖。

與此同時,吊腳樓出現上樓踩地的震動。

——紀雲意上來了。

容卉沒有理會背後的動靜,只是沈默俯視巴代,頃刻後,才彎腰將斷臂手中的骨刀抽出,把刀刃放在鼻尖嗅聞,鼻翼翕動幾次後,容卉很快判斷出:“——是化骨毒。”

容卉最後一絲情意已然消散,她看巴代的眼神無愛亦無恨,如看泥地上枯萎的一株草。

巴代疼得只顧得上“嘶嘶”抽氣,一個完整的字音都發不出來,那雙流淚的渾濁雙眼就像飄滿汙垢的池水。

她再次蹲下身,漆黑圓大的瞳仁倒映巴代恐懼扭曲的面龐,她用刀身拍了拍巴代松弛下垂的臉肉,毫無情緒問道:“你難道覺得這會對我有用嗎?”

容卉聲音無波無瀾:“愚蠢之舉。”

她變成藥人後,其他人聞之便膽裂魂飛的毒素對她而言,跟被蚊蟲輕蟄一口差不離。

她手腕半轉,將刀刃對準自己小臂內側,輕緩道:“既然你想動手,那我便要你看——”

在她正要用刀刃劃開自己肌膚的剎那,纖細手腕突然被一只滾燙粗糙的大手捏住,力道不大,卻無法輕易掙脫。

紀雲意俯身強硬抽出骨刀,只來得及說“不要傷害——”,頰側便驟然響起“啪!”巨響,響聲之後緊隨而來的是刺疼癢麻。

猝不及防中紀雲意被扇歪了臉,未說完的“自己”二字被強行咽入了喉嚨中,紀雲意瞳孔微微擴張,容卉力道並不算特別大,但他玉白的肌膚還是很快出現了顯眼浮腫的紅痕。

容卉不勝其煩將自己的手抽出,站起身時身體微不可察搖晃一下,她很快穩住身形,聲音冷酷道:“紀雲意,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倒是自己找我來了。”

一而再再而三演戲欺騙她,把她甩得團團。

更要她憤怒的是,她蠢到一次又一次對紀雲意的偽裝動了真心,無論是柳箔還是司徽。

想到這裏,容卉表情愈發冰冷,既是在氣紀雲意欺騙,又是在氣自己蠢笨。

“……”

紀雲意用舌尖輕抵被扇的臉頰,黑睫斂下,投下兩抹烏灰的陰影,沒有說話,這樣侮辱人的打法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麽做。

窒息的沈默在二人中彌漫開來。

容卉本不想理睬紀雲意,直接帶巴代離開此地,但她彎腰正要提起巴代衣領時,她的體力倏然在極速衰退——藥人狀態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容卉烏黑漂亮的眸子布滿了陰翳,絕不能在紀雲意面前昏倒,她要在昏迷前速戰速決——首先將紀雲意搞定。

容卉思及此,再次擡眸時眼底的沈色儼然消散,她忽而彎眼綻出笑容,眼睛霧蒙蒙如春水波蕩。

“抱歉……”

她靠近紀雲意,濕熱的吐息落在男人的喉結處。

紀雲意喉結明顯上下滑動了一下。

“疼不疼?是我不好……”容卉柳眉微蹙,心疼後悔地伸手溫柔撫摸他紅腫的側臉,冰涼的手指上下摩擦,聲音溫柔甜膩。

紀雲意第一次見容卉這般說話,心臟“嘭嘭嘭”急促起來,他握拳試圖保持冷靜,可還是在這難得的溫柔對待中一時失了神。

然而就在他失神的那剎那,容卉表情驟然冷冽。

她另一手五指並緊成手刀狀,“嗖嗖”風聲響起,欲待砍向紀雲意後脖頸。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男人大手比容卉更快,瞬間“咣——”將她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藥人失效的副作用來得太快,容卉此刻的速度完全比不上方才全盛的狀態,自然無法暗算在戰場中所向披靡的男人。

紀雲意微微嘆氣,在容卉抵觸的神態中將她往自己方向拉來,即使他的手心被少女鋒銳的指甲刺穿了也毫不在意,另一只未受傷的手伸出將她的腰肢牢牢扣住,用鼻尖輕抵容卉臉頰的軟肉,扯唇淡笑道:“卉卉好過分。”

他指腹按在容卉腰肢的軟肉中,反覆揉捏,仿佛感受不到右手掌心的疼痛,漫不經心道:“卉卉打我也就罷了,還想甩掉我,真讓人傷心……”

紀雲意五官鋒銳貴氣,垂眼故作委屈的模樣實在是不適合他。

容卉露出一副被惡心到的表情,但掙脫無能,只得立在原地繃著臉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紀雲意沒有回答容卉,他低著頭離容卉更近了,深深凝視容卉,沈吟片刻後,風牛馬不相及道:“看來上次你與江春翠一戰時,也是變成了這副模樣。”

紀雲意很顯然一直都沒有相信江春翠的“供詞”,只是當時的他不明白容卉毫無武功基礎,是如何與人戰鬥的,現在一切都明了。

“怎麽,你覺得嚇人?”

容卉喘著氣,她眼前已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眼皮子似灌了鉛般不斷往下墜,渾身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但她仍倔強地睜開眼與本能作對,不想倒在紀雲意的懷裏。

“不,很美。只是也太……”紀雲意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容卉,思索了片刻後,才從口齒間咬出兩個字——“可憐。”

太可憐了。

看起來仿佛堅不可摧,但實則是易碎的瓷器,稍稍用力便會碎掉,須得放在凡人難以企及的最高處,好好保護才是。

若他早知道容卉變成這樣後又會很快虛弱,他就不會顧及那麽多,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是如今說這些晚了。

紀雲意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嘆氣勝過了這輩子,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個賬簿,拿給容卉看:“軒國軍藥賬簿也已經給你拿來了,你且安心睡吧,我來掃尾。”

容卉看到軍藥賬簿後,壓在心口的石頭落了地,但很快她嗅到了不對勁氣息,心臟再次變得沈甸甸,她看向紀雲意,微弱喘氣道:“也?”

“嗯。”

紀雲意俯身,左手臂下移,直到手掌停到了容卉的膝蓋彎,才迫近雙眼,盯著容卉淡淡道:“另一本賬簿不正是在你身上麽?”

容卉忽然滯空,被橫抱於紀雲意懷中,靠男人近了,能聞到撲面而來的清冷雅香。

“果然……你都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艱難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使團來京的第二日。”

原來她暴露得這麽早麽……

果然,還是那本丟失的賬簿暴露了她。

紀雲意捕捉到了容卉眼中一閃而過的悔意,將容卉抱得更緊了,說話時低沈的嗓音震動容卉的心臟:“卉卉,我很是喜悅……喜悅於你在那夜主動找我。”

若非卉卉心軟,他恐怕將會錯過卉卉一輩子。

思及此,紀雲意一陣心悸,將容卉抱得愈加緊了,他想把卉卉塞到自己的身體裏,二人血肉交融,此生永不分離。

容卉還想再說話,但是喉嚨都麻木了,只能在闔眼前最後落下一句話:“別動巴代。”

她要親自處置他。

紀雲意知曉容卉未盡之言,溫柔撫摸她的發絲,安撫道:“好,我不動他。”

容卉眼前一片漆黑,終於放心徹底昏睡了過去。

當她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回到了再熟悉不過的房間——容氏宅邸的寢房。

“嘶——”

容卉捂住額頭艱難起身,她昏迷了多久?昏迷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她掀開被子,扶住床柱起身,上次她昏迷三天三夜,不知道這次多久,一想到耽誤的時間太多,容卉便踉蹌朝衣櫃方向走去,短短的幾步路她好幾次都險些甩在地上,最嚴重的一次差點撞到桌角。

咯吱——

衣櫃被打開,容卉抖著手從裏面隨便拿出一件外套穿上身,隨後牙齒叼住束發帶,邊走邊用手攏好頭發,沒有明顯的碎發掉出後,她才用發帶捆好頭發。

只是沒想到她還沒碰到門,門便“吱呀”被人從外打開,巨大的陰影籠罩住了她,她擡頭看去,只見紀雲意一手端藥正要跨門而進,猝然看到醒來的容卉,略微吃驚,嘴角還沒來得及勾起又很快壓下去,他蹙眉道:“醒來了怎麽不喊人?”

容卉不想理他,錯過身便往外走,紀雲意將藥碗放到桌面上後便跟了出去,容卉身體完全沒恢覆過來,走不穩,完全是硬撐著在前進,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又全被紀雲意眼疾手快扶住,不過通通被容卉不留情面甩開。

看到下屬後,容卉問:“巴代在哪?”

下屬瞥了眼她身後的男人,踟躕後道:“被關在官府中了。”

“官府?”

這不正給了巴代逃走的機會?!

巴代權勢滔天,容卉擔心對方找到空子絕地反擊,一時間心口火燒火焚:“我睡了多久?”

如果昏迷的時間不久,那她還有機會挽回。

“就兩天。”這次開口的是紀雲意,他似是看不出容卉對他的抵觸,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容卉身上,軟下聲音道:“先休息一下,你現在臉色很難看。”

“和你無關。”

容卉一手扯住肩膀上的外衣,扔在地上,對下屬道:“去官府。”

被落了面子,紀雲意也只是蹲下身將外衣撿起來,毫不嫌棄重新穿在自己身上,理著衣襟慢條斯理道:“你不用擔心,巴代關入官府是苗王授意。”

“苗王?”容卉終於屈尊降貴回首看向紀雲意,難以置信道:“你去見了苗王?”

紀雲意耐心回答:“是。”

他低嘆一聲,重新攬住容卉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裏靠:“最近天氣冷,別著涼了,我們回屋慢慢說罷。”

“可——”

“若你不回房,我便也不說。”紀雲意眼眸黑沈,口吻平靜,毫無半分商量的餘地。

高高在上的大軒帝王仿佛又回來了。

紀雲意輕輕攏住容卉的五指,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好涼……下次不要就這麽出去了。”

若她還是就這麽出去呢?

紀雲意分明未說任何威脅的話,但容卉後背卻絲絲縷縷泛著寒意。

若她還是這般出去,紀雲意或許不再會像如今這般溫和,再溫順的狗也有生氣的一天。

每次一涉及她身體狀況的事情,紀雲意都會變得強勢,這強勢並不是雷火那般擺在明面上的轟隆隆,而更像是暗流湧動的大海,總會在人不註意時,無聲的席卷吞噬一切。

容卉咬唇原地猶豫片刻,知道自己無法拗過此時的紀雲意,最終還是順著紀雲意的力道回房間。

“你什麽時候見的苗王?”

紀雲意不答,他端起藥碗,溫和道:“先喝藥罷。此事說來話長,你若是身體虛弱也聽不了多久,我也會因為擔憂你的身體而亂心神。”

“不用你假惺惺關心!”

容卉從紀雲意手中一把奪過藥碗,沒有要他餵的意思。紀雲意也沒有阻止,只要容卉願意喝藥,不論是哪種方法都好。

苦藥入喉,容卉“哐當”將空碗拍在桌上,用手背大力擦過唇瓣:“可以說了吧。”

“不急。”

紀雲意拿出手帕,在容卉不耐煩的表情中幫她擦幹唇角的藥漬,又慢吞吞擦拭容卉方才弄臟的手背,在容卉耐心到了盡頭之刻,紀雲意才掐準時機,不緊不慢道:“這一路上前往苗疆的不僅你我二人,還有我的數百名親衛。在你我去見巴代時,柳三就已走城正門去見了苗王。”

容卉抿唇,警惕打斷道:“等等,他們一直跟在我們身後?”

“是。”

容卉終於意識到自己漏了許多細節,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這一路上如此順利……”

容卉說到一半後就咬住下嘴唇不再說了,她眼睛戒備盯著紀雲意:“你有什麽目的?你想從苗疆拿到什麽?”

一副擔心紀雲意另有所圖的模樣。

紀雲意失笑:“我在你心中印象這麽差麽?”

確實很差。

容卉怕把紀雲意惹生氣了不跟她說事情經過,只好在心裏暗戳戳吐槽。

“確實有想要取得之物,只是……”紀雲意將臟汙的手帕毫不嫌棄折好放在懷裏,在容卉“果然如此”的表情中,聲音輕緩道:“我想要的東西和你想象的不同,我想要漢苗和平。”

容卉:真的假的?

“大軒將自身蟲豸處理好只不過是一方面,若苗疆未處理,或者說沒有處理幹凈,那也無濟於事,戰爭遲早會有爆發的一天。不過我來苗疆,私心是想與你在一起,其次才是同苗王共商解決辦法,簽訂和平協議。”

容卉見紀雲意眼睛沒有絲毫躲閃,信了幾分。

只是——

容卉不解:“想和我在一起幹什麽?”

紀雲意少見沈默下來,他掀眼看向容卉,眼睛好似能吞噬一切的沼澤,把容卉看得心臟突突。

“因為——”半晌,他極其緩慢開口了,聲音平靜到幾乎沒有情緒,好似在陳述天地間亙古的法則:“我鐘情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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