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李勝利一直很討厭醫院。

醫院這樣的地方，冷冰冰的泛著消毒水的氣味，不管路過的人是誰，表情也都是慘白的一片，就

像是隨時都要坍塌的天花板和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忽然熄滅的白熾燈一樣，讓人感到不安。

只是這半年他一直是醫院的常客。

身體斷斷續續的病著，吃藥打針也不見好，卻又沒有虛弱到住院的程度，他就像是打卡一樣準時

的每個月到醫院裏來一趟。

既然到了醫院，雖然常常想要逃避，他也總是會去看望一下江留月。

距離那次事故已經過去了半年了——

時間還真是漫長啊。

李勝利想，將嘴巴裏的煙掐滅，在門口的絨毯上跺了跺腳，清了清喉嚨，伸手推開了那扇白色的

門。

“雖然只有半年，但是勝醬我啊，覺得自己老了很多呢。”

他是自來熟，在房間裏找個椅子坐下來，還從桌子上拿個蘋果削了起來，他削蘋果很厲害，薄薄

的一片，到削完了都沒有斷。

“喲喲喲。”

他很顯擺的捏著蘋果片甩了甩，對江留月炫耀到：

“我很厲害吧，寶刀未老啊！”

薄薄的蘋果皮經不起他來回的甩動，一下子甩斷在地毯上，散亂的到處都是，李勝利嘖了一聲，

把水果刀放在桌子上，彎腰撿起蘋果皮丟進垃圾桶裏，一邊撅著屁股撿一邊順手就把蘋果塞嘴裏

哢嚓哢嚓的咬了起來。

蘋果很甜很水，江留月的房間裏擺著的東西，都是最好最好的。

房間裏是最讓人舒適的裝扮，桌子上擺著最時令的水果，床頭是怒放的鮮花，窗簾是薄薄的蠶

紗，床頭的小櫃子上還擺著江留月喜歡的作者寫的書，其中一本被夾了書簽。

李勝利走過去，拿起那本書，打開，接著書簽標記的那章，輕聲讀了起來。

他唱歌的時候總是太過甜膩的嗓音，總是浮躁張揚的語調，溫柔平和，把一個甜蜜的故事娓娓道

來。

“……最後大家，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

讀完最後一個字，李勝利看了看表，把書簽夾好，放回床頭的小櫃子上，然後又看向床上靜靜沈

睡的人。

“我那麽辛苦，你好歹也表示一下嘛。”

“算了……也沒指望……畢竟你現在也……”

“現在也不會害怕了吧？畢竟王子已經去救你了，雖然那個王子並不太靠得住……這是給他當了

好幾年奴隸的勝醬我的肺腑之言…也許最後要你去救他也不一定……”

李勝利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聲音又低沈下去，變得有些疲倦，他用手搓搓自己的臉，最後

又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小聲道：

“餵，Alice，你也差不多該醒了哦。”

房間又陷入沈寂，只有呼吸機發出嘶嘶的聲音，加濕器噴吐出白色的霧氣，迷蒙住那沈睡在水藍

色床鋪上的人的臉龐，雪白的臉龐就像是天上的雲朵一樣，潔白的飄渺了起來。

你要睡到什麽時候啊？

真的在做美夢，以至於連和你同生共死（並不是）的勝醬我都忘記了嗎？

“快點啦！！”

江留月十分不耐煩的在門口大喊，最後幹脆穿著靴子直接走過剛剛擦幹凈的地板，在上面留下一

大串小狗一樣的腳印。

“好啦，好啦，好啦。”

權志龍忙不疊的答應著，被江留月的手拖著走，但是人還是有些迷迷糊糊的，換誰在淩晨三四點

被人拖起來都會這樣的吧？

就因為江留月心血來潮要去看日出，他就不得不在滴水成冰的冬日的清晨啟動車子去海邊。

“快點，快點啦！”

江留月催促道，整個人都縮在毛毯裏，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小手甚至伸手去按權志龍的膝蓋，企

圖讓他去踩油門。

“啪！”

好清脆的一聲響，權志龍伸手就把那只小爪子給打掉了，然後修長的手指一把揪住那漂亮的小耳

朵，擰了兩圈：

“給我老實呆著。”

“你松手！！你居然敢打我！”

江留月分分鐘就炸了，可她耳朵還在權志龍手裏，剛掙紮一下就被扯的痛，她哇哇大叫，伸手去

掐權志龍的胳膊。

“打你怎麽了？不要命的小混蛋。”

權志龍瞇著眼睛呼著熱氣，忽然扯著她的耳朵把她拽過來，兩個人的臉驟然貼的很近，甚至能

感受彼此的呼吸吹拂在肌膚上。

“……”

江留月忽然憋住，眼睛瞪得大大的。

權志龍就用那溫柔專註的眼神看著她，直到她受不住的想要側過臉，權志龍卻更貼近過來，用冒

了胡渣的下巴紮了紮她的嫩臉蛋，然後張開唇，輕輕地咬了咬自己剛剛擰過的紅彤彤的耳朵。

江留月的耳朵嫩軟嫩軟，滾燙滾燙，細嫩的像是要化在嘴巴裏。

權志龍深呼吸一口氣才克制住要一口咬下來然後把她撲倒在座位上一口一口全部吃掉的沖動。

“……嗚！！滾開！！！”

仿佛被火星燙到一樣，江留月僵硬的身子忽然反彈，然後反應激烈的把他猛然推開。

後背一下子撞到冰冷的窗戶，權志龍才有些清醒過來，他怔了一會，笑了笑，又對著江留月伸出

手去。

江留月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想要一拳揍上，但是又絕對舍不得，可是不反抗，她又覺得有些不

甘心。

心中天人交戰，她最後選擇死死縮在角落裏成一團，眼睛閉的緊緊的，小臉都皺成一團。

啊，好可愛。

好想真的壓上去欺負的她嚶嚶的哭泣，拼命的求饒，再不敢用那樣高高在上的眼神，再不敢用那

種冷漠疏離的表情，再不敢去找別的人玩——

權志龍眼睛裏情緒翻湧，最後卻只是伸出手，為她綁好安全帶。

“臥槽！”

大概是覺得丟人，江留月忽然爆出了一句粗口，忿忿的坐好，不甘心的斜了一眼已經專心開車的

權志龍。

天還沒亮，高速公路上幾乎沒有人，車子密封性很好，安靜的幾乎沒有聲音。

“……唱歌給我聽。”

江留月不一會就覺得無聊，嘟嘟囔囔的對權志龍說道。

“我在開車。”

權志龍很無奈。

“唱不唱？！”

車裏暖氣很充足，江留月早就把自己的靴子給脫了，這會熱氣騰騰的小腳丫子立刻就擡起來，就

要踢上權志龍的臉。

“車子會翻。”

權志龍懶得理她這樣的小脾氣。

“翻就翻，死就死，了不起嗎？”

江留月滿不在乎的笑道，肉嘟嘟的小腳趾來回的靈活的動彈，用腳丫子踩了踩權志龍的胳膊，她

整個人都斜著窩在副駕駛，人陷進去，只有腳丫子擡得高。

柔韌性真好。

想發脾氣，卻想到了別的地方，權志龍忍不住“哧”的笑了一聲，然後猛然一踩油門，江留月就

像是忽然掉到棉花堆裏的小貓一樣，幾乎在副駕駛裏打個轉，差點頭撞上車窗。

“呀！！！會痛啦！”

江留月扶住車窗保持住平衡，對著權志龍吼道。

“死也不怕，翻車都行，你還怕痛？”

權志龍笑，聲音卻冷的像是冰，戳的江留月一下子閉嘴，她抿抿嘴，不再說話，幹脆用毛毯裹住

腦袋，縮在副駕駛，假裝是睡覺。

車子平穩的行駛在沿海高速，車窗外是濃的化不開的墨藍，讓人分辨不出距離，更感受不到時間

的概念。

【志龍哥。】

江留月趴在副駕駛的臺子上，肩膀上覆蓋著昂貴華麗的聖羅蘭黑白格子西裝。

她在生病，臉色紅暈的不正常，眼神都被高燒折磨的渙散，卻亮的可怕。

【我們……就這樣一直開著車，不要停……然後……到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去好嗎……】

【如果碰到山，就翻過山，如果碰到海的話……】

【就一起沈進去，到海底去吧。】

“權志龍！！你快來！太陽要升起來了！！你快點！！”

嘴裏答應著，權志龍踩著腳下的礁石，不遠不近的跟在蹦蹦跳跳的江留月後面。

江留月終於不耐煩，轉過身來，用雙手拖他的一條手臂，然後拽著他往後走。

太陽正從地平面生氣，炙熱的燃燒幽深的海面，騰起的灼眼的光輝，在江留月的輪廓鑲嵌一層薄

薄的溫柔金色。

她飛揚的發絲，她璀璨的雙眼，她燦爛的笑容，緊緊的抓著自己的讓溫度從手指直接竄到心臟的

柔軟的小手。

那一瞬，權志龍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機關槍炸了個稀巴爛。

【開玩笑的，我大概真的燒糊塗了，不清醒了吧。】

【如果哥和我一起走了的話，我大概會成為全世界的罪人吧，這樣沈重的罪名，我可承擔不

起。】

【有時候我在想，志龍哥你玩地下就好了，或者酒吧駐唱也不錯，反正不能比我厲害啦。】

“啊，升起來了！！是日出啊！！”

“我以前一直覺得，太陽是從海裏面出來的，晚上就住在海裏面啊！晚上的時候，海裏面一定很

暖和的呀！”

“好想去海底看看啊！”

江留月嘰嘰喳喳的說著，指著廣闊無邊的大海，臉上帶著笑容和憧憬，然後拉著權志龍的手，

像是撒嬌一樣的說道：

“到時候要和我一起去啊！如果真的能到海底去看日出的話！”

【我只是希望……】

【雖然這並不像是我該做的事情該說的話，也並不善良，但是我覺得自己這樣想，應該被原

諒。】

【每個人都要有妄想的權利吧。】

“日出是什麽樣子的啊？太陽會像是蘋果一樣一下子被人拎出去水面嗎？”

“權志龍，你怎麽不說話？”

發現權志龍一直沈默著，江留月忽然覺得敗興，嘟著嘴巴偏著頭，大眼睛眨巴眨巴：“你一定是

上學讀書太多了，所以都沒有想象力了吧？”

【人了解的東西太多，反而會被束縛吧，越是聽話的孩子，活的就越是辛苦啊。】

“…去海底的話，一天可以看一百次日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笨蛋啊！！！”

“到時候，和你一起去看吧。”

“什麽？我是在開玩笑啦，你不要當真嘛！”江留月笑的肚子都痛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笑著笑

著，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奇怪，心裏好難受，像是什麽地方，在痛一樣的感覺啊。

為什麽呢？現在多麽幸福啊，一起來看日出了不是嗎？

一直希望，一直沒能來成，好幾次都看不成，不是你先走就是我先走的離別……

奇怪呀。

明明是第一次啊，第一次和整個人來約會，而且一次就成功了，一起看到了美麗的日出啊。

為什麽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呢？

像是什麽遺憾忽然圓滿了，結果卻引發了更大的崩塌和空虛一樣，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忽然被釋

放了出來，叫囂著。

“我是認真的。”

風吹亂了權志龍橙色的頭發，被陽光曬的泛出很暖的黃，他的眼睛很漂亮，水亮亮的，閃爍著什

麽一樣。

“如果哪天……私奔的時候碰到大海，就一起沈下去吧。”

“一百次日出還是一百次日落，都一起看吧。”

“那不是你的妄想，是真的呀，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啊。”

權志龍自說自話的樣子讓江留月驚呆了，她囁嚅了一會，聲音竟然軟弱起來，似乎急於躲避或者

害怕的不敢面對：

“你說什麽啊……”

權志龍不說話，只是走過來抱緊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的呼吸，手臂用力到要把她的骨頭

都勒的碎掉了。

【你的妄想，到底是什麽啊。】

再三的追問之後，江留月終於結束了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嘴角帶著點悲傷的笑容，習慣性的

溫柔的弧度：

【希望哥你啊，沒了我就活不下去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比較忙，但是今天比較空。你們踴躍評論，我今天爭取三更。（微笑

話說寫到這裏，大家應該大部分能看得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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