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留下來

如果要問江留月最討厭的食物是什麽，她肯定會說出一大堆食物的名字。

如果你硬是要她挑一個出來，她肯定會猶豫一陣子後炸毛：都討厭有什麽辦法！！

但是今天，江留月可以很肯定的確認告訴你：

肥皂。

……且慢，現在又不是什麽災荒年代也不是在拍什麽災難大片或者求生紀錄片，為什麽要吃肥皂呢？

原因很簡單：這是江留月的小腦袋瓜裏能想到的最簡單的留在韓國的辦法了。

冥冥之中人常常都有預感，她的預感就是，如果她這次回到中國，可能就永遠都無法再到韓國來了。

開什麽玩笑！！大老遠的到韓國來然後當牛做馬兩個月連東方神起都沒看到過就走人？！她才不要！！！！

江留月拒絕去想這兩個月自己連東方神起的名字都很少提到的事實，硬逼著自己相信粉絲對偶像

的愛是無窮無盡不怕犧牲的。

可當她咬下第一口的時候就已經在後悔了，什麽偶像什麽沈昌瑉什麽粉絲的真愛都化成泡影，只有一陣陣的幹嘔。

她噙著眼淚躲在廁所裏，硬是逼著自己使勁往下咽那粘稠的苦澀物體。

好想吐……

真的好想吐……

她的手指死死的掐著自己的大腿肉，牙齒死死的咬合住壓抑自己嘔吐的沖動，眼淚劈裏啪啦的往下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那嗡嗡作響的腦袋都無法判斷出時間了，她才勉強將肥皂咽下去，自己哆哆嗦嗦的深吸一口氣，又開始了第二口……

江留月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她沒有爸爸。

每次她忍不住開口問媽媽的時候，媽媽總是會歇斯底裏的哭泣，尖叫，然後用針紮她的嘴巴，

用尖尖的指甲掐她的臉頰，用血紅色的雙眼瞪著她，一遍遍的對她咆哮：

【江小六！！你沒有爸爸！！你沒有！！！】

【別人都有！！！別人都有！！】

江小六倔強的要命，咬著牙不肯認輸也不肯哭，死也要頂回去。

【他死了！！你不許再提他！！！】

於是江小六知道，她沒有爸爸的原因是，她的爸爸死掉了。

所以她的小辮子老是被人扯散，她的書包老是出現在水坑裏，她的文具盒裏老是有毛毛蟲或者蟑螂，她被人欺負從來不會有人管。

好在江小六是個倔強的不肯認輸的孩子，別人扯她辮子，她就自己回家拿剪刀給自己剪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小短毛，她的書包出現在水坑，她就不管到哪裏都背著書包，她的文具盒裏出現那些恐怖的東西，她也漸漸習慣了，還拿著鉛筆去逗它們，當她被人欺負的時候，她也開始還手，打不過就扯頭發，扯不到頭發就咬。

漸漸的，沒有人敢欺負江小六了，他們只敢遠遠的吐一口唾沫，罵一聲野種或者賠錢貨。

那時候江小六不愛哭，她覺得哭是一件很可憐的事情，就像她的媽媽，她問過經常給她家送米面的叔叔，怎麽樣媽媽才不哭呢？

【小六多笑笑，小六笑起來像是天使，媽媽就開心啦。】

所以哪怕臉上還掛著血痕，走路腿都在發抖，頭發被扯的七零八落，江小六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一邊大喊著我回來了一邊跑到媽媽面前展示自己最燦爛的笑臉。

也就是那個時候，媽媽的目光會柔和一些，會解開她的頭發重新編上小辮子，會拿溫毛巾給她擦臉，有時候還會抱抱她。

【笑真是一件好事情。】

趴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裏，小六想。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一輛好漂亮好漂亮的車忽然開到了她家門口，下來了一個高大英俊的叔叔，他快步走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一把抱住小六的媽媽，失聲痛哭起來。

小六懵了，她還是頭一回看見這麽大的男人哭呢。

【這是爸爸。】

和那個男人進屋子很久之後，被男人帶來的漂亮姐姐陪著玩了好久的小六才被領進屋子，聽著

媽媽面無表情的介紹。

【小六，你聽我說。】

媽媽蹲下來，用手撫摸她稚嫩的小臉，閉了閉眼睛，再睜開雙眼的時候，已經是很堅定：

【你跟著爸爸走，不要再回來了。】

……這就是離別啊。

江留月再也吃不下去了，整個人都趴在洗手間狹窄的地板上，幹嘔起來，腦子嗡嗡作響，就像是

飛機引擎的聲音。

不要起飛……不要起飛……不要起飛……

【不要開車！！不要開車！！不要！！！我要媽媽！！！！】

只有六歲的江小六無法阻止那場離別，她還太小，不足以改變大人的決定。

現在，十四歲的江留月也同樣無法阻止這場離別，她依然還年幼，不足以對抗這個殘酷現實的世界。

江小六被改了一個文藝範的名字，有了爸爸，還有富麗堂皇的像是皇宮的家，專門照顧她的保姆

和家教。

還有什麽呢？

嚴苛的規矩，繁重的課業，被禁錮的自由，不被允許的行為，把這個大房子塞的滿滿的孤獨。

江留月變得愛哭，尤其是半夜的時候，她常常哭著要找媽媽，淒厲的哭聲就回蕩在空空的客廳裏，仿佛許多人都陪著哭一般。

再回到現在。

江留月變成了貴順，成為一個冒牌的男練習生，她的房間就是窄窄的餐桌下的小毯子，像個小小的火柴盒。

還有……

一屋子滿滿的人。

那些人雖然也欺負她，可也保護她，也疼愛她。

這不就足夠了嗎？

她江留月要的……只不過就是那火柴盒大小的容身之地啊……

為什麽要趕走她……

為什麽要在她知道什麽叫做溫暖和熱鬧之後，重新將她趕回那個冰冷的華麗牢籠裏面呢？

她不要回去！！！

“啊!!!客人！！客人！！！”

尖叫聲……刺痛耳朵……好難受……好想吐……

“快！！快聯絡救護車！！通知機長不要起飛！！客人，客人您還好嗎？”

這裏是哪裏……我…我又是誰……

【貴順，你不能留在這裏了。】

【小六啊，跟著爸爸，不要再回到這裏來了。】

又是在哪裏啊……又要被趕到哪裏去啊……

“不要……”

“什麽？客人，客人您想說什麽？”

空姐不停的拍打著她的背部，用自己的手帕擦拭著這個孩子的嘴角，心急如焚，趴在她的唇

邊：“您想說什麽？是有藥嗎？”

“我不要……我不要走……”

“客人？”

“我要留在這裏…我想留在這裏……”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怕…醫生馬上就來了，您不會有事的…不要怕不要怕……”空姐以為她

是害怕自己會死掉，急忙安撫的將她摟在懷裏。

這才是多大的孩子啊，怎麽會單獨在這個航班上面呢？

她是要去哪裏啊……

江留月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只覺得自己被一個溫暖的人抱著。

媽媽……是你嗎？

“是吃了肥皂。”

護士小姐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說，口氣中多少有些無奈和哭笑不得：“現在的孩子啊，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這孩子倒是挺有新意。”

李寶型一邊道謝一邊拍著自己的胸口：謝天謝地，她來的路上，想過的無數種最壞的可能性裏，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喏，就在這裏，麻煩您在這裏簽個字。”

護士小姐將單子遞給李寶型，同時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不過，您是這個孩子什麽人啊？”

“啊…這孩子父母都在國外，我只是幫忙照顧而已。”李寶型笑了笑，將簽好的單子還給了護

士，再次道謝之後，打開了病房的門。

江留月正在睡著，剛剛又是洗胃又是檢查的早折騰壞了，現在正蜷縮在被子裏睡得香甜，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

李寶型走過去，先是給她掖了掖被子，然後用手摸了摸江留月垂下來的軟軟的發絲，有些顫抖的

呼出了一口氣。

“…傻孩子……要是真的出事了…可怎麽辦……”

她撫摸著江留月小小的腦袋瓜，忍不住又紅了眼睛：

“啊？你這是哪裏來的熊孩子……”

“要是真的出了事……努那這輩子怎麽安生……”

她的手高高舉起，似乎要揍兩下江留月，最終卻是輕輕的落下，摸了摸那蒼白的小臉：“不知道哪裏來的家夥，倔成這樣…努那是不敢動手趕你啦……”

“貴順啊……”

“貴順啊……”

“謝謝你沒事……謝謝你沒事……”

只亮了一盞夜燈的昏暗的病房裏，李寶型捂著嘴，抱著那沈睡著的小小的身體，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貴順啊……貴順啊……

謝謝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了又想還是把江小六的身世交代下。

順便告訴大家為什麽她被那麽欺負還是不願意走。

一個人的成長經歷很大程度上會改變一個人的三觀和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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