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托付

關燈
第25章 托付

微弱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光影落在光滑的地板和雪白的被褥上。

病房門開著,空氣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仿佛凝固住了,周遭漸漸升起一絲絲尷尬的漣漪。

陸予和路老爺子以及柏溪南從高到矮像軍訓似的一排站著,表情可謂豐富多彩。路老爺子見過大世面的人,嚴肅的面孔都不禁抽搐。

這畫面感實在令人浮想聯翩。

病床上的柏唸左側睡姿,腦袋枕在路北庭的胳膊上,兩人後背貼前胸,半點縫隙都沒有,露出被子的四只腳互相交纏。

在他們眼中,柏唸完完全全被路北庭包裹在懷裏。

也許是被他們開門進來的動靜吵著了,向來覺淺的路北庭悠悠醒來,蹙動眉頭,睜開眼睛,掃了他們一眼,毫無波瀾,半點沒有被抓奸在床的羞恥感。

陸予首先反應過來,以身為盾,擋在一老一少跟前,壓著氣音說:“非禮勿視。小寶貝,趕緊閉眼,路爺爺,別看,小心三高。”

大清早就來這麽猛,床上狼藉,鬼知道三更半夜有沒有幹什麽沒羞沒臊的事。

那病房一個傷,這病房一個病,路老爺子思想再開放跟隨社會腳步卻想象有限,萬一被這一幕重重直擊心靈暈倒,再兩腿一蹬,那真是太糟糕了。

路北庭手臂從柏唸後頸輕輕抽出來,雖然動作很小,柏唸還是醒了。

柏唸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短暫幾秒的迷茫,視線逐漸聚集,頭皮被輕輕扯著,不痛。

路北庭撥弄好他的長發,將人扶坐起來,低聲說:“南南和爺爺來了。”

“我的天吶。”陸予保持張開雙臂的動作大驚小怪,“我每天花一個億就請我吃狗糧了唄,太感動了呢。”

“少陰陽怪氣。”路北庭說。

柏唸還坐在淩亂的床上,原本剛睡醒就懵,看見床尾站著好多人,登時更呆楞了。最後還是柏溪南鉆過陸予,飛撲在他懷裏才猛然回神。

大難不死過後再相見,總是有很多肺腑之言要講的,路北庭說去給他帶早餐,然後和其他人一道出了病房。

柏唸揉著柏溪南的腦袋,瘦弱的手無力把他抱上床,便下床半跪在地板和他平視,他的右眼眉角和手臂都抱紮著紗布。柏唸一邊打手語一邊說:“痛不痛?”

柏溪南紅著眼圈瘋狂搖頭,眼淚也隨著動作亂飛,表情傷心極了:“阿爸,我眼睛一點都不痛,我是心裏不舒服,姑姑死了,我親眼看見姑姑被人從房子底下被擡出來……”

他小矮墩點高站的筆直,比劃手語的雙手因為抽抽噎噎的哭泣而緩慢,臉哭得通紅,氣也逐漸喘不順。

“我心裏好難受,我想要姑姑,我也想要立刻就見到阿爸……”

柏唸看他講這些話,半跪的身體穩不住的頹坐下去,喉嚨被什麽重物堵塞住,半句安慰小孩子的話都吐不出來。

在柏溪南的印象裏,自己的父親永遠都是一副不溫不熱的淡漠模樣,不打不罵,不親不抱,有著不容置疑的言語和嚴厲的態度,如今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當然沒見過。

他低頭看見柏唸低下頭的那一片褲腿濕了,他伸手去抱住柏唸,企圖用小小一團的身板包裹著,眼淚流得更多。

這時候,柏唸也回抱過去,他這麽大人了好沒出息,竟然要在小孩身上索取安撫。這一下,他像是把這輩子的意難平都宣洩出來,要把從前積攢的淚水哭個幹幹凈凈。

柏溪南松開他:“阿爸不哭。”

柏唸從所未有的輕柔摸著柏溪南的臉蛋,咬牙搖頭說:“沒哭。”

“下午你就跟太爺爺去個很好看的城市,他會照顧你的,你乖乖的……”

柏溪南原本哭泣的表情瞬間僵硬,手勢瘋一般拒絕,嘴巴還“啊啊啊”喊著,手勢激動:“我不要去很好看的地方,我也不要別人照顧,阿爸不要我了嗎?!”

“姑姑不在了,阿爸你也不要我了嗎?”

大概是第一次忤逆他,第一反應就是害怕,又再一次緩和手勢重覆。

柏唸怔楞住,被這動作當頭一棒。

放在哩寨族的任何一個村民,就是如蓬噶那類爛人他都會情緒價值給滿的好聲好氣,在讀書時期與認識的、不認識的人聊天,多麽溫潤爾雅,侃侃而談。

但往往最在乎的人,他傷的越深。

他以為自己活不長了,柏溪南終是要送出哩寨的,所以不用感情太深,以免離別時太過不舍難分,誠然,他們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以為自己在分手時說狠話,路北庭難過一段時間就好了,以後就不會再愛他,就會去奔向那光明璀璨的前途。

一切都是他以為。

從某種方面來看,他對待柏溪南真的比任何一個陌生人還冷漠。

柏唸後知後覺的感受到莫大的自責和痛心,滑動著艱澀非常的喉嚨:“阿爸沒有不要你,阿爸生病了,沒力氣照顧你,對不起。”

柏溪南表情瞬間委屈極了,眼淚猶如河水湧出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聽到你和樊老爺說話了,我不走……我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別想把我甩掉。”

柏唸被他一次次的比劃擊碎:“沒甩掉你,等阿爸病好了就去找你。”

柏溪南哭成淚人:“你騙人,樊老爺說……”

柏唸一把握住他比劃的小手,聲色俱厲:“柏溪南,你聽話。”

聞言,柏溪南委屈地癟著嘴巴,似有憤懣,轉身就往門口走出去兩步,停頓,又飛快回身,跑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柏唸跪在地上,被死死抱住,徹底失去推開一個六歲小孩的力氣。

他很清楚這個擁抱的含義——我聽話就是,我等你,你病好了一定要來找我。

門口站著兩名魁梧保鏢,路老爺子坐在休息椅上閉目養神。

雖然無條件信任路北庭,但為人父母的,柏唸總是要親口托付才顯得有誠意,才能徹底安心。

柏唸走到路老爺子面前,對方仿佛猜測到了來意,讓他坐下來說。

無旁人在場,二人身份和年齡稍顯尷尬,並排而坐,以至於擅長言談的柏唸切入口特別直白而生硬:“您好。”

路老爺子側過臉,上下打量他一番說:“你叫柏唸,是嗎?”

或許是路北庭跟他提過,柏唸點點頭。

“需要叫人拿件衣服嗎?”雖是問候,同時路老爺子習慣了以自己為中心的上位者姿態,沒等他回答,已經擡手示意,保鏢立刻領會,去拿了件外套過來。

“謝謝。”他接過披上。

難以言喻的氣氛再次凝固,他想著還是說正事吧,路老爺子轉著扳指,率先開口:“你的事情北庭跟我說了,小南那孩子很聽話可愛,你不用多說,也不必擔心,我雖苛刻嚴厲,但那是從前了,對待太孫子,不會再那般。”

天是陰的,烏雲聚集在醫院樓頂。走廊白晃晃的燈映照均勻,灑落在地板。柏唸半垂著眼,聽見這個稱呼楞了少頃,蹭的扭頭看他。

方才在病房,路老爺子看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路北庭,僅僅只是撩發、攙扶的動作和溫聲細語,他才知道,原來一直隱藏在平和表面之下的真實性格還能這樣。

這是在他發小面前都不會輕易地完全曝露的真實。

路老爺子是罪魁禍首,從前那套因為兒子無能而遷怒的訓練方式,實在太矯枉過正。

人是學到老,活到老,他現在真心悔改,好像為時已晚,又好像為時不晚。

“我沒想過會見到你。”路老爺子看著柏唸說,“在他讀大學頭兩年,我就察覺出他不對勁,後來一查,結果對於當時的我這個老頭子來說真的難以接受,原本是想著,就讓他和你相處著玩玩,反正最終都是要步入正軌。”

柏唸看著他,沒有接話,他沒有在意這些,瞳孔稍微散發著:“他那兩年是真鮮活,話也多了,笑也真實幾分,不過這不能影響我為他安排好的順遂人生,光明前途,但我越觀察越害怕,怕他陷入太深,想著拆散你們,可你卻快我一步,自己先跑了。”

柏唸精神逐漸有些萎靡,骨頭發軟無力,快速眨了兩下眼睛,試圖清醒清醒,說:“我……當時有事。”

“我知道。”路老爺子頭發雪白,褶子橫生的眼睛端著的是路北庭都沒見過的慈愛說,“那段時間很難吧。”

路家人的眼睛如出一轍,兇冷的時候仿若冰霜,溫和的時候愛意溢滿。

柏唸因此晃神幾秒,沒做回答。

路老爺子顯然不習慣這種慈愛的姿態,稍稍蹙了下眉說:“他那段時間也不好,你前腳剛一走,他後腳就跟著病了。”

“……什麽病?”

“抑郁。休養了兩年。”

周遭細微嘈雜隔絕於耳,悶悶的,柏唸像是溺在深海。

路老爺子又說:“他不像那種人是不是,聽醫生說的時候我也不可置信。我這幾年都在思考一個問題,結果很矛盾。”

柏唸聽著他的聲音悠悠綿綿傳來,過了一小會兒,他又說:“我教出的孫子應該是實力強悍且完美的人,我說的不是歧視性取向,但這種事情終究會受人非議,他不應該如此。”

“可後來想想,他這些年被管束的並不快活,人生是他的,隨他去吧。”

說到後面,他愧疚又無奈的嘆出一口氣。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你們兩個好好過。”他拍了拍柏唸的肩膀,起身忽道,“節哀順變。”

話一觸及酸軟處,柏唸眼中又泛起一層淚花。

十分鐘前,另一端走廊拐角陸予在趴手探腦,手裏還打著電話,恨鐵不成鋼的說:“……我靠!你他媽別買早餐了,缺一頓餓不死人的,再不回來你老婆就跑了……”

路北庭如驚弓之鳥,匆匆跑回來,身上帶著外面的暑氣,喘息未定。他捧著柏唸的臉,拇指撫著眼淚,轉頭責問道:“您跟他說什麽了?”

路老爺子:“…………”

隱隱約約偷聽的陸予憑借自身活躍的大腦藝術加工,傳達“老婆自卑帶著孩子,門第懸殊,學歷不夠,路爺爺甩支票說拿錢離開我孫子”的意思。

柏唸被對方手臂摟著,虛靠在其懷裏,迷惘道:“你這是怎麽了?你爺爺沒和我說什麽。”

“吶吶吶,”陸予完全不知自己在煽風點火,“我說什麽來著,這反應就很奇怪。”

路北庭微抿著嘴唇,氣息逐漸緩和下來,思緒稍一定,二十多年的友誼可不是虛的,大概清楚前因後果了。

三人一道看著陸予。

陸予不明就裏,問:“幹什麽,幹什麽都這樣看著我……”

“你真是人才。”路北庭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真的嗎?”陸予哈哈笑著,“我也覺得,謝謝誇獎。”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