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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二十七顆翡翠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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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二十七顆翡翠珠子

吃完早餐後,路北庭沈默著端溫水和藥遞給柏唸,順便坐在沙發上,疊起雙長腿靠在椅背漫不經心看著手機,沒一會兒,屏幕畫面久久未動,思緒已經飄散了。

窗外的晦暗光線,屋內的昏幽燈光,將人影照得很靜緩,沈浸在獨自的世界。

不知不覺到中午,柏唸看著窗外,大雨竟然真的如天氣預報所說,停歇了。

“我送你。”柏唸忽然低低開口。

路北庭撩起眼皮:“你說錯了,是你們,不是你。”

“是你。”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同學,應該的——”

單人沙發被撞的擦著地步輕輕劃一下,柏唸手下意識抵住壓下來的結實胸膛,臉被路北庭托住在這四方沙發與自己的狹窄空間裏親吻。

這個吻和主人表面截然相反,一點都不溫柔紳士,急促地呼吸中充斥著克制、隱忍的爆發,熱烈而直白的驚人欲/望,像是要把他吞了。

路北庭倏然松開柏唸,拇指給柏唸擦了下唇角的口水,轉過身,囫圇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就走,門開了又關,留下柏唸獨自掩著下巴,震驚餘悸。

必須得走,再繼續下去,路北庭本人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

活了二十多年,想得到的東西屈指可數,最重要的東西,他想得到就得到了,得到後又不翼而飛了,這座自我保護的城堡幾乎被摧毀的破碎不堪,剩下一片廢墟。

回哩寨這一路,柏唸坐在後座閉著眼睛,似睡非睡,路北庭開車,全程沒有只言片語的交流。

大雨過後的蜿蜒山路只有樹葉斷枝,沒有坑坑窪窪的泥巴路,車速保持在九十碼左右的穩定狀態。

回到哩寨村口停車,柏唸率先拉開車,一字不說,抱著藥徑直走遠,在屋舍拐彎處消失。

路北庭眨眨眼,拽出冰刀片項鏈,緊緊握在手掌心,捂得發熱了,冷靜下來,他充滿電了,又重新塞進領口內。

大概十五分鐘左右,走回招待院,因為臺風剛過境,所有人都在院子裏坐著,見他回來,一窩蜂湧上來,詢問情況怎麽樣,傷得厲害不厲害,要不要吃點東西……

“瞅瞅這大學同學情誼,比鋼鐵還要鐵,那大柴刀都敢擋,這得是過命的交情。”在路北庭言簡意賅回答完前幾個問題,強子憋不住說。

路北庭接過蔣悅遞來的水杯,只喝了兩口,聽他們雜七雜八的講這些,也不插話,別人問什麽都透露著一股神游天外、興致缺缺的感覺。

當然,無人發現,只有站在眾人身後的劉組長察覺,並清楚這些話題,現在他們的路哥並不想聽到。

劉組長一把拽住蔣悅:“哎哎哎,嘛去?”

蔣悅眨巴眼睛:“向路哥問候一下達靈的具體情況啊。”

劉組長:“哎喲,你這笨蛋可長點心吧。”

話音剛落,路北庭就淡淡地撂下一句“先回房休息了”,隨即邁步上二樓,折騰一天一夜,急需洗澡,汗水和雨都腌入味了。

半小時後,路北庭擦著頭發出來,蔣悅在臥室外敲門,他說著“稍等”,轉而去行李箱拿起衣服穿好,開門就見對方一臉苦大仇深、傷春悲秋的趴在走廊。

“有事兒嗎?”路北庭尋思著問。

“就是想著很快就離開了,有點難過。”蔣悅搖搖頭,“我打算晚上去趟萬物殿,畢竟達靈算間接救了我,您要一起嗎?”

“他現在應該不太想見人。”路北庭垂眸說。

“怎麽可能呢?”蔣悅一邊倒退一邊說,“再強悍的動物受傷了都會想要人疼,他孤零零的在小木樓,肯定是希望有人去探望的。”

不得不說,蔣悅這腦袋瓜時靈時不靈。

她繼續道:“您也想去看看他的對吧。”

路北庭默認。

蔣悅說:“我去找嬸嬸做幾個飯菜拎上去。”

路北庭囑咐她:“不要單煮素菜,再煲個黨參瘦肉湯,紅棗糯米糕打包一屜。”

蔣悅在樓梯口拐彎處笑得見牙不見眼:“知道了!超出公費以外的錢,路總您出!”

燉湯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將近兩小時,蔣悅將四份飯菜打包好,拎著保溫盒,還有糕點水果裝進塑料袋,兩人手裏各提好幾個五顏六色的塑料袋,這模樣不像探病吃晚飯,活像走親戚。

“俺叫蔣悅,俺來自山東。”蔣悅半點不覺得丟臉,嘿嘿笑著,“俺熱情又大方,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路北庭:“……”

出門時天已經擦黑,走到萬物殿山腳下,茍延殘喘的光線徹底暗下來。

白天到萬物殿還會有種仙氣飄飄、雲流霧霭的壯觀,夜晚卻毛骨悚然,山間階梯兩旁的綠樹在黑夜籠罩下,有種森然欲搏人的感覺。石階旁昏黃的路燈勾勒出延伸至這深山老林的頂端的萬物殿。

蔣悅哆哆嗦嗦:“唯物主義者……自由平等公正……愛國敬業……”

路北庭看著她:“越來越紅了,工作結束去考試吧。”

蔣悅:“有有有有這個打算,我爸媽也老叫我去考,但是公司工資給得高啊……”

她一直哆嗦到燈火明亮的萬物殿才恢覆正常。

繞過數丈高神女像,他一如既往地瞪一眼,走近後面的木樓,遠遠的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草味兒。

路北庭蹙起眉頭,蔣悅馬上擡手敲八角鈴鐺示意,並邊探腦袋邊喊:“達靈,您在嗎?我和路哥過來看你了!”

他們跨進院子,一眼就看見柏唸蹲在柴爐子前,手裏還拿著根木柴,另一只手虛捂著口鼻,今晚風大,他被煙嗆到了,熏得眼淚花在眼眶打轉。

屋檐吊著暖黃燈泡,圓圓的光圈均勻灑在他蹲著小小一團的身上。

“這麽晚了,怎麽過來了?”柏唸把木柴扔進爐子,起身請他們坐下。

兩人把手裏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到桌面,見樣子柏唸還沒吃晚飯,村寨送過來的齋飯還滿滿當當擱在桌上。路北庭把那不是人吃的齋飯往旁邊一掃。

“我和路哥想來看看您,帶點食物過來感謝您的救命之恩。”蔣悅目光定在柏唸手上,“聽路哥說縫了二十針,好痛吧,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癥啊?我能看看傷口嗎?”

“嗯,沒什麽事。”柏唸撩起寬袖,伸出半截小臂。

“嗚嗚嗚……”蔣悅好像從那層層的紗布下看到猙獰的縫線傷口,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擦的速度都趕不上眼淚湧出來的速度,抽泣道,“這肯定、肯定好痛,對不起,都怪我嗚嗚哩!”

這丫頭哭起來跟警報器似的,柏唸都驚呆了。

路北庭把柏溪南抱上椅子,轉頭說:“再哭飯就涼了,去把臉洗洗。”

蔣悅“哦”一聲,轉頭走進廚房。

“過來吃飯。”路北庭將所有食盒打開,視線凝在桌面那本破舊的哩寨族醫書,一看就是常翻,書角和書根都泛白又爛,封面字體早已褪色。

他從不知柏唸會醫術,他恍然產生一種自己好像從來都沒真正的認識過柏唸。

從前在一起時,柏唸就極少談論家鄉父母親情,連情緒表達都極少,他全靠連蒙帶猜。

路北庭:“爐子熬的什麽藥?”

柏溪南啃著雞腿,看向柏唸。柏唸則伸手拿走醫書,冷淡地說:“促進傷口愈合的藥材。”

藥材飄散著難以言喻的腥苦,可能和其他蒙醫、藏醫用藥一樣,因地制宜,依托當地藥材而定,這大山裏的草藥數不勝數,世俗罕見,摻雜一些動物軀殼、血液什麽的都是常見。

柏唸估計是經常研究這些奇奇怪怪的藥材,身上都沾著揮之不去的淡淡苦藥味,像常年浸在藥材鋪似的。

“達靈,您手傷了照顧南南不方便吧。”蔣悅洗完臉,吃飯時提議,“要不我帶他回招待院住幾天?”

“你說了算嗎?”柏唸喝口湯,笑問。

“額,這個……不算。”蔣悅看向路北庭,“後期工作也沒什麽了,應該可以吧?”

這次的工作依舊沒能將項目進展成功。

路北庭倒無異議,說到底柏唸受傷的大部分原因在他們。

他夾塊青菜給柏溪南,問:“你想去嗎?”

柏溪南放下筷子:“我不要去,阿爸受傷了,我要照顧他。”

蔣悅看得一臉懵逼。

路北庭翻譯道:“他要留在這照顧柏唸。”

“可這奶聲都沒斷呢,怎麽照顧嘛。”蔣悅有些發愁,然後看向路北庭,“路哥,達靈是因為我才受傷的,但我是女生不方便,要不……您留下來照顧幾天,不然我心裏愧疚難受。”

“不必,這是小傷,過幾天就能好了。”路北庭還沒開口,柏唸已經拒絕道,“而且萬物殿讓外族人留宿,這不合適。”

“啊。”蔣悅道,“是我腦子犯傻了。”

萬物殿連村民都是有事才上來,或者節日來上香祈禱,平日鮮少叨擾。更何況外族人。

這時,八角鈴鐺響起。

眾人側頭看向院門,見陳朝之走進來:“喲,都在呢。翡翠珠子給你拿回來了,沾了點血,已經洗幹凈了,二十七顆,一顆沒落。”

“謝謝。”

柏唸單手接過,揭開布料,白穗子也在,突然圓滾滾的珠子跑掉一顆,一路滾到路北庭面前。

修長的手撚住滑溜的珠子,路北庭遞回去,放到對方攤開的掌心,指尖若有似無的刮過。

“謝謝。”柏唸蜷起手指,手心一片酸癢。

晦暗光線裏,彼此隱晦的視線對視一秒,他蹙眉錯開,心不在焉的招呼陳朝之坐下吃飯。

陳朝之已經坐到蔣悅旁邊了,嘴裏正叼著一塊甜膩的紅燒肉:“吃著了,你也吃。”

柏唸:“……”

柏唸仔細將珠子包裹好,好是珍惜愛護,蔣悅見狀,便好奇問:“二十七顆珠子是有什麽講究麽?”

路北庭筷子微頓,眼眸卻沒擡,咀嚼動作慢上許多。

對面的陳朝之說:“二十七顆是象征三才長久的,天長久,地長久,還有人長久。”

蔣悅捧著臉驚喜道:“聽起來好浪漫,沒看出來,達靈您還是浪漫主義者。”

“他?才不是。”有小孩在,陳朝之叼著一根女煙沒點,單手肘彎搭在椅背上,手腕垂在椅背後,“那串珠子是阿爸和阿媽的定情信物,後來留給他的,在我們眼裏,阿爸才是浪漫主義的化身。”

邏輯思維很準確,有理有據,有前有後,但路北庭還是快速反應過來她所說的“阿爸”是指誰。

陳朝之無父無母,從小在柏唸家長大,可以說是收養,那她口中的“阿爸”自然是柏唸的親生父親,上一任達靈。

莫名的,陳朝之今晚話語中帶著一點惆悵:“小時候每月初一我們都會上萬物殿來,一個月就那麽一天時間能見面,但是阿爸總要花上大半天時間跟我們講他和阿媽的過往。”

人性中能丟失種種,唯獨不能丟失打探八卦的心。

“都講了些什麽?”蔣悅問。

“記憶很模糊了,我只記得他說,阿媽是外族女人,因為家裏窮,被父母賣進山裏當童養媳,後來阿媽受不了虐待就逃了。”陳朝之說,“結果阿媽好笨,都不知道村子消息是相通的,從另一個村跑到哩寨,還以為得救了,還好她闖進的人家是阿爸家裏。”

聽起來有點好笑,蔣悅問:“那後來呢?”

陳朝之:“後來,舉目無親,她逃也不知道要逃哪裏去,說阿爸長得帥氣逼人,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又會照顧人,又體貼溫柔,趕她走,就是死皮賴臉不肯走,從此就賴上阿爸了。其實這些都是阿爸黃婆賣瓜自賣自誇。”

桌上笑聲低起,路北庭看向對面,柏唸在給柏溪南擦臉,嘴角隱著淡淡地、止不住地柔和笑意。

一陣風吹拂過他們的臉頰,陳朝之似是沈浸在回憶裏道:“小時候阿爸畫過她的畫像,我現在也不記得長什麽樣了。你還記得麽?”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柏唸斂起那少示於人前的真情笑意,不用想便答了:“她叫李熙純,中長直發,愛單側辮麻花辮,愛穿白裙子,愛笑,鵝蛋臉,小翹鼻,明眸皓齒,是很明媚的長相。”

院子安靜下來。

其餘人的目光都落在柏唸身上。

蔣悅道:“那你們的阿媽一定是位溫柔的美人。”

陳朝之收回視線,喉嚨艱澀:“阿爸說她出落得越發好看,人比花兒美。阿爸的父母走得早,可以說是跟她相依為命。”

“教她哩寨的規矩,她不願意學,揚言那些規矩是給死人的。阿爸也沒勉強她,改教她讀書,給她留課後作業,她就畫烏龜,還要在烏龜旁邊標明阿爸的名字——這個烏龜王八蛋是柏青頌。特別野蠻任性,阿爸也不知道當初的小不點怎麽會越養越有脾氣,常常氣得他睡不著覺。”

蔣悅一臉花癡樣,聽小說似的,著急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陳朝之道,“時間一點點過去,兩人朝夕相處,愈發情深,可阿爸當時是下任達靈,當然不能娶外族人,無可奈何被迫分開,不久後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阿爸得知後把她藏了起來,一聲不響的結婚領證拜天地,就這麽瞞天過海了幾年,被檎山祖宗發現,阿爸直言,如果想動她,先跨過自己的屍體再說。”

路北庭睜大眼睛,這當真是難以想象的言辭。

現在社會的腳步太著急了,快餐式愛情太廉價,這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純樸愛情,在他們這代人眼中就是神話。

陳朝之繼續道:“出於族中上下對於阿爸繼任後的決策非常滿意,老祖宗只是鞭罰,但罰得很重,在檎山休養整整兩年,那時候阿媽已經懷了柏唸,聽到後岔了氣。”

稍頓了頓,她道:“世界上事與願違的事很多,我和阿雁那時候還小,在雨夜裏挨家挨戶找人幫忙,那些人聽到是外族人,還是達靈的妻子,都不肯也不敢送,最後是蒲岬阿公送去醫院,好歹是母子平安。”

陳朝之忽然轉向路北庭,神色略微茫然:“你會不會覺得,從一開始阿爸就應該把她送走?”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路北庭想到這句,同時也認為這是病句,是後悔。

“遇見就是遇見,愛就是愛了,哪有應不應該。”

默然少頃,陳朝之道:“你們應該不知道,柏唸小時候長得和南南一樣一樣的,臉上嬰兒肥走路都抖,被阿媽抱在懷裏,總有一邊臉是被壓扁的哈哈哈哈!”

笑聲又起,路北庭越過桌子看著惱羞成怒的柏唸,想象了一下年幼時的他被阿媽摟在懷裏,那白白嫩嫩又透粉的小臉蛋被壓扁的模樣,不禁跟著笑了兩聲。

然而他笑意還未來得及散去,陳朝之又繼續說:“每月初一,我們都起得很早,天沒亮就來萬物殿,可這種好日子沒過多久,有一天阿爸叫我們不用再來了。”

“過了好久,阿爸才說她走了。”

周圍頓時安靜。

柏唸說:“過去的事不用再說。”

陳朝之不以為然聳聳肩:“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你屬葫蘆的,就憋著吧,誰有你藏得深。”

柏唸瞥她一眼,起身離桌,進廚房不知道幹什麽,影子影影綽綽投在門板上,似乎在拿什麽東西。

路北庭收回目光,低聲問:“他當時幾歲?”

陳朝之說:“就小南這麽大。”頓了下,“他就是看著平和,端著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樣,其實阿媽走了之後,最他能哭。每月初一還是堅持來萬物殿,阿爸那段時間傷心欲絕,不想見人,院門永遠是關著的,他也不敲門,就坐在神女像前的蒲團上,白天等,天黑就走,然後下個月繼續。”

她完全沒把柏唸的話當回事,繼續說:“再之後阿爸好了,門開了,頭發也白了。”

“原本以為風平浪靜過下去,誰料阿雁在外地讀書,認識一個男人,再也沒回來過。阿爸沒管,任她去,但好像在檎山受罰了,身體一蹶不振,當時柏唸還小,他吊著口氣硬撐幾年,在六年前,也是在阿雁被束縛回來前一天,也走了。”

路北庭的表情頓時變得很難看。

原來回來不止是因為他的阿姐……

“阿爸原本是想撐到柏唸大學畢業的,可是再一次事與願違。他一走,阿雁的保護傘就沒了……”

陳朝之這些話憋了好多年,今日以水代酒,醉後一吐為快。她抽紙巾給旁邊聽哭的蔣悅,眸子深而靜的與路北庭對視:“真情實感我不懷疑,但沒點勇氣,別來招惹。”

她聲音不高不低,路北庭聽到了,蔣悅也聽到了。

她沒再看桌上兩人,摸摸柏溪南的腦袋,高聲沖廚房喊“我先走了”,緊接著頭也不回的走了,看背影很是不痛快。

路北庭神情嚴肅,聲音很沈:“你不去追嗎?”

蔣悅一楞,眼眶紅紅,慢慢地搖搖頭,下一秒卻起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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