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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薛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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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薛柔

男人們嘲諷的笑聲此起彼伏,躲在角落畏畏縮縮的女人們絲毫不敢反駁自己的男人,大氣不敢出,時不時對小憐露出憐憫般的神情。而她卻好像被定格住了,任憑謾罵如潮水席卷而來。

她好似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情,當時她還很小,嚷嚷著要跟娘親一起上街買菜。在長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街上,她看見了紅衣怒馬,威風凜凜的官員,腰上掛著耀眼的腰牌,後面跟著一群隨從。

那時她覺得當官可威風了,有好衣服穿,有大房子住。後來,她偷偷跟著薛進學了些字,還偷讀了很多書,發現原來女子也能當官。她希望自己也能治這世間貪腐,平這世人不公。

她興致沖沖地對母親說:“我要做官!我以後要成為像上官婉兒那樣的女子,作一個‘巾幗英雄’!我會向世人證明就算是窮人家的女子也可以入朝為官,縱然是男人也望塵莫及!我要讓這世間不公不覆存在,讓窮人也能過上安穩日子!”

“孩子啊,你從沒上過正規私塾,就憑這幾本書是不能被人賞識的。趁早斷了這念想,還是想想怎麽伺候好主子,討主子開心吧。”

“哼,知道您不相信,到時候我肯定風風光光把您請進大房子,給您找最好的大夫!”

婦人之道拗不過不怕虎的初生牛犢,只能無奈地笑著點頭,道:“好好好,我等著。”

娘,對不起,我還是沒讓您住上大房子。

回憶戛然而止,倏地幾個壯漢舉著火把大搖大擺地走到衙門前停下,拱手行禮道:“對不住,府內奴婢不懂事,打擾縣令休息了。”

官爺見來人腰上掛的是薛府的令牌,心裏不禁一陣抽搐。這可是全城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啊,在整個中原那可都是排得上號的,他們家的權勢可比這小小縣衙大了不只是一丁半點。

他強壓著緊張,道:“無妨無妨,都是些小打小鬧,過了今晚又有幾個人會記得呢?”其他圍觀的人一聽到這句話便趕緊把頭低下,灰溜溜地跑走了,生怕哪天就突然來個抄家的指令,那可真是冤大了。

“走吧,小憐姑娘。”壯漢走到她身邊低聲道。

小憐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劫,便失魂落魄地跟著他們走回薛府。天邊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薛府裏頭卻是燈火通明,薛老爺神情嚴肅地坐於主位,夫人坐在側位,正提著茶壺為老爺斟茶,兩位公子俯首在他們老子身邊立著。

老茶泡出棗紅色的茶湯,湯色渾濁,看不清杯底的青綠,一抹青煙順著杯沿緩緩上飄,濃烈渾厚的茶香浸潤古樸之氣,似千年老樹的虬枝盤根錯節,些許撫平了眉上一道皺紋。老爺端起茶杯淺嘗輒止,苦澀從舌尖一點點蔓延至舌根,適才微松的額頭又緊皺在一起,他把茶杯重重摔向桌面,茶水濺出一灘水漬,狼狽地平鋪著,交織錯位。

餘下眾人見老爺發火,個個忍不住瑟縮顫抖,氣都不敢大聲喘。“你就是那個把我兒子告上衙門的婢女?”薛老爺身體微向前傾,仔細打量眼前的女子。

“是。”小憐此時已平靜許多,只是眼裏似乎少了些什麽,整個人看起來空洞無神,毫無力氣,顫顫巍巍的就像快要暈倒似的。

老爺子輕蔑一笑,轉頭帶著薄怒地對薛廣說:“你竟然還被這黃毛丫頭擺了一道,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孩兒一時大意,以後一定謹記!”

薛老爺微微頷首,隨即不知在對誰說:“那這小丫頭該怎麽處理呢?”

薛廣擦了擦額上的汗,惡狠狠地道:“當然是殺了,這種敗壞風氣的賤婢怎能留與世?”

“不妥,你要是將她殺了,那不就是向世人證明她說的是對的嗎?”薛老爺對他的兒子露出鄙夷的神情,似乎不想再望向那邊一眼。

“老爺,您不是一直想與縣令大人攀上關系嘛,他那小兒子準備辦個冥婚,正在找媳婦兒呢。”薛夫人湊在老爺耳邊悄悄說道。

薛老爺捋了把胡子,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低聲道:“就這麽辦吧,明天一早就把她送去。”

一場鬧劇告一段落,小憐又被人綁著雙手雙腳無法動彈,但這次那群恃強淩弱的仆人帶她進了一間上房,耐心地幫她清洗身子上藥,還準備了上好料子做的衣服和胭脂水粉,一邊服侍她,一邊笑個不停,嘴裏好似念叨著一些祝福話。小憐如枯木般任由他們折騰,她不知道還有什麽比現在更糟。

子時將過,黑夜又融於一片寂靜。小憐被綁在床上,睜著眼睛空洞地盯著前方。

倏地,房門被緩緩推開,置於桌幾上的燭臺被點亮,瞬間亮起了一片紅暈。小憐僵硬地轉頭,發現一位女子站在她身邊,女子衣著不俗,頸上圍著一圈絹布,頭發被保養得當顯得烏黑順滑,被一支玉色珠釵挽起,臉色蒼白得很,像是病入膏肓,五官不算很出挑,眼裏總流出一股憂郁之色。

她輕輕彎下腰,幫小憐解開了綁住手腳的繩子,隨即扶著小憐坐了起來。

小憐不明所以地盯著面前的女子,那女子拉過小憐的手,刻意柔聲道:“我是薛柔。”

小憐突然眼神中似乎就有了聚焦,突然開始劇烈掙紮,想逃避那人的觸碰,直至躲到墻角才稍稍平靜下來,想著自己也活不長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帶著冷意道:“我不想看見任何一個姓薛的人,出去!”

“我不碰你,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我其實也很恨他們。”薛柔眼裏閃過一絲血色,臉上的一抹狠戾被小憐瞧個正著。

她輕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從小到大雖衣食無憂,但卻從未得到過寵愛,父親手把手教兩個哥哥舞文弄墨,母親幫他們親手縫制衣服,物色夫人。而我從沒得到過父親的教導,也沒有母親親手縫的衣物,身邊只有乳娘一個親近之人。待大一些後,我便被嚴加看管,極少能出房門,上學堂讀書更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如今,他們竟逼著我嫁給一個年近花甲的老頭做妾!十六年了,我生生忍了十六年!”她控制不住地嘶吼出聲,隨即自嘲地笑了笑,一陣無言。

小憐心覺這世間女子,無論是窮還是富,都逃不過如此命運,真是世道不公!她默默往前移了一點,把手輕輕搭在薛柔點肩上,想試圖安慰她。

倏地,薛柔一把抓過小憐的手,握得她生疼,眼裏帶著極端偏執,近乎殘忍地說:“竟然我們都厭惡這世道,不如我倆把他們都殺了,這樣就沒有人可以掌控我們的命運了!”

小憐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快瘋魔的女子,猛烈的動作將她發間的珠釵帶下,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鳴響,青絲瞬間散落,披掛兩肩,發紅的雙眼緊緊盯著小憐,似夜間女鬼索人魂魄。小憐慌忙抑制住心裏的害怕,低聲道:“殺了他們又如何,他們死了,還會有更多人對我們指指點點,光靠殺這幾個人,根本改變不了我們的命運。”

“那我們該怎麽做?你說我們該怎麽做?!”薛柔聲淚俱下,絕望地盯著密不透風的圍墻。

“上至朝廷,或許能改變。”小憐出神地小聲嘀咕道。

薛柔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抑制不住地掩面大笑,竭力忍住道:“你不會是想做官吧,真是異想天開!你不會還不知道吧,明兒一早,你就要嫁給縣令的小兒子了。”小憐錯愕地盯著薛柔,一臉茫然。

薛柔輕蔑一笑,湊近她耳邊,繼續說道:“據說,他可是個死人呢。”

小憐眼睛酸澀,胃裏在不斷翻湧,腦子裏一直重覆著薛柔剛說的話和薛廣侵犯她娘親的場景。她沖下床,捂著嘴幹嘔,但她已經很長時間沒吃過東西了,除了酸水什麽也吐不出來。

片刻過後,她蹲在角落裏,眼淚奪眶而出,她一直都想不明白,事情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薛柔不著聲色地走到她身邊蹲下,道:“他們虐殺你的母親,不給你一個公道,還逼你嫁給一個死人,如此,你還不想殺了他們嗎?”蠟燭的燈芯似是不堪重負,驟然倒下,升起一縷青煙。唯一的火光被熄滅,整個世界瞬間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小憐崩潰地哭喊,她恨那些人,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但她明白只憑借武力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她的娘親也絕不會允許自己成為一個因仇恨而沾滿鮮血的人。

薛柔見她搖擺不定,搖了搖頭,道:“哎,那真是可惜了。”她扼住小憐的下巴,逼她擡起頭望著自己,眼裏閃過一絲紅光,在漆黑一團裏尤為明顯。小憐霎時頭痛欲裂,卻又怎麽都躲不開那雙眼睛。

她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直至最後,她的腦海裏只剩下娘親柔美的微笑和她從書中讀到的一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黑色紋路順著她的脖頸慢慢侵染,蔓延至臉頰,小憐被奪去了所有意識,無神地呆坐在原地。薛柔也好似用了極大的力氣,待完全控制小憐後,她渾身卸了力氣,蒼白的臉頰比鬼還嚇人。她滿意地觀賞自己完美的傑作,隨即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對小憐說道:“把這所有的人都殺了,好嗎?”

小憐木偶似的接過匕首,快如鬼魅般沖出屋子,只用了一個晚上,整個玉霄鎮血流成河。

淩澤和蕭辭二人對視一眼,眼裏均是震驚不已,回憶中的時間與發現玉霄鎮慘案的時間已隔數月有餘,但屍身還未完全腐蝕。被殺害的人,一到晚上便會漫無目的地游蕩,卻怎麽也走不出玉霄鎮。當白日餘暉顯現,他們就筆直倒下,又與死人一般無二。

“這個薛柔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控制人的心神,把人制成傀儡!”淩澤眉頭緊皺,甚是不解。

蕭辭回想薛柔和小憐對話的一切細節,無比冷靜地說:“薛柔一直在慫恿小憐殺人。”

兩人思量片刻,無法從中找出蛛絲馬跡,淩澤對蕭辭說:“事到如今,只能去拼拼運氣,去找找薛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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