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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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校長
男人遠遠看見醫院門口站著一個鬼, 腳步便踟躇了很多。
活人常說，死後的世界是地獄，這話也不盡然。
他死後並沒有下刀山, 過火海，也沒有見到油鍋和拔舌地獄的影子, 甚至他依然和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呆在一起，和他活著的時候沒有什麽不同。
但問題也在於此。
他們徘徊在死去時的地方，那個十字路口, 終日無所事事, 也沒有辦法離開。
這是另一種地獄, 痛苦或許並不比經過判官判罰之後, 能看得到頭的刀山火海要少多少。
人活著總是痛苦，但那痛苦總還有頭兒，再怎麽樣長壽的人，一百年後，也總該死了, 但死人卻不會再一次死去，還得要繼續生活。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無論怎樣的生活, 其實也還過得去。
但他又和妻子和兒子在一起。
於是就也不能那樣含糊下去, 最起碼，得有個住的地方, 哪裏有一家人天天住十字路口的呢？總得找個住處, 安個小家。
然而這樣在陽間理所當然的事情，在死後的世界裏, 卻成為一個幾乎沒辦法解決的難題。
首先，死後的世界是個無人的世界。這樣的世界裏可沒有房屋中介, 也沒有人出售或者出租房屋。
那麽找個空房間直接住進去呢？這也不太可行。死後的世界雖然沒有人，卻有鬼。而所有拖家帶口的中年人，都是縮頭烏龜，但凡能少得罪一個有可能威脅到家庭的危險因素，都會盡全力避免爭端。
所以當他遠遠看到一個似乎是死後世界中的維修團隊，排成一列從那個十字路口經過的時候，他感覺困擾自己那麽長時間的問題終於可以解決了。
他說：“既然是房屋維修人員，那麽肯定在這個世界當中，和很多人，啊，鬼，和很多鬼都打過交道，這裏人頭很熟。”
妻子說：“那也有可能是個陷阱，專門誘騙粗心大意的新鬼來吃，你忘了嗎？我們剛進程來打工的時候，被那些本地人騙的有多慘。”
他不能指責妻子膽小，因為那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凡是外地來客，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在本地人眼裏都是冤大頭和肥羊，宰幾刀損失些錢，那都算是輕的，嚴重的直接被坑死，也不算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他們年輕的時候，尚且可以冒險去開拓新的地盤。
現在卻有了孩子，不能再像當時一樣承受那樣的損失了。
而且常在社會上混的人都清楚，越是那種人脈很廣，常和人打交道的職業，二手販子維修工之類的，坑起人來越是心狠手辣。
“不能冒險。”妻子說。“你也發現了吧，這個世界，鬼魂之間是可以互相吞噬的，鬼可以吃鬼來變強。”
“你看那個隊伍裏跟著兩只小鬼，身形那麽凝實，一定是吃了很多鬼了。”
“萬一到時候他們來吃我們怎麽辦。”
男人說：“你說的對，但我們總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這樣下去我們雖然還受得了，小天怎麽能行呢？他還是個孩子，今年才十歲，沒有朋友，也沒有同學，天天和我們呆在一起，連動畫片都沒得看，這樣下去會變成傻子的。”
“我們村子裏那個大傻子，就是從小被他.媽媽圈在身邊，不讓出去和小朋友玩，在屋子裏一天天只念書念成傻子的。”
妻子面露愁容。
沒有父母會想要自己的孩子變成一個傻子。
“這種日子我們是能過得，孩子卻是萬萬不能這樣過的……”
於是他們選擇冒險。
男人與妻子商定之後，讓看上去更為溫和無害的妻子帶著孩子暴露在外，男人隱藏起來。若對面不是什麽好鬼，見孤兒寡母在外，起了歹心時，想不到還有男人在後，便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若對方是個見孤兒寡母不起歹心的好鬼時，日後便可以放心打交道。
既然定計，就這樣辦來。
之後兩方於十字路口相遇時，兩方人提心吊膽，擦肩而過，相安無事。
於是他便跟著他們，看他們遠遠進了醫院。
醫院是不能進去的，這地方一向是有進無出，但正因為如此，所以他便知道一定得想辦法和那夥人交上朋友才行。
凡是新人，剛到陌生地盤，最是需要認識一個熟絡人頭的地頭蛇來帶自己站穩腳跟。
但……他遠遠看著醫院門口的那個男人，卻見對方回過頭來遠遠招了招手：“你別怕，我不會害你。”
男人笑了。
通常來說，越是在剛認識的時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大家都是老鄉/同學/兄弟/姐妹/朋友，我絕對不會坑你的。”這種人，坑起人來是最狠的。
那男人見他立刻停住腳步，就要往回走，才又苦惱地撓頭說道：“我姓蘇，是新城高中的校長，我見你帶個孩子——孩子多大年紀，要不要上學？”
這下讓人捏住軟肋了。
男人回過頭來，目光微微閃爍，良久不語。
蘇校長嘆一口氣，主動緩和氣氛，說：“你也是來找小秦她們的？你找她們有什麽事情麽？”
男人默默無言。
“你說的小秦她們是？”
“嗳，就剛才進去那夥人，她帶著我學校的學生呢，你是新城本地人麽？”
“你們既然認識，你怎麽不進去找他們？”
“她帶著我學校的學生又不是說我們就認識，也就屁大點校長，我說話根本沒人聽，老師還給我點兒面子，那些學生簡直都恨不得殺了我，你說這些青春期的男學生女學生，一個個都把老師和校長當仇人，這簡直是是非不分麽！”
男人聽了這話，心有戚戚。
“高中生麽……都這樣。”
這個話題一展開，兩人於是在醫院門口閑談起來，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最後終於達成共識。
他們發現在進到新城之前，兩個人都是紅心村的，是老鄉。
有了這樣的理由，再談話時就卸下一點防備。
“怎麽稱呼？”蘇校長問。
“我姓秦。”男人說：“秦明治。”
新城姓秦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從紅心村出來的，紅心村有個地方叫秦山，山裏的人都自稱是秦始皇後人，大秦敗落之後逃入深山繁衍生息。
這當然是一種牽強附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行為，畢竟秦始皇不姓秦。
但以此為借口，秦姓確實曾經在當地糾集成一方豪強，直到後來改革開放，大家都背井離鄉，進城打工。
新城雖小，比起村子還是大得多，紅心村姓秦的，黃心村姓馬的，紫心鎮姓歐的，也只有紫心鎮因為當地有工廠，留得住年輕人賺錢，所以還算有些影響力，其他的都統統打碎融入了新城的茫茫人海當中。
蘇校長聽了，只是點頭。
“一聽我就知道你家祖上是秦山的人。”
“是。”
“這麽說，搞不好還能和小秦她們家裏攀上親戚呢。”蘇校長說：“說起來，你找小秦她們是為了什麽事兒？說來聽聽，我說不定能幫上忙呢。”
“我就想找個住的地方，你說人死了就死了，怎麽死了還得為房子發愁呢？”
“可能是還沒死透。”蘇校長說：“要早知道人死了死不透得變成鬼，我估計這世上自殺的人得少得多。”
“嗨，沒死透就得繼續為房子發愁，不過好歹不用為吃飯發愁了。”
“這倒也是。”
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秦明治問：“校長你站在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蘇校長雙手叉腰，盤旋幾圈，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最後滿面愁容地說道：“這個嘛，我是真不想告訴你，但我估計你之後肯定得知道，這破地方就這麽點兒大，瞞也瞞不住。”
“我就直說吧。”
蘇校長坦率地說：“這校長的位子我覺得我是做不下去了。”
秦明治：“啊？？？”
這件事情說來有些可笑，但卻是事實。
“一個學校最根本的還得是學生，學生們認你是個老師，你就是個老師，他們認你是校長，你就是校長。”這就是作為一個校長，蘇校長琢磨出來的真理。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麽個道理，他把你當回事兒，你才是個人，他不把你當回事，你就是個屁。”
目前的新城高中，根本沒人把蘇校長當回事兒。
職高的學生是最難管的，這些人說的好聽點兒，叫野性難馴，說的難聽點兒，就是還沒開化。
在這個死後的世界裏，蘇校長甚至都不敢自己一個鬼出辦公樓在新城高中裏面走夜路。
“但一個學校沒有校長也不行。”蘇校長說：“所謂能者居之，我認為小秦就很適合做這個新校長。”
秦明治：“啊？？？”
他聽得半懂不懂，只是很快抓住了其中一個重點。
他沒找錯人，剛才進去醫院那一群人裏面，那個小秦，肯定是能解決他的燃眉之急。
有了這樣的預期，等待就變得甜美起來。
靜默的街道上，他長久地佇立，直到秦萌萌一行人從醫院中走出。
*
門診樓，大廳。
熟悉的鐵皮椅子和光潔的地板。
一群人各占一個椅子，秦萌萌揣著兩個病歷本，雙手摁在膝蓋上，上半身前傾，聆聽著對方的訴求。
“嗯……我理解了。”她說：“你說的是對的，一家人腦袋上沒有一片瓦，住在大馬路上，確實是很難受。”
無論是和什麽人交談，第一步都不能否定對方。沒人喜歡被否定。
“但是……”秦萌萌誠懇地說：“我不明白。”
之後再行轉折。
“這裏到處都是空房子，隨便找個地方進去住，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秦明治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樣子，秦萌萌看上去就好像是她在生活中經常見到的那些農民工的集合體。
很親切。
她經常和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
“這不就是搶劫麽？！”對方斷然說：“這種事情可做不得，萬一遭天譴呢。”
秦萌萌笑了笑，說：“我明白了。”
在工地上廝混，是讓一個天真無邪的大學生最快速地了解這廣闊大地上，有千種百樣人的法子。
秦萌萌只聽一句話，就明白了。
對方這麽說，其實並不是真的是道德模範。
這個社會上年齡超過二十五的人，還把小時候老師家長教的那一套道德規範當真的，真的很少。
他只是害怕那個天譴——雖然這個東西究竟存不存在尚且兩說，但是都變成鬼了，萬一呢……
只要他相信天譴存在，那天譴就真的存在。
至於最後秦萌萌搞來的房子是不是搶來的……嗯，那就和他沒有關系了。
就好像是曾經在火車站買便宜手機的那些人，心裏自然也對手機的來源心知肚明，但過了那一手，反正也抓不到他們頭上去。
自欺欺人不是一種好習慣，但秦萌萌倒是對他這種心思和想法無所謂。
在這個社會上混的時間長了，沒點兒心思和想法的人，無論是男女，都會死的很快。
“既然這樣，那你準備付出什麽呢？”秦萌萌誠懇地問：“我倒是可以幫你們一家人找個住處，但這不太可能是免費的。”
“我現在沒有錢。”秦明治說：“我們死的時候手機被一起碾碎了，也沒有現金，我老婆有個金戒指，但我猜那個應該也不算是黃金。”
秦萌萌說：“沒關系，錢的本質只是一般等價物。”
秦明治臉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他不知道什麽叫一般等價物。
“我的意思是，沒錢的話先欠著也沒有關系，日後如果遇到事情需要人手，就來幫忙。”
秦明治點頭，說：“謝謝。”
這是公平的交易。
甚至很有些熟悉。
就像是曾經還在村子裏沒進城的時候，鄰裏鄉親的人情交易，你幫我，我幫你，類似的東西。
從一個空曠如同曠野一樣的死後世界，突然回到了往昔自己所熟悉的行事邏輯當中。
讓人分外安心。
秦萌萌暫時解決了秦明治的事情，又看向一旁見面以來，一句話沒說過的另一只鬼。
又一張看上去分外熟悉的臉……
在新城陰府雖然還沒有打過交道，但是在陽間，秦萌萌和他見過幾次面，也久仰大名。
“蘇校長。”秦萌萌平靜地說：“晚上好。”
蘇校長文文靜靜，穿個寬松肥大的西裝，帶個黑框眼鏡，完全看不出來曾經和體育老師一樣，是軍隊裏退伍的男人。
花白的頭發和土氣的西裝，甚至讓他看上去有幾分頹喪。
但是當他開口的時候，這些錯覺就立刻消失了。
“你好。”蘇校長說：“我這次來找你，是有很重要的責任想要交給你。”
“新城高中需要一個校長，我認為你是現在可行的唯一一個人選。”
秦萌萌：“……”
眾人：“……”
眾鬼：“……”
不是，事情怎麽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秦萌萌有些迷惑，有些摸不清楚情況。
“呃，我覺得……”秦萌萌還在組織語言，緊接著就又聽到蘇校長說道：“當然，這責任有些重了，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只想要權力，不想要義務，視責任如同水火，義務如仇寇的。”
“但我以為，你應該不是這種人。”
秦萌萌：“……”
蘇校長在激將。
她當然知道這個。
但不得不說，他說的話實在是戳在她脊梁骨上了。
秦萌萌從來不會逃避責任——她理解很多人會逃避，因為這東西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她不會。
“好吧。”她心平氣和地說：“我確實不是那種人。”
但是她還是沒懂。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有個校長？”秦萌萌平靜地說：“新城高中現在總共兩個老師，二三十個學生，我看連班長都不是必須的。”
“為什麽一定要有個校長？”
蘇校長：“……”
好像說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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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遠遠看見醫院門口站著一個鬼, 腳步便踟躇了很多。
活人常說，死後的世界是地獄，這話也不盡然。
他死後並沒有下刀山, 過火海，也沒有見到油鍋和拔舌地獄的影子, 甚至他依然和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呆在一起，和他活著的時候沒有什麽不同。
但問題也在於此。
他們徘徊在死去時的地方，那個十字路口, 終日無所事事, 也沒有辦法離開。
這是另一種地獄, 痛苦或許並不比經過判官判罰之後, 能看得到頭的刀山火海要少多少。
人活著總是痛苦，但那痛苦總還有頭兒，再怎麽樣長壽的人，一百年後，也總該死了, 但死人卻不會再一次死去，還得要繼續生活。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無論怎樣的生活, 其實也還過得去。
但他又和妻子和兒子在一起。
於是就也不能那樣含糊下去, 最起碼，得有個住的地方, 哪裏有一家人天天住十字路口的呢？總得找個住處, 安個小家。
然而這樣在陽間理所當然的事情，在死後的世界裏, 卻成為一個幾乎沒辦法解決的難題。
首先，死後的世界是個無人的世界。這樣的世界裏可沒有房屋中介, 也沒有人出售或者出租房屋。
那麽找個空房間直接住進去呢？這也不太可行。死後的世界雖然沒有人，卻有鬼。而所有拖家帶口的中年人，都是縮頭烏龜，但凡能少得罪一個有可能威脅到家庭的危險因素，都會盡全力避免爭端。
所以當他遠遠看到一個似乎是死後世界中的維修團隊，排成一列從那個十字路口經過的時候，他感覺困擾自己那麽長時間的問題終於可以解決了。
他說：“既然是房屋維修人員，那麽肯定在這個世界當中，和很多人，啊，鬼，和很多鬼都打過交道，這裏人頭很熟。”
妻子說：“那也有可能是個陷阱，專門誘騙粗心大意的新鬼來吃，你忘了嗎？我們剛進程來打工的時候，被那些本地人騙的有多慘。”
他不能指責妻子膽小，因為那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凡是外地來客，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在本地人眼裏都是冤大頭和肥羊，宰幾刀損失些錢，那都算是輕的，嚴重的直接被坑死，也不算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他們年輕的時候，尚且可以冒險去開拓新的地盤。
現在卻有了孩子，不能再像當時一樣承受那樣的損失了。
而且常在社會上混的人都清楚，越是那種人脈很廣，常和人打交道的職業，二手販子維修工之類的，坑起人來越是心狠手辣。
“不能冒險。”妻子說。“你也發現了吧，這個世界，鬼魂之間是可以互相吞噬的，鬼可以吃鬼來變強。”
“你看那個隊伍裏跟著兩只小鬼，身形那麽凝實，一定是吃了很多鬼了。”
“萬一到時候他們來吃我們怎麽辦。”
男人說：“你說的對，但我們總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這樣下去我們雖然還受得了，小天怎麽能行呢？他還是個孩子，今年才十歲，沒有朋友，也沒有同學，天天和我們呆在一起，連動畫片都沒得看，這樣下去會變成傻子的。”
“我們村子裏那個大傻子，就是從小被他.媽媽圈在身邊，不讓出去和小朋友玩，在屋子裏一天天只念書念成傻子的。”
妻子面露愁容。
沒有父母會想要自己的孩子變成一個傻子。
“這種日子我們是能過得，孩子卻是萬萬不能這樣過的……”
於是他們選擇冒險。
男人與妻子商定之後，讓看上去更為溫和無害的妻子帶著孩子暴露在外，男人隱藏起來。若對面不是什麽好鬼，見孤兒寡母在外，起了歹心時，想不到還有男人在後，便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若對方是個見孤兒寡母不起歹心的好鬼時，日後便可以放心打交道。
既然定計，就這樣辦來。
之後兩方於十字路口相遇時，兩方人提心吊膽，擦肩而過，相安無事。
於是他便跟著他們，看他們遠遠進了醫院。
醫院是不能進去的，這地方一向是有進無出，但正因為如此，所以他便知道一定得想辦法和那夥人交上朋友才行。
凡是新人，剛到陌生地盤，最是需要認識一個熟絡人頭的地頭蛇來帶自己站穩腳跟。
但……他遠遠看著醫院門口的那個男人，卻見對方回過頭來遠遠招了招手：“你別怕，我不會害你。”
男人笑了。
通常來說，越是在剛認識的時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大家都是老鄉/同學/兄弟/姐妹/朋友，我絕對不會坑你的。”這種人，坑起人來是最狠的。
那男人見他立刻停住腳步，就要往回走，才又苦惱地撓頭說道：“我姓蘇，是新城高中的校長，我見你帶個孩子——孩子多大年紀，要不要上學？”
這下讓人捏住軟肋了。
男人回過頭來，目光微微閃爍，良久不語。
蘇校長嘆一口氣，主動緩和氣氛，說：“你也是來找小秦她們的？你找她們有什麽事情麽？”
男人默默無言。
“你說的小秦她們是？”
“嗳，就剛才進去那夥人，她帶著我學校的學生呢，你是新城本地人麽？”
“你們既然認識，你怎麽不進去找他們？”
“她帶著我學校的學生又不是說我們就認識，也就屁大點校長，我說話根本沒人聽，老師還給我點兒面子，那些學生簡直都恨不得殺了我，你說這些青春期的男學生女學生，一個個都把老師和校長當仇人，這簡直是是非不分麽！”
男人聽了這話，心有戚戚。
“高中生麽……都這樣。”
這個話題一展開，兩人於是在醫院門口閑談起來，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最後終於達成共識。
他們發現在進到新城之前，兩個人都是紅心村的，是老鄉。
有了這樣的理由，再談話時就卸下一點防備。
“怎麽稱呼？”蘇校長問。
“我姓秦。”男人說：“秦明治。”
新城姓秦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從紅心村出來的，紅心村有個地方叫秦山，山裏的人都自稱是秦始皇後人，大秦敗落之後逃入深山繁衍生息。
這當然是一種牽強附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行為，畢竟秦始皇不姓秦。
但以此為借口，秦姓確實曾經在當地糾集成一方豪強，直到後來改革開放，大家都背井離鄉，進城打工。
新城雖小，比起村子還是大得多，紅心村姓秦的，黃心村姓馬的，紫心鎮姓歐的，也只有紫心鎮因為當地有工廠，留得住年輕人賺錢，所以還算有些影響力，其他的都統統打碎融入了新城的茫茫人海當中。
蘇校長聽了，只是點頭。
“一聽我就知道你家祖上是秦山的人。”
“是。”
“這麽說，搞不好還能和小秦她們家裏攀上親戚呢。”蘇校長說：“說起來，你找小秦她們是為了什麽事兒？說來聽聽，我說不定能幫上忙呢。”
“我就想找個住的地方，你說人死了就死了，怎麽死了還得為房子發愁呢？”
“可能是還沒死透。”蘇校長說：“要早知道人死了死不透得變成鬼，我估計這世上自殺的人得少得多。”
“嗨，沒死透就得繼續為房子發愁，不過好歹不用為吃飯發愁了。”
“這倒也是。”
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秦明治問：“校長你站在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蘇校長雙手叉腰，盤旋幾圈，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最後滿面愁容地說道：“這個嘛，我是真不想告訴你，但我估計你之後肯定得知道，這破地方就這麽點兒大，瞞也瞞不住。”
“我就直說吧。”
蘇校長坦率地說：“這校長的位子我覺得我是做不下去了。”
秦明治：“啊？？？”
這件事情說來有些可笑，但卻是事實。
“一個學校最根本的還得是學生，學生們認你是個老師，你就是個老師，他們認你是校長，你就是校長。”這就是作為一個校長，蘇校長琢磨出來的真理。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麽個道理，他把你當回事兒，你才是個人，他不把你當回事，你就是個屁。”
目前的新城高中，根本沒人把蘇校長當回事兒。
職高的學生是最難管的，這些人說的好聽點兒，叫野性難馴，說的難聽點兒，就是還沒開化。
在這個死後的世界裏，蘇校長甚至都不敢自己一個鬼出辦公樓在新城高中裏面走夜路。
“但一個學校沒有校長也不行。”蘇校長說：“所謂能者居之，我認為小秦就很適合做這個新校長。”
秦明治：“啊？？？”
他聽得半懂不懂，只是很快抓住了其中一個重點。
他沒找錯人，剛才進去醫院那一群人裏面，那個小秦，肯定是能解決他的燃眉之急。
有了這樣的預期，等待就變得甜美起來。
靜默的街道上，他長久地佇立，直到秦萌萌一行人從醫院中走出。
*
門診樓，大廳。
熟悉的鐵皮椅子和光潔的地板。
一群人各占一個椅子，秦萌萌揣著兩個病歷本，雙手摁在膝蓋上，上半身前傾，聆聽著對方的訴求。
“嗯……我理解了。”她說：“你說的是對的，一家人腦袋上沒有一片瓦，住在大馬路上，確實是很難受。”
無論是和什麽人交談，第一步都不能否定對方。沒人喜歡被否定。
“但是……”秦萌萌誠懇地說：“我不明白。”
之後再行轉折。
“這裏到處都是空房子，隨便找個地方進去住，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秦明治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樣子，秦萌萌看上去就好像是她在生活中經常見到的那些農民工的集合體。
很親切。
她經常和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
“這不就是搶劫麽？！”對方斷然說：“這種事情可做不得，萬一遭天譴呢。”
秦萌萌笑了笑，說：“我明白了。”
在工地上廝混，是讓一個天真無邪的大學生最快速地了解這廣闊大地上，有千種百樣人的法子。
秦萌萌只聽一句話，就明白了。
對方這麽說，其實並不是真的是道德模範。
這個社會上年齡超過二十五的人，還把小時候老師家長教的那一套道德規範當真的，真的很少。
他只是害怕那個天譴——雖然這個東西究竟存不存在尚且兩說，但是都變成鬼了，萬一呢……
只要他相信天譴存在，那天譴就真的存在。
至於最後秦萌萌搞來的房子是不是搶來的……嗯，那就和他沒有關系了。
就好像是曾經在火車站買便宜手機的那些人，心裏自然也對手機的來源心知肚明，但過了那一手，反正也抓不到他們頭上去。
自欺欺人不是一種好習慣，但秦萌萌倒是對他這種心思和想法無所謂。
在這個社會上混的時間長了，沒點兒心思和想法的人，無論是男女，都會死的很快。
“既然這樣，那你準備付出什麽呢？”秦萌萌誠懇地問：“我倒是可以幫你們一家人找個住處，但這不太可能是免費的。”
“我現在沒有錢。”秦明治說：“我們死的時候手機被一起碾碎了，也沒有現金，我老婆有個金戒指，但我猜那個應該也不算是黃金。”
秦萌萌說：“沒關系，錢的本質只是一般等價物。”
秦明治臉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他不知道什麽叫一般等價物。
“我的意思是，沒錢的話先欠著也沒有關系，日後如果遇到事情需要人手，就來幫忙。”
秦明治點頭，說：“謝謝。”
這是公平的交易。
甚至很有些熟悉。
就像是曾經還在村子裏沒進城的時候，鄰裏鄉親的人情交易，你幫我，我幫你，類似的東西。
從一個空曠如同曠野一樣的死後世界，突然回到了往昔自己所熟悉的行事邏輯當中。
讓人分外安心。
秦萌萌暫時解決了秦明治的事情，又看向一旁見面以來，一句話沒說過的另一只鬼。
又一張看上去分外熟悉的臉……
在新城陰府雖然還沒有打過交道，但是在陽間，秦萌萌和他見過幾次面，也久仰大名。
“蘇校長。”秦萌萌平靜地說：“晚上好。”
蘇校長文文靜靜，穿個寬松肥大的西裝，帶個黑框眼鏡，完全看不出來曾經和體育老師一樣，是軍隊裏退伍的男人。
花白的頭發和土氣的西裝，甚至讓他看上去有幾分頹喪。
但是當他開口的時候，這些錯覺就立刻消失了。
“你好。”蘇校長說：“我這次來找你，是有很重要的責任想要交給你。”
“新城高中需要一個校長，我認為你是現在可行的唯一一個人選。”
秦萌萌：“……”
眾人：“……”
眾鬼：“……”
不是，事情怎麽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秦萌萌有些迷惑，有些摸不清楚情況。
“呃，我覺得……”秦萌萌還在組織語言，緊接著就又聽到蘇校長說道：“當然，這責任有些重了，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只想要權力，不想要義務，視責任如同水火，義務如仇寇的。”
“但我以為，你應該不是這種人。”
秦萌萌：“……”
蘇校長在激將。
她當然知道這個。
但不得不說，他說的話實在是戳在她脊梁骨上了。
秦萌萌從來不會逃避責任——她理解很多人會逃避，因為這東西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她不會。
“好吧。”她心平氣和地說：“我確實不是那種人。”
但是她還是沒懂。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有個校長？”秦萌萌平靜地說：“新城高中現在總共兩個老師，二三十個學生，我看連班長都不是必須的。”
“為什麽一定要有個校長？”
蘇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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