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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最後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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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最後修羅場

容雪詩仰頭望著陰蘿走入那片情天之海。

他望著。

望著她抱起那頭紅狐貍, 望著她親了親它的額,然後說,“不親親啦, 該走啦。”

走?你要走去哪兒?你不帶著你的男狐貍精了嗎?

那一霎永恒失去的痛楚山呼海嘯般襲來, 恐懼得令他渾身發著細顫, 喉嚨被巨石堵塞,根本想不起任何事情。

錚!

是什麽斷裂的聲響,清脆又刺耳地響起, 餘生只有他聽見。

後來發生了什麽, 容雪詩看不清了,也聽不見了, 他的妖識攪動這一團沈沈的霧海, 破碎的記憶,只是隱約記得,那劫後的天穹染著半邊瑰麗的桃花色, 她的面目在燦然的金光中已模糊不清。

他聽周平宜說, 她先渡的情劫,出來之後, 仿佛脫了一層枷鎖,氣質竟是大為不同。

是嗎?

原來我真的是你枷鎖,是你迫不及待擺脫的束縛。

他又聽周平宜說, 她又順利渡過水蒼天聖大劫後, 化蟒為蛟, 當場入了超凡之境, 神闕還來了使臣, 要接她去神天授神臺,但被拒絕了。

是誅神折魔宮的大師哥來接的人。

“然後呢?”

容雪詩靜坐在折梨亭裏, 墊著一只青灰色的蒲團,又問。

春日還沒過去,他卻覺得冷得很,脖頸圍上了厚絨的貂領,幾乎淹沒了半張蒼雪般的臉龐。

豹尾兇星楞了楞,有些不自在撓了撓脖根,“她回了折魔宮,我也,沒有再繼續探聽了。”

“你不是喜歡她嗎?為什麽不繼續?”

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聖猙的臉色陡然發白,“……你都知道?”

狐貍垂眸。

“知不知道,如今又有什麽關系呢?”

另一方面,陰蘿先返回的,的確是誅神折魔宮,絕情大掌君親自來迎的她。

是跪著的。

絕情大掌君低著頭顱,“素不憐參見——”

“初代掌君老祖。”

諸世並不清楚,他們誅神折魔宮原是一對兄妹為了歇腳,自立山頭,隨著大掌君兄長修煉情天不傷禁錄失敗身亡,小掌君妹妹也不知所蹤,但弱肉強食、內代廝殺的規矩卻是一直傳承下去。

時至今日,誅神折魔宮雖比不上十大聖教的深厚,但也是威名赫赫的兇地,君者大宮輕易不敢招惹。

當這位姑奶奶初次降臨湮厄巔,且毫不猶豫祭掉了度厄劍派的首徒之後,絕情大掌君就隱隱覺察出了一股絕情老祖回魂當世的味道。

而當這位姑奶奶手筆闊綽拿出殘本《眾生如是觀》,要他哄著那妖禍永劫去摘情花的時候,他感覺——

那絕情味兒就更濃更像了!

果不其然!

大水沖了龍王廟!

自家人就是自家人!

陰蘿對於回收祖產這種事,做得那叫一個得心應手,她都說啦,狡兔三窟,她蛇蘿蘿得三千個窟才夠面子,這誅神折魔宮只是她一個小小的蛇窟罷遼。

不然她還真犯傻,一條初來乍到的單身蛇轟隆隆跑進惡人窟裏拜師嗎?

當然是有熟人才好辦事啦。

絕情大掌君不動聲色打量了姑奶奶一眼,那真是烏發濃麗,嘴唇紅潤,整個就是煥發新生,半點都不像是被兩重劫難劈過的家夥!

素不憐也沒有猶豫,將殘本捧了上來,“既然情花此事已告一段落,這等珍貴佛籍,您要不還是自己收著?”

姑奶奶擺手,相當任性,“我又不修佛,你拿去玩兒吧!”

素不憐差點就繃不住了。



你不修難道我修嗎?!

素不憐哽了片刻,只得幹巴巴恭維道,“還是您老聰明,一束情花就毀了那妖禍的九尾。”

這樣更襯得他們心酸了,那麽大的招數跟陣仗,還讓那妖禍修回了九尾!

“這與我長歡花呀。”素不憐感覺很微妙,“就跟毒花似的。”

摘到的,傷腰。

沒摘到的,傷尾又傷心。

橫批,總得傷個什麽。

陰蘿對這個深有同感,“是的呀,這娑婆訶還是我第一個找到的呢,順手就給標上了。”

不能只有我姑奶奶一個受害者!

大家都要有喔!

素不憐:“?”

他忍不住翻開那殘本註釋,最上邊的那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他還以為是上古筆法,沒想到是這老祖姑奶奶的蛇手真跡?!

陰蘿撐著柔嫩的臉腮,“人家開始也不知道這是情花呢,哄著我哥吃了之後,還期待他毒發身亡,結果天天都要劈我,後來劈得受不了,他自己瘋了,自創了一套情天不傷禁錄,結果又把自己兵解搞沒了。”

祖宗發出響亮的嘲笑,“嘖,真是沒用又廢物的哥哥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騎在大師哥洛勝水的肘臂,輕快搖擺著腿根,後者眼皮冷漠,芒光只是輕輕一撂。

素不憐:“……?!”

老祖您在說什麽秘辛啊?

這是我能聽的嗎?!

他聽完都覺得自己不在什麽誅神折魔宮,而是在多情多欲的極樂天!

雖然陰蘿回了折魔宮,但她的蛟龍水蒼天聖大劫很是讓四界議論了一陣。

特別是神族。

他們不止一次惋惜,為什麽這天賦卓絕又手腕毒辣的小蛇尊沒有生在他們神天!

神闕十四臺,也代表著十四條傳承神脈。

其中天賦最出眾的,當屬水蒼臺,燒霞臺,烏衣臺,吹雪臺,辟邪臺,天祿臺。

水蒼臺屬龍蛇神脈,從雲,從澤,降雨,消災,很受蒼生的供奉。

但因為此族閥的性情過於高傲,惡劣,憊懶,且瞧不起鳥,與燒霞臺的鳳凰神脈一言不合就開打,動不動就水淹靈山,火燒神臺,屬於今天你拔我一根屁股毛涮菜鍋,明天我定讓你龍角燉桃膠的絕對宿敵關系。

兩族對立,又一直決不出領袖,導致神族生存之地愈發惡劣,隨時都有拆家散夥的危險。

烏衣臺是玄武神脈,長壽,穩健,從不插手外族事務,扮演的是拉群架被毆打的角色,但自從被水蒼臺跟燒霞臺的毆打多了,他們也轉了轉穩健的腦子,改成慢吞吞地救火,常常是他們穩健抵達現場,戰鬥已經穩健結束。

嗯,穩健得根本派不上用場。

吹雪臺?

吹雪臺他們更懶得說了,姐妹替嫁一事讓他們神族丟盡臉面。

剩下的辟邪臺,愛裝神棍,騙人錢財,天綠臺,瘋狂摟錢,且夜不歸宿,此兩族也常常是珠聯璧合,坑蒙拐騙,以至於他們神族風評一降再降!

由此種種可見,眾神們每天都在崩潰散夥的邊緣。

這就讓他們尤其註重吹雪臺與無絕妖域的神妖聯姻一事。

可不能再出差錯了!

在太元玉女褚師旋再度出嫁的前一日,其母前來梳發祝福,特意囑咐,“別再攛掇你妹妹替嫁了!神天不會容忍你犯第二次——”

混沌神母想了想,到底是自己的女兒,還是咽下了那個蠢字。

她也想不明白,明明還在不久前,她的一雙女兒生得聰明伶俐,備受讚譽,還得了個神天雙珠的美名,怎麽突然之間,又是鬧著退婚,又是鬧著替嫁,說什麽神女當道,救世普照,攪合得雞飛狗跳的,半點都沒有神女的玉儀!

太元玉女褚師旋撫著鬢花,從容勾唇淺笑,“阿母放心,好戲才剛剛開場。”她又似想到了什麽,對著母親道,“您是我的神母,女兒我會讓您青史留名的。”

混沌神母都快被她這一笑給嚇死了。

學什麽不好,偏學得這般邪魅!

混沌神母連忙握住她的肩膀。

“什麽好戲?哪有好戲!我只要我兒順遂如意,也不需要什麽青史留名!”

“我的兒!你可別再糊塗了!也別再想著什麽救世了!”混沌神母不得不打破少女的幻想,“是,你是吹雪臺的神女,生來神胎,妙而不凡,可四界呢,人妖鬼魔,各有其道,各司其職,哪裏就輪得著你來救了?”

都說眾生淒苦,可哪一處活著容易?

眾生都在歷練修行,伸出援手拉人一把,是善,是行,是此心安,哪談得上是救與不救?天天把救世掛在嘴邊,那才叫虛假。

再說,君者大宮,磅礴宗域,聖者之上的領袖英才從來不缺,哪裏就需要一個褪凡境的小神女來獻身救世了?說得更難聽些,若是他們四界真的淪落到需要一個小神女來拯救,四界也差不多要完了!

到那個時候,救或不救,也沒多大區別,還不如保全自己,以圖來日!

神母又怕她鬧出幺蛾子,還提起了例子,“你還記得那無量海洲的馭世宗吧?”

“別學那淩穗兒呢,殉什麽情,當世無能之輩才殉情,你死了傷的只有家人親友,還有一場笑話,什麽愛不愛,什麽名不名聲,保重珍惜自己這身血肉,這副神魄,才不負我與你父給予你這場新生!”

“我輩修體修心修長道日月,為個男人要死要活的,真是不像話!何況你靠死去才得到憐憫的愛,又能有幾分真情?凡事你可以糊塗做,但你要醒著看,別被表象蒙蔽!”

說到這裏,神母自然而然想起了淩穗兒身邊的楚穗穗。

當時她還得了個善慈仙子的美名,身為凡人卻如此受到追捧,他們神天也不由得關註幾分。

至於後來,這楚穗穗被那小薰神金騁蘿帶頭追殺回異界,他們同樣知曉,畢竟她手下還掛著幾名吹雪臺的神裔呢,稍微探探底,沒什麽能瞞得住他們長輩的。

但混沌神母卻警惕起來。

“我的兒,你可千萬別跟那些異界種走得太近,他們那些話兒,聽一聽也就罷了,當真了那可真是……每個世代有每個世代的規矩,這不是憑你一己之力就可以撼動的!你可以做離群的傲鶴,但決不能做離群的蠢羊!”

褚師旋有些不服氣。

“阿母,這是你們落後的思想,只要有心,蚍蜉亦可撼樹,人定也能勝天!況且,有時候他們說的也很有道理,我們總不能靠著一昧濫殺生靈,掠奪天地資源來提升我們的功行,四界修士都踩著眾生的屍骨上位,實在太殘忍了!”

什麽落後?什麽思想?

什麽又是濫殺生靈,掠奪天地資源,踩著眾生的屍骨上位?

你生在此世,你不與天爭,不與地鬥,你就會被天地宰割,但凡有點天賦的,有心氣的,都不會放棄抗爭,不過是弱肉強食,能者天下,怎麽就被你說得這般不堪?

混沌神母蹙著眉,試圖理解大女兒的話語。

褚師旋又露出憧憬的神色,“異界跟我們不一樣,他們老有所依,幼有所養,人人平等,公平競爭,沒有等階秩序,不會動不動殺人——”

混沌神母深深看了大女兒一眼。

“阿母從未到過異界,或許你說得沒錯,那是很美好,若我們入他們的井水世代,自是要守他們世代公約,可這是——”

混沌神母緩緩松開大女兒的肩膀。

那一面光澄澄的碧金仙銅鏡裏,混沌神母披著一條青邊妒羅錦,高髻雲鬟,富貴濃麗,手持一支玉笛,端的是典雅端莊的菩薩美相,而當她微微一笑時,那生了幾縷細紋的眼尾也隨之上挑,竟泛出了一絲令太元玉女也不由得心悸的殺氣。

陌生得不像是疼愛她的阿母。

“可是,璇兒,你是此世神,你更該明白,在我們的世代長河裏,由過去未來當世,無數個我們,制定,添補,完善我們的秩序,規則,公約。就算是要打破,改變,也是由我們自己來做。”

“阿母記得以前教過你——”

混沌神母輕輕梳著太元玉女的鬢發,手法舒緩,但褚師旋不知為何感到一絲涼意。

“既入我河,當守我規。”

“違者,當殺。”

我們的利益,不容得任何外來者分割,模糊,侵犯。

混沌神母望著銅鏡裏女兒陡然模糊的面孔,淡淡道。

“旋兒,阿母只有一片故土,但阿母可以有很多女兒,你懂阿母的意思嗎?”

褚師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湧進肺腑來的,卻是無窮無盡的寒風。

此時,誅神折魔宮,陰蘿翹著腿兒,把玩著這一封神妖兩道的喜帖。

“妖域送過來的?要我當迎婚使?”

掌君素不憐也在琢磨,“是,看來他們依舊承認您在妖域作為領袖太子的尊位,不過,也許是陷阱也說不定。”

誰知道那妖狐盤算著什麽呢?

他作為老對手,時至今日都不能擺脫容雪詩的陰影,哪怕他斷了八尾,功行不覆以往,哪怕他深陷情海,好似在萬劫不覆裏。

素不憐道,“原本這迎婚使,按照妖域以往妖皇成親的規格,只需要再出一任妖皇即可,但神族頗為重視這場合契,送婚使定了燒霞臺的赤水伽嬰。”

赤水伽嬰?

陰蘿從吹雪臺的好朋友裏聽過這家夥的名頭,“就是那個剛出世就吃了鳳凰五兄弟的小怪胎?”

“有這神天禁忌一般赤水伽嬰在,四代妖皇作為千年長輩,出面太過隆重,六代妖皇又壓不住陣——”

素不憐看向陰蘿,攤手。

瞧!

您就是最佳人選!

陰蘿去了。

熱鬧嘛,怎麽能少得了她呢?

不過在這之前,陰蘿還是把她的師兄師姐們都捎帶上了,美其名曰,開闊眼界。

二師姐:“小師妹,你是怕度厄劍派的小掌君,八萬春山的容老祖找上門來,特意多找的幾個沙包吧。”

三師姐:“二師姐你胡說,咱們幾個像沙包麽,小師妹的意思是,我們是麻袋,能套一個是一個!”

四師弟:“……師姐,別說了,大師哥看著呢。”

但師兄師姐們萬萬沒想到——

那神族禁忌赤水伽嬰跟小師妹也有一腿!

事情是這樣的,他們提前跟妖域的迎婚儀仗匯合,又趕早數日去了天巨銅門,去迎接神族那冗長到可怕的婚儀,於是,送婚使跟迎婚使在天門前打了個照面。

陰蘿瞧見了熟人,是那個落單的,帶毛的,還被她威逼利誘馱著她飛到小螺頂的家夥。

她眨了眨眼。

“哎呀,帶毛的,你就是小怪胎呀,早知道我就不騎你啦,失禮,失禮啦。”陰蘿很不客氣,強行跟受害者握手言和,但她想了想,“等會兒,你是不是長大啦?”

明明之前她都是平視的,怎麽這回還得揚著脖子呢?

她歪著頭打量著,原本是瘦骨棱棱的小淚泡兒,好似一夜之間拔高了個兒,從十三四歲的幼童模樣突兀跳到了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姿,玉面粉唇,長手長腳,那並不突出的喉骨竟也初具雄鳳的威風,但小淚泡兒的腰,腕骨,腳踝,還是細細瘦瘦的一截。

細白腳踝還系了根細絨紅線呢。

臉頰還是照常的白生生,額眉心滴著一點小菩薩似的紅蠟珠,穿上一架陰白桐花的紅吉送婚服,也算的上是個風華正茂的神族美少年,就是表情有點陰冷不善。

赤水伽嬰抽開她的手,冷冷道,“你認錯鳥了。”

陰蘿卻很篤定,手指抵開小鳳凰軟熱的粉唇,“就你這兩板兔牙,你化成鳥糞球兒我都認得!”

赤水伽嬰:“……”

壞蛇妖!你才鳥糞球兒!

“幹嘛呀?幹嘛不認我?”陰蘿揪著他的兔牙,“人家會傷心的,小心拔你兔牙做我小耳墜,說話!”

赤水伽嬰:“……”

不說!壞蛇妖最可惡了!

兔牙洩恨般一口啃在她的指頭,竟滲出血珠。

雙方都楞了下。

小鳳凰立馬吮吸,舌尖有些生澀圈住她的指肉,迅速止住了血,皮肉也再度重生。

“哇。”陰蘿湊近去看,“這什麽法術呀?你教教我呀。”

小鳳凰剛擡頭,就撞上她的奶腮,倆人的耳朵熱熱軟軟地擠著,宛若春日裏紮了堆兒的肥軟兔子花,那細軟的絨,薄透的肉,還有一兩根纖細的發,都在感知中跳躍著,流蜜一樣裹著它。

“這個叫春生物吧?”

陰蘿記得赤無傷那頭小鳳皇給她用過的,當時她還在氣頭上,把他罵了一頓,鼻頭都紅了,還哭得很慘哩。

“嗯……”

小鳳凰的耳朵敏靈,被外物摩挲得有些受不住,頸後那片肉全給殉了淡紅色,他低低地叫,“笨蛇妖,離我遠些呀,真想被鳥吃掉嗎。”

要不是她胡亂親了他一嘴,他也不至於迅速長大,食欲都強了不少,都怪她!

這說得陰蘿不高興了,“就你這樣式兒的帶毛鳥,我能一口一只!”

她甩起辮子回罵,擺開老祖姑奶奶的架勢,“你才笨!臭鳥!沒哄好我之前,你不準跟我說話!”

赤水伽嬰癟了癟嘴,嘟囔了句,“臭蛇妖,誰要哄你,凈會欺負我!”

那無骨的蛇兒扭著小腰爬回了風生獸的後背,倆腿兒晃晃悠悠的,極不安分地東磨西蹭,腳脖子還套戴著一根櫻桃色貓睛小帶,閃閃耀耀的,惹得送婚儀仗裏的少年神族眼神飄忽,不禁往她那頭探看。

但他們轉眼回去,就迎上了赤水伽嬰那陰寒冷漠的視線,紛紛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

“吉時到!”

“開天門!”

“頌天靈!”

鮮紅盛大的婚儀出發了,從九天神闕的天巨銅門,到五代妖皇所統禦的歲剎朝金聖宮,橫跨了人魔兩界,途中還要經歷三百六十座山闕巨峰,一百二十九條深淵大壑,都快把陰蘿的小蛇屁股給顛散了。

所以當路上跳出個劫婚轎的,新娘竟還喜出望外地掀開蓋頭,“是英夜弦讓你們來的?好,我願意——”



蛇蛇都瞪大了眼。

敲!你好狂啊!

她都覺得自己很任性了,沒想到比她任性的大有人在!

怎麽,你還想跟你退婚的龍傲天玩一手劫婚私奔?那你早幹嘛去了呀?

三萬神族為你送婚,兩萬妖使全禮周迎,更別說那歲剎朝金聖宮裏,四界賓客都等著這一杯聯姻喜酒,無數生靈翹首以盼,猜測著這或許是神妖兩道重新磨合的開始,你說逃婚就逃婚,你當耍著人玩兒呢?

從在萬妖朝裏接手這樁神妖聯姻之時,陰蘿就深深感到這神女水貨兒跟楚穗穗一樣不靠譜啦。

二十萬年後的太元玉女孤高自傲,一意孤行,二十萬年前的她也沒聰明到哪裏去!

因而姑奶奶抽起一段蛇鞭,劈啪就打落她的蓋頭,重新蓋了回去。

“蠢貨!誰讓你掀的!給我好好待著!別給我找晦氣!”

陰蘿為什麽要接手這樁婚事呢?

她當然也想看看神妖聯姻之後,這四界的局勢會不會因此改變,各道交融,互相提升,結果這蠢貨開局就給她撂擔子,這姑奶奶哪能忍的?她暗虧明虧都不吃,吃人骨灰還差不多!

“啊——”

褚師旋的手背被鞭梢刮到,淋漓爆血,痛得她驚叫一聲。

陰蘿戾喝道,“再叫把你舌頭割掉!”

她的眼鋒同時掃過這半道劫持的。

在一片綠淵之上,遍布著地行夜叉,虛空夜叉,宮殿夜叉,它們周身晦暗,流轉著鬼道眾生的奧秘,陰煞陣陣襲來。只是不知為何,當陰蘿出現,眾鬼道夜叉的煙氣都紛紛一滯,竟是挾著綠淵,頭也不回地跑了。

陰蘿:?

逗我玩兒呢?

接下來的一段路程,俱是風平浪靜,靜到新娘褚師旋都有些不可思議。

那男人真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妖皇嗎?

系統卻告訴她,“宿主,不要著急,男主英夜弦對你的好感度達89%,他絕不會讓你嫁給妖皇的!”

褚師旋暗暗松了口氣。

在她百歲生辰那天,她綁定了一個女配逆襲系統,對方告知她,她有幸迎來覺醒,因為她所在的周天世界——

其實只是一個虛擬的話本!

褚師旋可是駭得不輕,足足好幾日才回過神來。

在這本《萬道獨尊》裏,少年被神澤遺棄,淪落為天遺棄族,未婚妻褚師旋心高氣傲,越過了父母雙尊,央求師尊太華元君替她登門退親,場面弄得極為難看,還結下了三百年的誓仇。

這親事是退了,這仇也結下了!

當夜,少年運功失敗,魂歸西天,替換成了穿越者,也就是正式的男主英夜弦。

穿越者殺伐果斷,一路勢如破竹,攻破難關,從天遺棄族修成了絕世皇者,他帶著眾生鬼道覆滅吹雪臺的那一日,褚師旋也死在他紅顏知己的手下,對方甚至都不記得她叫什麽名字!

這樣潦草的結局,褚師旋自然是不滿的。

尤其是當她得知這男主還是個開後宮的,走到哪裏就睡到哪裏,而她因為得罪男主,到死都沒破身!

褚師旋想起系統念的那串名單就生氣,什麽擲仙樓的寒酥仙子寒點玉,寶色齋的大小姐鄭寶寶,什麽琴瑟世家的六弦長女絕夏歌,瓷偶王朝的小郡主瓷婀娜,男主倒是真不客氣,將四界有名的美嬌娘全都攬入懷中!

不過系統說了,只要她將男主攻略到100%,她不但能脫離這虛擬的話本,還能幫助本世的蒼生一起覺醒,從桎梏中解脫!

褚師旋沒有考慮多久就接受了。

她生來就是神女,救世本來就是她的職責,而且為了更好攻略男主,褚師旋還接近了一些跟他有著本源出身的穿越者。

很久之前,她就有個穿越者朋友叫楚穗穗,總有一些奇言妙語,讓她目眩神迷的,可惜本界者卻將她視為異類。

據說,本界修士追剿楚穗穗到了異界,還將她活活釘死在光陰長廊裏!

多殘忍!多可怕!

這讓褚師旋愈發覺得眾生愚昧冷漠,救世一事更是刻不容緩。

雖然為了攻略英夜弦,她借用了師尊的身份,沒能顧得上功行,還賠上了大部分的家底,但她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借著這場婚禮,她可以空前激發男主的嫉妒心,刷爆好感,拯救眾生覺醒!

但褚師旋沒想到,神天派出赤水伽嬰這個小怪胎也就算了,怎麽妖域也不按牌理出牌,竟叫了那個心狠手辣的蛇太子做迎婚使,神妖兩道強者結合,竟讓婚儀安然無恙到了歲剎朝的金聖宮!

這樣她還怎麽逃婚?!

褚師旋愈發焦躁。

啪!又是一截蛇鞭甩來!

“下轎!”

陰蘿不耐煩催促。

前來迎婚的五代妖皇有心想要維護道侶,但被姑奶奶橫了一記冷眼,煞氣勃發,他頓時咽下了言語,同是超凡之境,他卻仿佛被天然壓制,看來聖猙前輩的傷勢是有幾分真的,這姑奶奶是真有點東西。

五代妖皇牽著褚師旋走進了金聖宮,拜天地,燃明燭,合大契,期間褚師旋一直磨磨蹭蹭,不時望著宮外。

最後一刻,如她所願,男主趕到,聲勢浩大,完全滿足少女神女對於私奔逃婚的幻想。

“——夜弦!”

褚師旋眉眼亮了,好似絕美的場景那般,她擡手掀開了流蘇蓋頭,扭腰回首,露出了驚艷的新娘艷妝。

“是我!我是褚師旋!也是……”她咬了咬唇,模樣嬌媚羞怯,“你的太華。”

“嘔!”

“還你的太華?用你師尊的美胸長腿去勾男人,你個癟心梨子也是真說的出來。”

陰蘿翻了白眼。

褚師旋漲紅了臉,她用師尊的身份也是迫不得已,畢竟那時候她剛退婚,把人得罪慘了,但男女的事,這小蛇又懂得了什麽?她正要反駁,卻見陰蘿擡腳就踹上了來人的腰腹,毫不客氣,“怎麽,你也要給我玩賤人真愛這一套?你長能耐啊。”

分明是敵對,但無形之中瀉出了幾分燥熱的親密,褚師旋看得一楞。

那天遺皇者英夜弦被她踹得紮紮實實的,卻是紋絲不動,在他身後,暴雨潑天,鬼魅橫行,好一片屍山血海的駭象。

是一路殺進來的。

那一頭銀灰短發早就留長過腰,在頸後紮著一根玳瑁色的發帶,兜帽遮掩了大半的容顏,繚繞著濕冷的霧,依稀可見那高挺鼻梁兩側閃爍的冷厲銀光,他動了動紫暗的唇,“我要帶她走,擋我者,死。”

這副青年玩家的真實面貌,陰蘿不止見過一次,怎麽會忘?

她同樣冷笑,“啊,被我一踩就頂腰的小公狗啊,怎麽有臉說出這種話來?”

此時妖臣紛紛反應過來,迅速圍殺。

“什麽人?!”

“小聖君當心!!!”

陰蘿一腳踩紮實後,偏頭,目光越過那褚師旋,對五代妖皇說,“今夜你盡管洞房,我看誰敢攔你!”

五代妖皇聞言,立即抱起褚師旋,大步往金聖宮的寢殿走去,

雖說合契之夜,也不一定非要魂身交融,但五代妖皇早已聽聞這太元玉女與天遺皇者的傳聞,如今對方還來搶親,這口氣他怎麽能咽得下?

“你,你放開我,我不愛你,你得到我的身體也沒什麽用——”

褚師旋激烈掙紮起來,一番周旋後,她拎著破碎的嫁衣,哭著跑回了金聖宮,同時還在頸邊橫了一把金剪刀,淚眼婆娑道,“你們不要逼我,我今天就要跟他走,你們都讓開,否則,否則我就死在你們的面前!”

褚師旋餘光瞥見,她的父尊母尊神情震驚,又難掩失望,把她堵得喉嚨發澀。

與此同時,飄過來的,還有陰蘿那一道幽冷的甜嗓。

“哦?這麽有志氣呢,那你死吧。”

她那一只腳依然踩在搶婚者的腰間,腳跟就松松抵著那一根麝香褐鉤絡帶,英夜弦睫毛深黑,手掌下落,握住了鴛鴦刀的刀柄,而下一刻,他手背同樣被沖撞,腳心就那樣肆無忌憚騎躍上來,銀霜紫葡萄的小藤淺淺埋在雪地裏。

只有英夜弦知道,這些葡萄小藤充血之後,會像那燒紅的水膽瑪瑙,美得濃艷,讓他心悸得無法呼吸。

所以玩家只能沈默看著,陰蘿用腳心頂著他的手背,將拔出來的鴛鴦刀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他意志軟弱,開不了第二次刃。

由於人群的緣故,褚師旋並不能看清陰蘿的動作,她只看到英夜弦的搶婚人馬被擋在了金聖宮外,她心一急,腦一熱,就要出昏招。

“你們再不讓開,我就死!我讓你們後悔莫及!”

褚師旋咬了咬牙,雙手握住金剪,捅進自己的紫府!

噗嗤!

紫府破碎,神女身披嫁衣,在這一刻淒美隕落!

五代妖皇被鮮血濺到,驚顫不已抱住她,“阿旋,阿旋,你怎麽就這麽傻?”

褚師旋事先服用了系統出品的無痛丸,屏蔽了痛覺,她撫摸妖皇的臉,眼角那一滴晶淚愧疚又無奈,“對不起,先來後到,我只愛他……”她又朝著英夜弦伸出手,“你能不能,最後,牽一牽我——”

煽情的話還沒說完,降下一張陰森小蛇臉。

“惡心死啦,你演完了沒?該我了!”

話落,陰蘿袖花擡起,銀槍直落,寒芒爆閃,當場貫穿神女的頭顱。

“呃啊?!!!”

褚師旋還等著系統出品的覆生套餐,突然被陰蘿一頓暴擊,臉龐同時交織著柔情與猙獰,瀕死之際,相當可怖。

從那頭顱迅疾飛出一縷粉光,陰蘿提槍直追。

亂闕十八勝!

欲化白刃!殺人紅塵!

修羅是我!菩提難渡!

槍尖挾著濃郁得近乎艷麗的陰煞,將那一縷粉光釘死在一只婚儀紅麝串裏,它驟然死寂,化成一枚暗淡的粉紫菱晶。

四周賓客或遠或近站著。

離靈湮滅的時候,褚師旋感覺自己飄了起來,模模糊糊聽見他們議論——

“這是攻略系統?走得是萬人迷方向嗎?還是那種救贖的?”

“我看像是逆襲洗腦的,她之前不是退婚嘛。”

“唉,沒想到神女也這麽容易被滲透,這種防不勝防,我界岌岌可危。”

“其實也很明顯,這太元早就不對勁了吧?她倒是沾沾自喜,還以為我們都沒發現,果然年紀小,藏不住心事。”

“別這樣說,異種千奇百怪,隨時附身,還是多加防備……”

褚師旋最後看見的,是混沌神母的面容,她嘆息拂過她的雙眼,“我的兒,你還是,做了那一只失約的羊。”

而陰蘿捏著這一枚粉紫菱晶,忽然雙足一擺,開了她的個人超凡道場。

剎那,喜殿消失,賓客消失。

而玩家英夜弦後背一痛,被她掐著頸,抵在欄桿旁,他側眼一看,萬丈之下,兇煞翻湧,是鮮紅的皮骨血海。

陰蘿逼問他,“這太元玉女是你挑選的氣運女主?還是那鬼東西給你定的天命女主?你們到底想要將我界玩弄成什麽樣子才肯罷休?”

她真是受夠了!

受夠這些蠢貨一個個迫不及待地自我毀滅!都紮堆當小飛蛾來撲火嗎!

腦子呢請問!

英夜弦並沒有掙紮,他雙掌反而握住陰蘿的一把小蛇腰,順著腰線,緩緩上升。

“有沒有一種可能——”

鼻梁山根銀釘爍著冷光,語氣卻很輕柔呢喃。

“你們的天道認清實力懸殊,早就將你們賣給我們了呢,不然你以為那些直播彈幕、攻略系統是怎麽插進去的?”

“病毒,入侵,紮根,早就無所不在。”

“哪怕你利用返天珠,倒回二十萬年前,提前預警四界,你也做不了任何改變。”

陰蘿猛地看他,蛇眸裏好似碎了一池的水翡翠。

神天惡姬生性霸道,這副嬌憐模樣總是罕見,玩家哪裏受得了她這種盈盈欲碎的水波?

想要,好想要她,骨血都在渴求著。

他近乎急切埋進她的頸,想要索取那一點熱烈貼膚的香氣。主神為他打造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天命之子的劇本,只要他按照軌跡出演,天驕群雄被他踩在腳底,四界美人他唾手可得,他會是天道之下的萬道至尊。

可為什麽,他只想——

“阿蘿,跟我走吧。就私奔,就現在,就今夜。”

玩家輕輕吻咬著她的粉皮頸骨,“我帶你回我們那裏好不好?只要成為我們的主城居民,你就不會消亡在此界。阿蘿,跟我回家,我們去見媽媽,我們舉辦海島婚禮,我們……沒有孩子也可以。”

他知道,他在違反規則,積分會清零,資格會被剝奪,他也會被永遠驅逐出游戲論壇,可是有什麽關系呢?

只要能帶你回去見媽媽。

“媽媽……”她似乎被他說服了,“可是媽媽不喜歡我怎麽辦?我是不是,還是會被你們趕出去死掉?”

陰蘿難過掉著淚珠,“阿蘿很壞,不太乖,老是罵你,打你,也不怎麽會討媽媽的喜歡,到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你的世界,你扔掉我,我孤零零的,又怎麽辦才好呢?”

竟然同意了嗎?!

玩家簡直欣喜若狂,抱住她的小臂,面孔狂熱,幾乎語無倫次,“怎麽會呢?不會的,我喜歡你,媽媽也會喜歡你,怎麽會扔掉你?你仍舊可以打我,罵我,怎麽對我都行,只要你能待在我身邊,什麽都不會改變的。”

“嗚嗚,可阿蘿還是很害怕——”

她捂著臉兒,指縫不斷遺落燦亮晶白的水珠。

玩家心疼極了,輕聲哄著,將她扣緊的指根緩緩解開,卻猝不及防撞上一張潮潤潤的笑臉,甚至因為激動憋得通紅。

“天道真壞吚吚嗚嗚居然敢出賣我們祂怎麽能這樣呢吚吚嗚嗚嗚嗚!”

陰蘿邊哭,邊興奮舔著唇血,難掩貪婪欲氣。

“嗚嗚棒耶!那人家狩獵天道也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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