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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四個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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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四個火葬場

胞血相融之際, 長生宮陷入了廢墟般的死寂。

“你怎會有……吾等血脈?這怎麽可能?!”

仙皇李謀瀕死的眼神陡然鋒利,爆發一抹金蟒光芒。

他迅疾伸手,掐住了陰蘿的腕脈, 刺進了一枚萬道法源, 它可追溯持有者從出生到現今的所有記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仙皇李謀慘然大笑, 渾身死氣彌漫,“神洲,神洲的萬象天機果真厲害, 玩得咱們團團轉啊!”

“我乃你胞兄, 江挽匣,而你真名, 是為破籠!我挽匣中劍鋒三萬尺, 你破籠內暗火日月長!這本是母親,族老,以及先輩, 對我們兄妹的期望!我們等了那麽多年, 才等到你這個天譴子!我們本以為送你出淵底,我族便有再起之機!”

“可惜——”

他恨得聲音淬了寒毒。

“我們兄妹還未出生就定了命, 至始至終,都只是,都只是, 他們棋局上的車馬, 主帥帳中高坐, 諸天受益無窮, 而我們, 互相入局,又自相殘殺, 漫天神佛,皆是畜生!哈哈!畜生!畜生!畜生!!!”

陰蘿渾身入墜冰淵,血液凝結。

江挽匣撕開仙皇李謀這一具身軀,從白肉軟殼裏血漓漓顯出了半張臉。

那赫然是與陰蘿真身八分相似的峻麗面容!

仙皇李謀是周正威嚴的面孔,眉眼皆是鋒利冰凝,又有著君王的厚重陰狹。

但眼前這一張,年歲更深沈,卻顯得幽深秀麗,薄雙眼皮,眼尾勾勒一抹岑寂的釉青灰,當他面無表情之際,還有幾分少年飲馬渡秋水的冷冽俠氣。

如果說陰蘿是明媚天真的旋覆花之夜,那她的胞兄,則是濃麗花夜之下的冷雨劍鋒!

他與她在同一個母宮裏誕生!

他是她在月亮裏的倒影!

“江雙穗……鄭陰蘿……竟是這樣!我竟被這種名字糊弄過去!”

“你叫鄭陰蘿?哈,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吾妹破籠,你可知,背陰之蘿,永不見天光!你的命數,自名姓起,早被那些神佛框定了!!!我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我竟然被他們蒙蔽了!”

“內鬼!江族內鬼不止一個!!!”

胞兄瞳眸深邃如墨海,從喉頸中洶湧出大片暗血,但他並不在意,而是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妹妹。

誰也不知,這是他們長大之後重逢的第一面!

也是訣別的最後一面!

“背陰之蘿,你可知道,你,被你那假兄長,養成了諸天最忠心的一條小走狗!”他怨毒嘶聲,“你本是我江族萬年天譴,也當成為六界神佛妖鬼的至高天譴,可你竟然,你竟然——!!!”

他幾乎將陰蘿的腕骨捏得扭曲錯位,濃烈的厭惡似腐暗的江水,陣陣沖擊著陰蘿的肺腑。

“天族是我等大敵,十二萬年的罪奴烙印,十二萬年的暗夜淹沒,我一日不曾忘記,可你竟然為這諸天立下汗馬功勞,你,十八歲,鎮壓淵底那一日,也是母親送我出去那一日,她做了先鋒誘餌,而你,而你——”

江挽匣胸肺顫烈,靈臺蒙辱,又嘔出一灘艷血。

而我?而我做什麽?

陰蘿雙眸霧蒙蒙的,回想起那一日,淵底動蕩,神廷大亂,大小神祇要我庇佑臣下。

我竟也戰意昂昂,以神罰之法,屠殺了我的族人,還將我的母親,煉成了我的法器!天尊天後以我為榮,對眾臣誇耀虎父無犬女,當時我稚齡太淺,竟然沒能察覺那一聲聲誇耀下的惡意!

我竟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天族的功臣,並以此作為我的無雙戰績!

“滋滋——”

陰蘿咬破了唇珠,戾氣沖頂喉骨。

該死,該死,我該死,諸天神佛更該死!

“咳咳。”

帝元破後,江挽匣氣息愈發萎靡。

陰蘿猛地回神,單手捂住了胞兄江挽匣的喉頸,“阿兄,我給你止血!”

同源胞血是無可抵賴的,她已信了他大半。

但胞兄卻說,“你應當也知曉,宴先生同我一樣,修的是阿修羅道,只差一步便可登帝,我原先慶幸你除了他,我能入更多的道,可是偏偏,你用這一支有情之骨,刺進的是兄長的帝元喉,破籠,阿兄活不了了,你別白費力氣。”

“我要你活,你便能活!!!”

她聲勢暴烈。

江挽匣卻忽地笑了,幹凈得像風一樣溫柔流動,可他出口的卻是,“六界都傳,神主鄭夙是雲水裏的翡翠仙,紅塵中的琉璃佛,他竟然養出一個周天嗜血的小暴君,破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你是女身,天生又是情中身,應當清楚的罷?”江挽匣喘息聲疏離冷漠,“他要一個鎮壓四方的諸天新娘,眾生都會因你而獲利,而我們的族人呢。”

他繼續溫柔淺笑,“他們將會是你的磨刀石,你殺得越多,你這把刀,就越鋒利,反正殺的不是神洲靈身,對吧?”

陰蘿閉眼,血淚簌簌而落。

是的,我知。

“十二萬年前,元啟天帝視我江族為走狗,祂給了我們一切,唯獨不給我們長生與自由,我們代代都是天族的仆從!江族始祖為我等舍身一搏,可惜,最終還是被參衛神廷的老神女出賣了!”

江挽匣伸手一指那神女屍,仿佛再說:看到了嗎?那便是叛者的下場,如今你還為她們感到不公嗎?若非那參衛神女兩頭搖擺,兩頭都靠,我等豈會淪落這等地步?!

“家債,千年萬年,都要還的!”

“欠我江族的,誰也逃不脫,長輩若沒了,那便叫後代徒孫來還!總有還完之日!”

陰蘿臉肉一緊,就被胞兄染血手指捏住,他仰過臉,離她很近,氣息陰冷噴灑。

“那麽,告訴阿兄,告訴阿母,還有你的族人英魂,我們的債,千萬年後,你要如何來討?如何……向鄭夙來討?他從小養育你,教你穿衣吃飯,教你拉弓射箭,更教你立身之本,這樣的神明哥哥,你舍得打碎他的神臺?”

他似乎也沒期望陰蘿回答,語調夾著血腥之氣,“我要你發誓,有朝一日,你與那鄭夙結合,你們誕下的子嗣,少年為奴,少女為娼——”

胞兄忽然惡劣挑眉,“你以為我會要你發這種愚蠢的毒誓嗎?”

江挽匣又激咳一聲,陰蘿倒出了一枚洞庭皇天丹,仍被他拒絕。

“強弩之末,何須浪費!聽著,雖然蘭那蕓那只小白鼬愚蠢又自視過高,但她某些心聲,阿兄卻覺得可行,待你與鄭夙成親後,子嗣又能稱王,這諸天,還不是我江族的諸天?我非但不會阻止你,我還要賀你為眾生之母!”

“阿兄,我決不會——”

“噓。”

兄長指骨輕彎,用那最潔白的一段,擦去了她唇角的血跡,“你看看你這張唇,它親軟柔潤,阿兄知道,它還會吻到很多風景,宴先生也好,神主也好,你既是女身,你就利用好你的美色優勢,別羞恥,別浪費,你以為男身就不會用他的優勢吊著你為他們賣命嗎?”

“無毒不丈夫,你要更無恥,才能玩得過這些豺狼虎豹。”

“周天帝王萬千,哪個會為一段情愛困在原地?你很該去多試,去多嘗。”

然後。

讓那雲中翡翠,高臺明佛,墮碎在你的腳邊!看他求得不得,舍而不能,痛傷而自毀!

死氣逐漸滿上了江挽匣的雙眼,他一只手仍撫著陰蘿的臉,另一只手卻挾住了天子劍,在陰蘿察覺之前,往帝元喉又送了一寸。

噗哧!

血花漫天零落,陰蘿胸前的喜紗又被胞兄的熱血浸紅。

“阿兄——!!!”

她肝膽欲裂,伸手用回天法陣堵他的傷口,可血還是從她的指縫流出來。

她驚懼得要松開劍。

“別松開!握緊你的天子劍!今日,是你至尊道途的起始!就讓為兄,舍身助你一臂之力!!!”

胞兄江挽匣的身後驟然浮現一座周天星闈,星象惡曜當頭,他的元胎神落在京洛之地,身穿白袍,頭戴玉旒,雙耳墜下一把六道木花,小巧潔白而又晶瑩剔透,某一剎那,他疏忽睜眼,四雙眼眸都傾註到陰蘿額前。

元胎神緩緩擡手,摘下帝冠玉旒,遞向虛空。

“我不要,我不要!!!”

陰蘿很清楚,她接過去,胞兄的元胎神就會魂飛湮滅!而這世間,她最後一個血親,將不覆存在!

她當即丟開天子劍,矯捷奔躍出長生宮。

“嘩啦——”

她腳下開出了一片六道木花,柔軟且堅韌纏住了她。

她暴躁尖叫,“你放開我,江挽匣,你裝什麽救妹聖人,我不需要你的功力!我不要!!!”

而胞兄的雙臂,闊別將近兩百年後,環住了胞妹的肩膀。

江挽匣輕輕道,“你還在母親的肚子裏,我就是這般張開雙臂,抱住母親,抱住你,我常常在想,若你出生之後,哥哥能帶你做什麽呢?淵底太黑,太冷,全是崎嶇異形,族人被驅趕,被分食,日夜都要承受淵蝕,魂碎,然後癲狂,殘殺。”

“你出生後,哥哥既帶不了你騎大馬,放風箏,也給不了你清平安穩的尋常,我們生來是罪,是謀逆,洗不了的六界恥辱,我們都見不得光。”

“有朝一日,你讓那個有哥哥的妹妹,看到天光,好嗎?”

她唇肉因為懼怕而發顫,小獸般哀求,“不要,阿兄,哥哥,我求你,不要,我已經失去了母親,我再不能——”

“不,你能,你是天譴,你將是六界至惡,我知,你總會站到那個地方,我只是加快那個過程。”江挽匣緊抱住她,“這世間沒了我,你再無至親,也再無軟肋!”

你要扶劍而起,刺破這昏昏欲睡的天幕!

你要破籠而出,掙脫這生靈嚎哭的世道!

“待到來日,諸神為你奉令,萬邪為你趨避,釀兩壺荸薺甜酒,一壺給母親,一壺給我,足以告慰!”

而胞兄散盡不滅帝功前最後的一句,則是——

“對不起,妹妹,我們終要留你一個,在這山長水遠的世間獨活。”

陰蘿接住了那一把帝冠玉旒,她緩緩回身,指尖重新挨到了那阿修羅天子劍,冰冷,陰寒,鮮血卻是溫熱粘稠的。

刺啦一聲,她抽出劍鋒,眼皮濺了一兩粒猩紅丸。

胞兄的屍體沒了支撐,往後頭仰去,她伸手一抱,攬在懷裏,癱坐在地上,她似小孩囈語般輕聲哄著。

“阿兄累了,睡吧,都睡吧,我在呢。”

骨劍鋒寒,零碎映著她的面孔,混亂又割裂的邪惡。

“無論諸天六道,還是我心上人,家仇,當祭。”

若能洪水滔天,那就,洪水滔天!

就讓我這不見天光的背陰之蘿,做這六界當世唯一的兇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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