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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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其實, 左漁從未正式向爸媽提過自己談戀愛的事。
即使和許肆周交往馬上快一年了，但她的潛意識裏，仍舊停留在高中, 總感覺自己還在早戀，瞞著瞞著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感情的事, 不知道爸爸支不支持她，終究扭捏。
如果被他們發現, 這個男生, 還是當年差點兒早戀成功的, 那會不會打斷她的腿？又或者打斷他的？
年初，小高醫生出事時，許肆周是以朋友的身份幫忙處理的後事，那段時間左漁心情低落, 也無暇向父母介紹他。
不過，弟弟左燁軒是知情人士，有一回, 許肆周買給她的東西，被軒軒簽收了。
那小子聰明，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在戀愛, 從那之後就開始叫許肆周“姐夫”了。
左漁記得那天的情景，剛進家門，便看到左燁軒滿臉帶笑地湊過來, 手裏還拿著剛簽收的包裹。
“姐, 這是不是你男朋友送的啊？”他一臉得意地問道。
左漁瞬間臉紅, 搶過包裹：“瞎說什麽呢！”
但左燁軒哪肯放過她，繼續追問：“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放心吧老姐，我不會跟爸媽說的。”
左漁無奈地看著這個機靈的弟弟，只能點點頭：“好吧，不準胡說。”
在她的認知裏，只有真正領了證，結了婚，才能稱之為“姐夫”。而她和許肆周還沒到這一步。
但從那以後，左燁軒就徹底把許肆周當成了“姐夫”，有時候還特意拿些小事打趣她，讓她哭笑不得。時間一長，左漁也漸漸習慣了弟弟偶爾冒出的“姐夫”二字。
在冰島玩的那幾天，左漁一直尋思著什麽時候帶許肆周回去。
這明明就是跟爸媽發條消息的事兒，卻總感覺邁出去那一步，不太容易。
直到旅途的最後一天，她收到了高中校慶的邀請函。
那天，聯絡的老師原本是親自打電話通知她的，但由於時差的原因，她錯過了那通電話。
有點出乎意料的是，許肆周也收到了校慶邀請通知，盡管他只在知行高中讀過短短幾個月。
左漁起初還納悶，為什麽他也會收到邀請，畢竟他在學校待的時間那麽短。
但後來聽秋搖提起，她才記得許肆周的爸爸曾經給學校出錢資助，翻新過不少校園的教學設施。因此，校方非常重視，即便他在學校的時間不長，也算得上是個“名譽校友”。
左漁聽到這些時，心裏不禁一動，塵封的記憶翻湧。
想當年，她還曾因為這種背景差異，一度覺得兩人差距太大，於是選擇推開了許肆周。
秋搖在電話那頭開玩笑，說道：“看來這次校慶你們倆要一起出席了，順便還可以秀個恩愛，給大家看看咱們的校花和她的‘神秘男友’。”
左漁許久沒被這樣調侃過了，長呼一口氣，哭笑不得：“搖搖，你別這樣……”
但秋搖一臉不以為然地笑著：“寶，你做好心理準備，校慶那天學弟學妹都盼著看看當年在校園裏無法無天的‘許神’。到時候，估計你想低調也難了。”
那天跟秋搖聊完電話後，左漁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建設，終於給爸媽發了條消息，坦白自己想帶男朋友回家給他們見見。
既然決定了，那就幹脆趁著這趟回恫山，把這件事一並落實了。
發完消息過去後沒多久，左漁才意識到，今天從起床到現在，她都沒見到許肆周的身影。
夏天的冰島，晝長夜短，天亮得很早。即使房間的窗簾沒有完全拉開，清晨的陽光也能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她放下手機，正準備赤腳走過去將窗簾拉開。
可腳尖剛觸碰地毯，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響，左漁重新拾起來點了接聽，開口時語氣欣喜：“餵，你去哪裏了呀，晨跑嗎？”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沈穩的呼吸聲，告訴她：“外面。”
“那我現在出來！”左漁急忙說道，心裏滿是對他的依戀。
她現在特別黏他，每一刻都想和他在一起。
“別急。”許肆周將手機放桌上，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提醒她，“外面冷，多穿點。”
“嗯，好！”左漁乖乖地應允。
她迅速穿好外套，拉開門，一路飛奔出去，直撲進許肆周的懷裏。
許肆周坐在沙灘旁的座位上，擡著二郎腿，悠閑地坐著，桌上放著煙盒和打火機，手中還夾著一支煙。
也是沒料到小姑娘會猛地撲進他的懷裏，煙頭差點兒燙到她。
許肆周略微穩住了身形，輕笑著伸手摟住她，將煙移開些：“慢點兒，我又不會跑了。”
左漁親了親他的嘴唇，問道：“你一個人坐外面幹什麽呢？”
“等一只懶貓起床。”
左漁臉紅：“我才不是懶貓。”
“那你是什麽？”
“我是……我是你老婆。”左漁紅著耳朵，跪坐在他身上，親密地環住他的脖頸。
許肆周心裏一陣受用，裊裊煙霧燃起，他撫摸著她柔軟的腰肢時，手指微微一頓，特壞地讓她叫聲“老公”來聽一聽。
左漁沒肯。
他保持姿勢不動，掀開她的衣下，手部往上探了上去：“叫一聲，我就告訴你一件你會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左漁下意識地想歪。
雖然那方面是有一些些難以隱喻的舒服，但是太頻繁了，她腰好酸。
“……我不！”左漁心尖輕顫，用力摁住他作亂的手，“你愛說不說。”
許肆周仍看著她，將煙戕滅，然後雙手插進兜裏，扯了扯嘴唇，擡起下巴輕輕親吻了她一下：“不是說想看鉆石沙灘？”
左漁眨了下眼睛：“是啊，但我們昨天不是已經仔細逛了一圈嗎？連一塊碎冰都沒看到。”
鉆石沙灘沒有鉆石，只是一片黑沙灘。
附近有個冰川湖，碎裂的冰川會在湖面上漂浮一段時間，然後隨著湖水一起流入大海。
經過海浪的浸漫，這些冰塊會被打磨成各種形狀和大小，形似鉆石，然後被沖刷到沙灘上，形成了一片閃爍著光芒的冰塊陣列。
在黑色火山沙的鮮明對比下，就像是散落在沙灘上的鉆石。
左漁用手機查過其他人分享的照片了。
不止是她一個人，其他人也都紛紛留言，好遺憾地表示這幾天的氣溫稍高，冰塊已經融化了，還勸大家延期再來。
現在是夏天，假如再早一周，或者再遲一周，那還是能見到冰川鉆石的。
雖然遺憾錯過了，但沒辦法啦，這是自然規律，也不是人為就能左右的事情。
“現在有了。”許肆周說。
“有什麽？”左漁伏在他的頸窩，好奇地擡頭，“冰嗎？”
“嗯。”
“所以……你說告訴我一件我會開心的事，就是這個？”
“是，看你挺遺憾。”
“我這麽幸運嗎，明明昨天還沒有的，一夜之間就美夢成真了？我去看看。”左漁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用鼻尖碰了他一下，迫不及待地轉身去檢查。
沙灘旁，許肆周隔著緩緩的海浪聲，都能聽見女孩滿是興奮的語氣在喚他：
“——真的誒，許肆周，好漂亮，你快過來，快過來替我拍照啊！”
許肆周唇角的弧度不自覺上翹，連煙都沒抽一根，認命地給她拍了足足一上午。
傍晚吃過晚飯，天還很亮，左漁剛把拍的那些照片發完朋友圈，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將她的手機拿走。
許肆周牽著她的手，說要帶她去玩。
剛吃完晚飯，左漁懶洋洋地趴著，懶得動了，問他：“要去哪兒呀？”
如果太累的活動，那她就不參與了。
“游樂場，玩不玩？”
這兒還有游樂園呢？左漁多多少少有些好奇，於是點頭：“去！”
只是，都不知道許肆周說的那個樂園究竟在哪兒，他開車開了好久都沒到。
前方的公路筆直狹窄，延伸向遠方，仿佛沒有盡頭。天色逐漸沈澱為濃密的深藍，黃昏與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
她靠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不覺中便睡著了。
直到車子停下，左漁被一陣低沈的螺旋槳聲驚醒，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到不遠處一架直升機正停在空地上，機翼緩緩旋轉，帶起陣陣風。
許肆周已經下了車，繞過來替她打開車門，替她解開安全帶：“還困嗎？”
左漁還有些迷糊，但直升機的引擎聲令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擡頭望著他，多少有些詫異：“你是要帶我坐直升機？”
遠處，延綿的活火山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山頂的熔巖偶爾閃爍出微弱的紅光，在深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神秘而壯觀。
左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她緊緊握住許肆周的手，困意全然消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我們要去那兒嗎？”
這是什麽樣的樂園，竟然建在這麽偏僻的地方，還緊鄰著一片活火山。
“跟我來。”
停機坪前早已有人在等候，他們一靠近，就有人給左漁戴上耳罩，遮住了螺旋槳的轟鳴聲。左漁被許肆周抱上機艙，隨後他自己也跟了上來。
隨著螺旋槳加速旋轉，直升機緩緩升空，離開了地面。左漁透過窗戶望向下面的景色，心情既緊張又期待。許肆周湊近她耳邊，輕聲說：“留意右側。”
夜空下，直升機在寂靜的山谷間飛行，左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遙遠的盡頭，看到一架閃著燈的摩天輪。
摩天輪？
樂園？
左漁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麽，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向許肆周。
直升機越飛越近，摩天輪的輪廓愈發清晰，它被郁郁蔥蔥的蕨類植物環繞著，仿佛一座隱藏在暮光森林中的夢幻樂園，格外神秘。
綠意盎然的植物與絢爛的燈光交織，從沒見過這麽浪漫的地方。
像童話，不真實。
“這……是真的嗎？”她低聲問，眼神中帶著幾分不敢相信的神色。
“真的。”許肆周一臉的游刃有餘，“你的專屬樂園。”
請查收一份來自北緯64°的浪漫。
樂園的名字：酒窩星球。
“你生日那天就想帶你來了。”許肆周語氣緩緩，“總想著，你十六歲生日那個游樂場，是新年限定的，一直覺得欠你一個更好的，得補上。”
贈你一座永不打烊的樂園，冬有極光，夏有彩虹。
宇宙浩瀚，遙遠的極地像一個孤獨星球，但冰原之上，萬物共存，因為有你，孤獨星球從此不再孤獨。
而酒窩是你生命的溫度，愛上你，就像遠方從此有了脈絡。
在我這裏，你被允許永遠做小孩。
許肆周從不把功勞掛在嘴邊，所以左漁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鉆石沙灘上真的有鉆石。
因為愛一個人，就是不願讓她心中留有遺憾。
左漁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鼻子泛酸。
北極圈，寒冷孤寂，直升機越過火山。
世界的盡頭，熔巖澎湃，左漁看見地球噴湧的血脈，如同少年賁張的熱血。
-
一周後，飛機落地，左漁和許肆周回到了恫山。
在送她回父母那裏前，許肆周先繞道去了個地方。
左漁坐在副駕駛，看著眼前不一樣的路，急忙提醒他：“許肆周，你走錯了，剛剛那個路口應該右轉的。不過也沒關系，你前面往右拐也能到，就是稍微繞點路。”
“沒走錯。”許肆周好像是笑了一聲，告訴她，“也是回家的路。”
沿著當前的路行駛了沒多遠，一片別墅區映入眼簾。四周綠樹成蔭，這片區域是幾年前才新建的，倚山傍水，環境優美。
左漁有些意外，眉頭微皺，疑惑地問：“你帶我來這兒幹什麽？”
許肆周沒有立刻回答，緩緩駛入小區，直到在一棟獨立別墅前停下。別墅外的花園裏種滿了各色的花草，洋溢著生機。
他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左漁，眼神深邃：“跟我進去看看。”
左漁雖然滿腦子疑惑，但還是跟著許肆周下了車。兩人走向那棟別墅，花園裏的風徐徐吹著，植葉交錯，婆娑作響，帶著淡淡的花香，讓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進門時，許肆周自然地伸手，在指紋鎖上按了一下，隨著“嘀”一聲輕響，門鎖自動開啟。
走進去的瞬間，左漁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別墅內的裝飾簡約而溫馨，客廳裏擺放著她最喜歡的布藝沙發和淺色地毯，墻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都是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明亮的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露臺，可以俯瞰到遠處的山景和湖泊。
許肆周從後攬住她的腰，柔聲說道：“這裏是我們的家。婚房。雖然我們有很多房產，但這棟房子離爸媽近，你要是想家了，隨時可以回去看看他們。”
左漁的眼眶不由得一熱，哽咽著問：“這裏的房子很搶手的，開盤的時候就被賣光了，你是那時候就買下來的？”
許肆周低頭，啄吻她的耳後根，“嗯”了下。
“我都不知道……”再開口時，左漁的聲音又澀又啞。
也就是她大學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過跟她有未來。
或者更早，甚至在高中時期，當許肆周準備追她，哼一首《無賴》哄她入睡時，那句結尾篡改的歌詞就已經有跡可循了。
-沒想過和誰有未來，你除外。
“蓋個章。”
“啊？”左漁一楞，被他牽著走到門鎖處錄入指紋。
時光仿佛在那一刻倒流，腦海裏閃過他曾經說過的那句——“多久去我那兒蓋個章？”
原來，他那時候指的，就是這兒的家。
過去與未來似乎連結起來，她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左漁跟爸媽說了大概五點多到家，許肆周準時將她送了回去。
道別的時候其實挺不舍，畢竟明天就正式見父母，也不知道爸媽對許肆周會不會滿意。
左漁在車裏抱了抱許肆周，聲音輕輕地帶著些許顫抖：“我有點緊張。”
“遲早都有這一步，寶貝。”
左漁彎唇，釋然地笑了笑：“好，那明天見。”
她下車後，透過車窗跟他拜拜，夏日驕陽，樹蔭斑駁，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許肆周的身上，怎麽也不舍得移開。
……
家裏吃得早，晚飯後，爸爸左石林出門了，媽媽沈麗姝對明天許肆周的拜訪卻顯得格外重視，特意讓左漁幫她挑選明天見面的衣服。
左漁來到媽媽的房間，陪媽媽翻看衣櫃，一邊細心挑選，一邊認真參謀。她無意中拿起了一件大衣，突然抖落出一張紙來。
左漁低頭一看，發現那是一封信，上面是爸爸的字跡。
“這是……什麽？”她視線頓住。
媽媽見狀，輕聲說道：“這是你爸爸寫的信，寫了兩個晚上，後來沒給你。”
“沒給我？”
“是，你出發去那個國家前……”
“布達羅亞？”
“嗯，對，就是那時候寫的，他卻不好意思交給你，一直放著。”媽媽溫柔地說，“你拿回去看看吧。”
“其實你爸爸一直很愛你，只是不知道怎麽表達。”媽媽輕聲說道，指著放在衣櫃頂的一摞舊報紙，“你以前讀書時，他總是收藏你的每一篇獎狀和成績單，這些報紙是你以前讓他從廠裏拿的，他從來沒舍得扔掉。”
左漁盯著那些舊物，想起出發前一天晚上跟他爭辯，最後鬧得不歡而散，總覺得自己當時太過執拗。
回到房間，她迫不及待地展開了那封信。
父親的筆跡不算端正，用藍色圓珠筆寫的，信中用詞簡單，可她看得心情覆雜。
信的開頭：
女兒，
今天因為你要去那些危險的地方，我們吵架了，我晚上一直睡不著，反覆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專制。從小到大你都很聽話、懂事，不曾讓我們操心，你也總是被老師誇獎。我為你感到無比自豪，但這次爭吵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我總是說女孩子應該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應該去冒險。其實，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因為擔心你受傷害。你小時候，我識人不清，帶著一筆錢去廣州做生意，被人騙到地下賭場，替人頂債，這讓我們的家境變得很糟糕。對不起，女兒，我沒有能給你提供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於是我更不希望你步我後塵。
我希望我的女兒健康快樂地長大，可能一些做法令你不理解。如果有讓你不舒服的話語，你就把它忘了，當我沒說過，只要你開心，願意，那就去做，我老了，古舊的思想跟不上時代，你比我聰明，比我有擔當，爸爸，為你驕傲。
信的最後，幾道折痕，可見爸爸當時是經過怎樣的躊躇才寫下的這封信，卻又沒送出去。
左石林一直以為，左漁還是小時候那個總是黏著他去公園玩，逢年過節要去放煙花的小公主，漂亮，可愛，臉蛋粉團團。
直到當年廣州那件事後，他一直愧疚自己沒做好父親的角色，不知道再怎麽面對自己這個可愛的女兒，所以慢慢的少了很多交流。
還是後來她考上了大學，漸漸地越走越遠，他才開始明白自己的女兒很有本事。
他根本沒教育過她什麽大道理，卻看到她一步步大放光彩。
那在這些過程中，他的女兒曾經默默付出過多少的努力？
那些堅持與痛苦，不為人知，他肯定看不見。
高三時，就連周末都不敢懈怠一分，讀書到淩晨，那在學校裏呢，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想必她更嚴苛地對待自己。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他的女兒能脫穎而出，一定一定面臨過很多仿徨和迷茫的時刻。
當初誤以為她早戀，限制她使用手機，不許她分心。
其實他的女兒對自己比誰都嚴格。
反而是他當時的擅作主張，令她難堪，承受了不必要的壓力。
左漁很懂事的，心思敏銳又細膩，根本輪不到他來教訓。
這樣一個女兒，如同珍貴的寶貝，能降臨在他的家裏，已是天賜的福分。
該感激的。
左漁看著信，心中五感雜陳，淚眼婆娑。
她想告訴許肆周，原來她爸爸給她寫了一封信，原來他後來是支持她的。
電話撥通過去，她哭著，告訴許肆周：“我爸爸……我爸爸給我寫了一封信，沒告訴我……”
許肆周看著眼前的男人，哄她：“哭成這樣，明天怎麽見人？”
左漁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氣：“可我就是忍不住怎麽辦？嗚嗚，明天眼睛腫了怎麽辦？”
“那就哭。”許肆周懶洋洋地放下手機，勾著唇，認命地打開全城送，給她下單了綠茶消腫的面膜、眼膜和眼罩。
他的姑娘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好說歹說將人哄好，許肆周放下手機，熄了屏，拎起一支啤酒。
對面的男人不太自然地開口：“她都看到了？”
“嗯。”許肆周哢一聲用桌沿開啤酒瓶，“寫什麽了，令她哭成這樣？”
“忘了，被她看見，還挺不適應。”左石林撚著一根煙，尷尬地搓搓腿，不太自在。
許肆周笑了笑，給他倒酒，啤酒的泡沫在杯沿輕輕蕩漾。
一個打火機遞過來，左石林接過，問他：“你也抽煙？”
“準備戒了。”許肆周手肘搭在塑料椅上，補了一句，“上回差點燙到她。”
左石林聽了，沈吟片刻，訕訕收回了手裏那支煙，沒再點燃。
兩個男人聊完了一通，有些沈默，有些釋然，也有些默契。最後臨走前，左石林拍了拍許肆周的肩膀，像是終於卸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
“你小子挺靠譜的，”他說道，語氣不再那麽生硬，“你過關了。”
“還有，明天早點上家裏來。”
就這樣，左漁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坦坦蕩蕩地進行了一番男人之間的對話。
見過了父母，左漁和許肆周一起回了知行高中。
校慶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還帶著微風，在這個夏天並不會覺得很熱。
兩個人攜手重返校園的時候，多少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學校的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熟悉的教學樓依舊挺立，塔樓上的時鐘依舊穩穩地走動，但周圍的綠化多了幾分，連校門口的那棵老樹也被修剪得煥然一新。
那些熟悉的場景依舊存在，但又好像蒙上了一層歲月的塵埃，顯得有些陌生。
校慶很熱鬧，各種展覽、文藝表演、師生互動等活動，讓校園充滿了歡聲笑語。很多穿著校服的學生在操場上追逐打鬧，亦或是在操場的樹蔭下聊天，蓬勃的朝氣撲面而來。
在大禮堂前完成登記後，左漁和許肆周便走了進去，還沒走兩步，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左漁？”
左漁循聲看去，看見了班主任李植，下意識地抽回了手：“李老師，好久不見。”
許肆周低頭，看著她那慌張的模樣，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他雙手插兜，語氣輕松：“老李。”
“你小子，比當年又帥了！”李植註意到一旁的許肆周，分外熟悉，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把我學生給拐走啦？”
左漁微微臉紅，大概也沒想到學生的一舉一動，是逃不過老師的眼睛的。
“哦。”李植的聲音意味深長，打趣道，“你們倆不會是在高中的時候就搞早戀吧？”
許肆周看了眼身旁的左漁，回應道：“她可是好學生，高中一心只有學習。”
“也對，左漁可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乖巧聽話，根本不用多操心。”
李植滿眼欣慰，左漁或許不是他教過成績最好的學生，但卻是他心中最優秀的學生，當年的許肆周成績也很好，但太令人操心了，天天給自己惹麻煩。
李植笑了笑，目光從左漁落到許肆周身上，還是像當年一樣善談：“你當年追女孩追到什麽地步我都記得。現在既然已經把她追到手了，就得好好對她。全班最乖的女生就是她了，別欺負她，知道嗎？”
“放心吧，老李。”許肆周語調漫不經心，“怎麽敢欺負你學生。”
李植笑了笑：“你這臭小子。”
三個人繼續往裏走，馬上是校友分享會了，左漁受邀第二個上臺做演講。
那年她高考穩定發揮，後來又陸陸續續在不少歐美名校留過學，經歷豐富，所以學校想讓她分享一下自己的經驗。
左漁倒是沒有很緊張，在掌聲中穩步走上臺，按照自己準備的內容來說。
她的聲音清晰溫和，條理分明，時間仿佛在她的講述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覺間，她的演講已經接近了尾聲。
提問環節結束後，左漁輕輕松了口氣，回到了許肆周的身邊。
“我想去找找陸萍老師，”她低聲說。
畢竟當年她是語文課代表，而且陸萍老師對自己的幫助最大，她一直心存感激。
午後的暖陽灑在校園裏，樹影斑駁，許肆周微微側身，聲音慵懶隨意地說道：“我陪你。”
他們沿著校園的林蔭道緩步前行，盛夏的蟬鳴喧囂。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近辦公室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張校，光頭的中年男人，盡管多年未見，他依然保持著校領導的那種威嚴。
張校一眼就認出了許肆周，目光銳利，但卻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許肆周？”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意綻開，“還真是你這小兔崽子！”
許肆周勾起唇角，帶著幾分玩味：“好久不見。”
當年因為陳仲遠誣報一事，張校與許肆周幾番接觸，早已對他印象深刻。學校裏違紀違規的學生不少，他見一個治一個，絕不手下留情。
但許肆周到底不同，囂張是囂張，也不服他管教，但人確實沒犯錯，是被冤枉的。
如今，兩人再度相見，時光已將曾經的劍拔弩張沖刷幹凈。張校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舊之情，說起了當年的事情。雖然語氣依舊嚴厲，但不再有當年的鋒芒，反倒多了幾分老朋友般的輕松。
“當年那事兒，你小子可是沒少折騰我。”張校笑道，聲音裏透著幾分感慨。
許肆周雙手插著兜，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張校，這話說得可不對。要不是陳仲遠那家夥誣陷我，我至於跟您鬥智鬥勇那麽久嗎？”
張校微微一怔，隨後笑了起來，“你啊，還是這麽不服輸。”他嘆了口氣，“不過我前段時間看新聞，你把我們國家被困的90名同胞平平安安救回來了。”
“可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你小子還能幹出這麽大的事。”張校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許肆周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些，但仍然帶著那股不羈的勁兒：“那也得多虧當年您把我磨煉得夠狠，不然哪兒有今天的我。”
張校聞言，搖頭笑道：“別給我戴高帽子。”
兩人對視片刻，隨後相視一笑，昔日的隔閡似乎也在這笑容中煙消雲散。
左漁站在一旁，心裏掛念著陸萍老師的下班時間。她輕輕拍了拍許肆周的胳膊，提醒道：“我先去辦公室吧，怕陸萍老師已經快下班去接孩子了。”
許肆周點了點頭，讓她走。
張校看了眼左漁，直覺她眼熟，拍一拍腦門，說：“這莫不是你當年欺負的那名女學生？”
許肆周彎唇，看著左漁離開的背影，滿眼寵溺，聲音閑散地應：“是她。”
張校眉頭微微一挑，略帶驚訝地問道：“結婚了？”
“還沒。”許肆周收回視線，慢悠悠地補了句，“不過快了。”
張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兩人輕松地聊了一會兒，忽然張校提到：“對了，你爸……司部長，他最近怎麽樣？”
許肆周的笑容稍微凝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自然：“進去了。”
終身軟禁，是他親手送進去的。
其實司餘鳴犯的事不小，當時風聲四起，許多人盯著他的倒臺。最後是許肆周將最關鍵的證據移交上去，才保住了他的一條命。
許肆周很快轉移了話題，聊了別的。
……
左漁跟陸萍老師敘舊了一番，聊起了當年的趣事和現在的生活，氣氛溫馨愉快。
半個小時後，她從教師辦公室出來時，看到一群女生聚集在一起，似乎在熱烈地討論什麽。
廊橋處，許肆周站著，手肘散漫地搭在欄桿上，捏著一支煙但沒有點燃，只是低眉把玩著打火機，不知在想什麽。
一群女生圍繞著他竊竊私語。
“就是‘許神’啊！”有女生激動地說，“我剛剛路過聽到他跟張校長的聊天了。”
“學校論壇當年的風雲人物！”
“好帥，還單身嗎？”
“他是回來探望老師嗎？這種叛逆的大帥哥，竟然這麽念舊的嘛？”
“你去，探一探，說不定能跟他搭訕成功。”
許肆周只身一人站在那兒等她，引起了不少女生的關註。
討論聲愈發熱烈，突然，有一個膽大的女生鼓起勇氣走上前，拍了拍許肆周的後背：“許學長。”
許肆周轉過身，將煙盒和打火機一同放進褲袋，註視著她：“怎麽了？”
“學長，”女生調皮地把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什麽樣的女孩子追你，會讓你動心呢？”
許肆周不太正經，語氣似笑非笑的：“我喜歡追女孩子，不喜歡女孩子追我。”
他回答得直率卻又引人遐想，笑容勾人，讓附近的學妹以及迷妹們都忍不住激動。
“哇，大帥比就是這麽拽啊。”
“啊啊啊，怎麽樣才能讓他來倒追我？”
“那你總得有個標準吧？”女孩繼續追問，沒有放棄，“什麽樣的女孩你會忍不住去追？”
左漁心中緊張，忽地停下了腳步，正想等著聽他會怎麽回答時，許肆周回頭，與她對上了眼神。
他的唇角緩慢而自然地，一點點翹起：“我的標準很簡單。15年高考總分687，全省排名42，作文高考滿分。”
女生聽了下意識地評價：“啊？標準這麽高啊。”
其他女生也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然後才陸續反應過來：
“這個標準定得這麽精確，肯定是有人了啊。”
“是喔，15年高考點誰名呢。”一個女生不經意地問道。
左漁站在那兒，聽見他如此準確地報出自己的高考成績，心尖仿佛被輕輕捏了一下，酥軟。
多年過去，她幾乎都忘記自己的高考成績了，而他卻如數家珍。
她有些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忽然，她旁邊一女生起哄，揚高音量：“那學長你追到你的‘標準’了嗎？”
許肆周低頭，笑了下：“高攀上了。”
這下，這群女生更加抑制不住地起哄，激動地問：“在哪呢？在哪兒呢？”
許肆周輕輕揚起下巴，指向她的方向。
左漁安靜地站著，突然感到周圍女孩們的視線如潮水般湧來，一些壓低的聲音毫不避諱地私議，諸如“好漂亮啊”，“好白好瘦”的詞匯傳進她耳朵。
許肆周旁若無人地走過來，直接伸出手，輕輕牽住她的，打商量的口吻：“高二（6）班的左漁同學，既然老師領導都下班了，不如我們悄悄牽個手吧？”
這男人忽然有點狗。
左漁被數道打量的、艷羨的眼神包圍，在這炙熱的註視下，不禁拉住他的手，匆匆逃離現場。
即使早已離開了校園，她依舊會害羞。
左漁拉著許肆周一路走著，心裏其實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走著走著，兩人竟然回到了當初他們讀書的教室門前。
門窗都敞著，課室裏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熟悉的桌椅板凳上，照出一片溫暖的金色。
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那些陳舊的課桌還留著當年刻下的小字和痕跡。
左漁緩緩走了進去，手指輕輕劃過一張熟悉的桌子，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她坐在這裏認真聽課、寫作業的時光。許肆周跟在她身後，目光在教室裏環視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
“還是和以前一樣。”他輕聲說道，帶著些感慨。
左漁點了點頭，走到靠窗的位置，輕輕拍了拍椅背：“這就是我當年坐的位置。”
許肆周跟過去，站在她身旁，低頭看著那張桌子，仿佛也想起了往事，一同陷入了沈默。
半晌，左漁擡頭望向窗外，陽光灑在操場上，蟬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和記憶中的夏天並無二致。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這一刻既陌生又熟悉。
“許肆周，我們最後還是沒做成同桌。”左漁忽然轉頭看向他，聲音裏抱有一絲遺憾。
他們當年差一點兒就能成為同桌了，但最終還是她親自去找李植拒絕了這個安排。那時候，她還帶著一點小心思，覺得他們距離遠一點可能會更好，但現在回想起來，心裏卻多了一份遺憾。
“那除了做同桌呢？”許肆周渾不吝地笑。
“什麽？”左漁忽然心跳快了些。
許肆周沒說話，忽然從兜裏掏出一抹金光閃閃的金屬，遞到她面前，問她記不記得這個。
左漁看著那物件，心一緊，語氣雀躍地問：“你還留著呢。”
那是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鐫刻著“知行、至善”的字樣，是她當年送給他的，她以為他早丟了，沒想到他一直保留至今。
“我還以為你摸了個求婚戒指出來呢。”她半開玩笑地說，試圖掩飾心中的感動。
“求婚戒指早就送你了。”許肆周不以為意地回應。
“什麽時候，你騙人，我怎麽沒收到？”
許肆周慢悠悠地嘆一口氣，伸手直接從她頭上將發帶拆下來，然後從褲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不假思索地點著了它。
“許肆周，我的發帶……”左漁叫了他一聲。
這發帶是她大三那一年，仇姐送的。手工藝，特別精致，水霧春鳶，薄薄的一層紗，淡色，但就是感覺很易脆。如果不是重要場合，她根本不舍得用。
今天出門時，她糾結於搭配，最後還是許肆周幫她挑的這個發帶。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就這樣把它燒了。
左漁一陣心痛，可許肆周眼也不眨，只淡淡道：“再送你一個。”
“你怎麽送？這是仇姐給……”
左漁還沒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一枚鉑金鉆戒從燒掉的發帶裏跌落在許肆周的手心裏。
他輕輕挑眉，回她之前的話：“二十二歲，法定婚齡。”
因為惦記了一個人，所以在二十二歲剛到法定年齡的那年，就送出了戒指和發帶。
少年春意難藏，一給就給出了所有真心。
左漁接過那枚戒指，舉了起來。透過戒環，她看見熱烈的愛意，看見了那個戴著鴨舌帽撞她椅子的少年。
彼時恫山入了夏，兩人正年少。他的出現，燒起了她少女時代所有的幻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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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左漁從未正式向爸媽提過自己談戀愛的事。
即使和許肆周交往馬上快一年了，但她的潛意識裏，仍舊停留在高中, 總感覺自己還在早戀，瞞著瞞著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感情的事, 不知道爸爸支不支持她，終究扭捏。
如果被他們發現, 這個男生, 還是當年差點兒早戀成功的, 那會不會打斷她的腿？又或者打斷他的？
年初，小高醫生出事時，許肆周是以朋友的身份幫忙處理的後事，那段時間左漁心情低落, 也無暇向父母介紹他。
不過，弟弟左燁軒是知情人士，有一回, 許肆周買給她的東西，被軒軒簽收了。
那小子聰明，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在戀愛, 從那之後就開始叫許肆周“姐夫”了。
左漁記得那天的情景，剛進家門，便看到左燁軒滿臉帶笑地湊過來, 手裏還拿著剛簽收的包裹。
“姐, 這是不是你男朋友送的啊？”他一臉得意地問道。
左漁瞬間臉紅, 搶過包裹：“瞎說什麽呢！”
但左燁軒哪肯放過她，繼續追問：“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放心吧老姐，我不會跟爸媽說的。”
左漁無奈地看著這個機靈的弟弟，只能點點頭：“好吧，不準胡說。”
在她的認知裏，只有真正領了證，結了婚，才能稱之為“姐夫”。而她和許肆周還沒到這一步。
但從那以後，左燁軒就徹底把許肆周當成了“姐夫”，有時候還特意拿些小事打趣她，讓她哭笑不得。時間一長，左漁也漸漸習慣了弟弟偶爾冒出的“姐夫”二字。
在冰島玩的那幾天，左漁一直尋思著什麽時候帶許肆周回去。
這明明就是跟爸媽發條消息的事兒，卻總感覺邁出去那一步，不太容易。
直到旅途的最後一天，她收到了高中校慶的邀請函。
那天，聯絡的老師原本是親自打電話通知她的，但由於時差的原因，她錯過了那通電話。
有點出乎意料的是，許肆周也收到了校慶邀請通知，盡管他只在知行高中讀過短短幾個月。
左漁起初還納悶，為什麽他也會收到邀請，畢竟他在學校待的時間那麽短。
但後來聽秋搖提起，她才記得許肆周的爸爸曾經給學校出錢資助，翻新過不少校園的教學設施。因此，校方非常重視，即便他在學校的時間不長，也算得上是個“名譽校友”。
左漁聽到這些時，心裏不禁一動，塵封的記憶翻湧。
想當年，她還曾因為這種背景差異，一度覺得兩人差距太大，於是選擇推開了許肆周。
秋搖在電話那頭開玩笑，說道：“看來這次校慶你們倆要一起出席了，順便還可以秀個恩愛，給大家看看咱們的校花和她的‘神秘男友’。”
左漁許久沒被這樣調侃過了，長呼一口氣，哭笑不得：“搖搖，你別這樣……”
但秋搖一臉不以為然地笑著：“寶，你做好心理準備，校慶那天學弟學妹都盼著看看當年在校園裏無法無天的‘許神’。到時候，估計你想低調也難了。”
那天跟秋搖聊完電話後，左漁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建設，終於給爸媽發了條消息，坦白自己想帶男朋友回家給他們見見。
既然決定了，那就幹脆趁著這趟回恫山，把這件事一並落實了。
發完消息過去後沒多久，左漁才意識到，今天從起床到現在，她都沒見到許肆周的身影。
夏天的冰島，晝長夜短，天亮得很早。即使房間的窗簾沒有完全拉開，清晨的陽光也能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她放下手機，正準備赤腳走過去將窗簾拉開。
可腳尖剛觸碰地毯，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響，左漁重新拾起來點了接聽，開口時語氣欣喜：“餵，你去哪裏了呀，晨跑嗎？”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沈穩的呼吸聲，告訴她：“外面。”
“那我現在出來！”左漁急忙說道，心裏滿是對他的依戀。
她現在特別黏他，每一刻都想和他在一起。
“別急。”許肆周將手機放桌上，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提醒她，“外面冷，多穿點。”
“嗯，好！”左漁乖乖地應允。
她迅速穿好外套，拉開門，一路飛奔出去，直撲進許肆周的懷裏。
許肆周坐在沙灘旁的座位上，擡著二郎腿，悠閑地坐著，桌上放著煙盒和打火機，手中還夾著一支煙。
也是沒料到小姑娘會猛地撲進他的懷裏，煙頭差點兒燙到她。
許肆周略微穩住了身形，輕笑著伸手摟住她，將煙移開些：“慢點兒，我又不會跑了。”
左漁親了親他的嘴唇，問道：“你一個人坐外面幹什麽呢？”
“等一只懶貓起床。”
左漁臉紅：“我才不是懶貓。”
“那你是什麽？”
“我是……我是你老婆。”左漁紅著耳朵，跪坐在他身上，親密地環住他的脖頸。
許肆周心裏一陣受用，裊裊煙霧燃起，他撫摸著她柔軟的腰肢時，手指微微一頓，特壞地讓她叫聲“老公”來聽一聽。
左漁沒肯。
他保持姿勢不動，掀開她的衣下，手部往上探了上去：“叫一聲，我就告訴你一件你會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左漁下意識地想歪。
雖然那方面是有一些些難以隱喻的舒服，但是太頻繁了，她腰好酸。
“……我不！”左漁心尖輕顫，用力摁住他作亂的手，“你愛說不說。”
許肆周仍看著她，將煙戕滅，然後雙手插進兜裏，扯了扯嘴唇，擡起下巴輕輕親吻了她一下：“不是說想看鉆石沙灘？”
左漁眨了下眼睛：“是啊，但我們昨天不是已經仔細逛了一圈嗎？連一塊碎冰都沒看到。”
鉆石沙灘沒有鉆石，只是一片黑沙灘。
附近有個冰川湖，碎裂的冰川會在湖面上漂浮一段時間，然後隨著湖水一起流入大海。
經過海浪的浸漫，這些冰塊會被打磨成各種形狀和大小，形似鉆石，然後被沖刷到沙灘上，形成了一片閃爍著光芒的冰塊陣列。
在黑色火山沙的鮮明對比下，就像是散落在沙灘上的鉆石。
左漁用手機查過其他人分享的照片了。
不止是她一個人，其他人也都紛紛留言，好遺憾地表示這幾天的氣溫稍高，冰塊已經融化了，還勸大家延期再來。
現在是夏天，假如再早一周，或者再遲一周，那還是能見到冰川鉆石的。
雖然遺憾錯過了，但沒辦法啦，這是自然規律，也不是人為就能左右的事情。
“現在有了。”許肆周說。
“有什麽？”左漁伏在他的頸窩，好奇地擡頭，“冰嗎？”
“嗯。”
“所以……你說告訴我一件我會開心的事，就是這個？”
“是，看你挺遺憾。”
“我這麽幸運嗎，明明昨天還沒有的，一夜之間就美夢成真了？我去看看。”左漁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用鼻尖碰了他一下，迫不及待地轉身去檢查。
沙灘旁，許肆周隔著緩緩的海浪聲，都能聽見女孩滿是興奮的語氣在喚他：
“——真的誒，許肆周，好漂亮，你快過來，快過來替我拍照啊！”
許肆周唇角的弧度不自覺上翹，連煙都沒抽一根，認命地給她拍了足足一上午。
傍晚吃過晚飯，天還很亮，左漁剛把拍的那些照片發完朋友圈，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將她的手機拿走。
許肆周牽著她的手，說要帶她去玩。
剛吃完晚飯，左漁懶洋洋地趴著，懶得動了，問他：“要去哪兒呀？”
如果太累的活動，那她就不參與了。
“游樂場，玩不玩？”
這兒還有游樂園呢？左漁多多少少有些好奇，於是點頭：“去！”
只是，都不知道許肆周說的那個樂園究竟在哪兒，他開車開了好久都沒到。
前方的公路筆直狹窄，延伸向遠方，仿佛沒有盡頭。天色逐漸沈澱為濃密的深藍，黃昏與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
她靠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不覺中便睡著了。
直到車子停下，左漁被一陣低沈的螺旋槳聲驚醒，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到不遠處一架直升機正停在空地上，機翼緩緩旋轉，帶起陣陣風。
許肆周已經下了車，繞過來替她打開車門，替她解開安全帶：“還困嗎？”
左漁還有些迷糊，但直升機的引擎聲令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擡頭望著他，多少有些詫異：“你是要帶我坐直升機？”
遠處，延綿的活火山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山頂的熔巖偶爾閃爍出微弱的紅光，在深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神秘而壯觀。
左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她緊緊握住許肆周的手，困意全然消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我們要去那兒嗎？”
這是什麽樣的樂園，竟然建在這麽偏僻的地方，還緊鄰著一片活火山。
“跟我來。”
停機坪前早已有人在等候，他們一靠近，就有人給左漁戴上耳罩，遮住了螺旋槳的轟鳴聲。左漁被許肆周抱上機艙，隨後他自己也跟了上來。
隨著螺旋槳加速旋轉，直升機緩緩升空，離開了地面。左漁透過窗戶望向下面的景色，心情既緊張又期待。許肆周湊近她耳邊，輕聲說：“留意右側。”
夜空下，直升機在寂靜的山谷間飛行，左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遙遠的盡頭，看到一架閃著燈的摩天輪。
摩天輪？
樂園？
左漁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麽，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向許肆周。
直升機越飛越近，摩天輪的輪廓愈發清晰，它被郁郁蔥蔥的蕨類植物環繞著，仿佛一座隱藏在暮光森林中的夢幻樂園，格外神秘。
綠意盎然的植物與絢爛的燈光交織，從沒見過這麽浪漫的地方。
像童話，不真實。
“這……是真的嗎？”她低聲問，眼神中帶著幾分不敢相信的神色。
“真的。”許肆周一臉的游刃有餘，“你的專屬樂園。”
請查收一份來自北緯64°的浪漫。
樂園的名字：酒窩星球。
“你生日那天就想帶你來了。”許肆周語氣緩緩，“總想著，你十六歲生日那個游樂場，是新年限定的，一直覺得欠你一個更好的，得補上。”
贈你一座永不打烊的樂園，冬有極光，夏有彩虹。
宇宙浩瀚，遙遠的極地像一個孤獨星球，但冰原之上，萬物共存，因為有你，孤獨星球從此不再孤獨。
而酒窩是你生命的溫度，愛上你，就像遠方從此有了脈絡。
在我這裏，你被允許永遠做小孩。
許肆周從不把功勞掛在嘴邊，所以左漁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鉆石沙灘上真的有鉆石。
因為愛一個人，就是不願讓她心中留有遺憾。
左漁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鼻子泛酸。
北極圈，寒冷孤寂，直升機越過火山。
世界的盡頭，熔巖澎湃，左漁看見地球噴湧的血脈，如同少年賁張的熱血。
-
一周後，飛機落地，左漁和許肆周回到了恫山。
在送她回父母那裏前，許肆周先繞道去了個地方。
左漁坐在副駕駛，看著眼前不一樣的路，急忙提醒他：“許肆周，你走錯了，剛剛那個路口應該右轉的。不過也沒關系，你前面往右拐也能到，就是稍微繞點路。”
“沒走錯。”許肆周好像是笑了一聲，告訴她，“也是回家的路。”
沿著當前的路行駛了沒多遠，一片別墅區映入眼簾。四周綠樹成蔭，這片區域是幾年前才新建的，倚山傍水，環境優美。
左漁有些意外，眉頭微皺，疑惑地問：“你帶我來這兒幹什麽？”
許肆周沒有立刻回答，緩緩駛入小區，直到在一棟獨立別墅前停下。別墅外的花園裏種滿了各色的花草，洋溢著生機。
他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左漁，眼神深邃：“跟我進去看看。”
左漁雖然滿腦子疑惑，但還是跟著許肆周下了車。兩人走向那棟別墅，花園裏的風徐徐吹著，植葉交錯，婆娑作響，帶著淡淡的花香，讓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進門時，許肆周自然地伸手，在指紋鎖上按了一下，隨著“嘀”一聲輕響，門鎖自動開啟。
走進去的瞬間，左漁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別墅內的裝飾簡約而溫馨，客廳裏擺放著她最喜歡的布藝沙發和淺色地毯，墻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都是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明亮的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露臺，可以俯瞰到遠處的山景和湖泊。
許肆周從後攬住她的腰，柔聲說道：“這裏是我們的家。婚房。雖然我們有很多房產，但這棟房子離爸媽近，你要是想家了，隨時可以回去看看他們。”
左漁的眼眶不由得一熱，哽咽著問：“這裏的房子很搶手的，開盤的時候就被賣光了，你是那時候就買下來的？”
許肆周低頭，啄吻她的耳後根，“嗯”了下。
“我都不知道……”再開口時，左漁的聲音又澀又啞。
也就是她大學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過跟她有未來。
或者更早，甚至在高中時期，當許肆周準備追她，哼一首《無賴》哄她入睡時，那句結尾篡改的歌詞就已經有跡可循了。
-沒想過和誰有未來，你除外。
“蓋個章。”
“啊？”左漁一楞，被他牽著走到門鎖處錄入指紋。
時光仿佛在那一刻倒流，腦海裏閃過他曾經說過的那句——“多久去我那兒蓋個章？”
原來，他那時候指的，就是這兒的家。
過去與未來似乎連結起來，她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左漁跟爸媽說了大概五點多到家，許肆周準時將她送了回去。
道別的時候其實挺不舍，畢竟明天就正式見父母，也不知道爸媽對許肆周會不會滿意。
左漁在車裏抱了抱許肆周，聲音輕輕地帶著些許顫抖：“我有點緊張。”
“遲早都有這一步，寶貝。”
左漁彎唇，釋然地笑了笑：“好，那明天見。”
她下車後，透過車窗跟他拜拜，夏日驕陽，樹蔭斑駁，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許肆周的身上，怎麽也不舍得移開。
……
家裏吃得早，晚飯後，爸爸左石林出門了，媽媽沈麗姝對明天許肆周的拜訪卻顯得格外重視，特意讓左漁幫她挑選明天見面的衣服。
左漁來到媽媽的房間，陪媽媽翻看衣櫃，一邊細心挑選，一邊認真參謀。她無意中拿起了一件大衣，突然抖落出一張紙來。
左漁低頭一看，發現那是一封信，上面是爸爸的字跡。
“這是……什麽？”她視線頓住。
媽媽見狀，輕聲說道：“這是你爸爸寫的信，寫了兩個晚上，後來沒給你。”
“沒給我？”
“是，你出發去那個國家前……”
“布達羅亞？”
“嗯，對，就是那時候寫的，他卻不好意思交給你，一直放著。”媽媽溫柔地說，“你拿回去看看吧。”
“其實你爸爸一直很愛你，只是不知道怎麽表達。”媽媽輕聲說道，指著放在衣櫃頂的一摞舊報紙，“你以前讀書時，他總是收藏你的每一篇獎狀和成績單，這些報紙是你以前讓他從廠裏拿的，他從來沒舍得扔掉。”
左漁盯著那些舊物，想起出發前一天晚上跟他爭辯，最後鬧得不歡而散，總覺得自己當時太過執拗。
回到房間，她迫不及待地展開了那封信。
父親的筆跡不算端正，用藍色圓珠筆寫的，信中用詞簡單，可她看得心情覆雜。
信的開頭：
女兒，
今天因為你要去那些危險的地方，我們吵架了，我晚上一直睡不著，反覆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專制。從小到大你都很聽話、懂事，不曾讓我們操心，你也總是被老師誇獎。我為你感到無比自豪，但這次爭吵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我總是說女孩子應該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應該去冒險。其實，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因為擔心你受傷害。你小時候，我識人不清，帶著一筆錢去廣州做生意，被人騙到地下賭場，替人頂債，這讓我們的家境變得很糟糕。對不起，女兒，我沒有能給你提供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於是我更不希望你步我後塵。
我希望我的女兒健康快樂地長大，可能一些做法令你不理解。如果有讓你不舒服的話語，你就把它忘了，當我沒說過，只要你開心，願意，那就去做，我老了，古舊的思想跟不上時代，你比我聰明，比我有擔當，爸爸，為你驕傲。
信的最後，幾道折痕，可見爸爸當時是經過怎樣的躊躇才寫下的這封信，卻又沒送出去。
左石林一直以為，左漁還是小時候那個總是黏著他去公園玩，逢年過節要去放煙花的小公主，漂亮，可愛，臉蛋粉團團。
直到當年廣州那件事後，他一直愧疚自己沒做好父親的角色，不知道再怎麽面對自己這個可愛的女兒，所以慢慢的少了很多交流。
還是後來她考上了大學，漸漸地越走越遠，他才開始明白自己的女兒很有本事。
他根本沒教育過她什麽大道理，卻看到她一步步大放光彩。
那在這些過程中，他的女兒曾經默默付出過多少的努力？
那些堅持與痛苦，不為人知，他肯定看不見。
高三時，就連周末都不敢懈怠一分，讀書到淩晨，那在學校裏呢，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想必她更嚴苛地對待自己。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他的女兒能脫穎而出，一定一定面臨過很多仿徨和迷茫的時刻。
當初誤以為她早戀，限制她使用手機，不許她分心。
其實他的女兒對自己比誰都嚴格。
反而是他當時的擅作主張，令她難堪，承受了不必要的壓力。
左漁很懂事的，心思敏銳又細膩，根本輪不到他來教訓。
這樣一個女兒，如同珍貴的寶貝，能降臨在他的家裏，已是天賜的福分。
該感激的。
左漁看著信，心中五感雜陳，淚眼婆娑。
她想告訴許肆周，原來她爸爸給她寫了一封信，原來他後來是支持她的。
電話撥通過去，她哭著，告訴許肆周：“我爸爸……我爸爸給我寫了一封信，沒告訴我……”
許肆周看著眼前的男人，哄她：“哭成這樣，明天怎麽見人？”
左漁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氣：“可我就是忍不住怎麽辦？嗚嗚，明天眼睛腫了怎麽辦？”
“那就哭。”許肆周懶洋洋地放下手機，勾著唇，認命地打開全城送，給她下單了綠茶消腫的面膜、眼膜和眼罩。
他的姑娘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好說歹說將人哄好，許肆周放下手機，熄了屏，拎起一支啤酒。
對面的男人不太自然地開口：“她都看到了？”
“嗯。”許肆周哢一聲用桌沿開啤酒瓶，“寫什麽了，令她哭成這樣？”
“忘了，被她看見，還挺不適應。”左石林撚著一根煙，尷尬地搓搓腿，不太自在。
許肆周笑了笑，給他倒酒，啤酒的泡沫在杯沿輕輕蕩漾。
一個打火機遞過來，左石林接過，問他：“你也抽煙？”
“準備戒了。”許肆周手肘搭在塑料椅上，補了一句，“上回差點燙到她。”
左石林聽了，沈吟片刻，訕訕收回了手裏那支煙，沒再點燃。
兩個男人聊完了一通，有些沈默，有些釋然，也有些默契。最後臨走前，左石林拍了拍許肆周的肩膀，像是終於卸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
“你小子挺靠譜的，”他說道，語氣不再那麽生硬，“你過關了。”
“還有，明天早點上家裏來。”
就這樣，左漁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坦坦蕩蕩地進行了一番男人之間的對話。
見過了父母，左漁和許肆周一起回了知行高中。
校慶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還帶著微風，在這個夏天並不會覺得很熱。
兩個人攜手重返校園的時候，多少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學校的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熟悉的教學樓依舊挺立，塔樓上的時鐘依舊穩穩地走動，但周圍的綠化多了幾分，連校門口的那棵老樹也被修剪得煥然一新。
那些熟悉的場景依舊存在，但又好像蒙上了一層歲月的塵埃，顯得有些陌生。
校慶很熱鬧，各種展覽、文藝表演、師生互動等活動，讓校園充滿了歡聲笑語。很多穿著校服的學生在操場上追逐打鬧，亦或是在操場的樹蔭下聊天，蓬勃的朝氣撲面而來。
在大禮堂前完成登記後，左漁和許肆周便走了進去，還沒走兩步，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左漁？”
左漁循聲看去，看見了班主任李植，下意識地抽回了手：“李老師，好久不見。”
許肆周低頭，看著她那慌張的模樣，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他雙手插兜，語氣輕松：“老李。”
“你小子，比當年又帥了！”李植註意到一旁的許肆周，分外熟悉，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把我學生給拐走啦？”
左漁微微臉紅，大概也沒想到學生的一舉一動，是逃不過老師的眼睛的。
“哦。”李植的聲音意味深長，打趣道，“你們倆不會是在高中的時候就搞早戀吧？”
許肆周看了眼身旁的左漁，回應道：“她可是好學生，高中一心只有學習。”
“也對，左漁可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乖巧聽話，根本不用多操心。”
李植滿眼欣慰，左漁或許不是他教過成績最好的學生，但卻是他心中最優秀的學生，當年的許肆周成績也很好，但太令人操心了，天天給自己惹麻煩。
李植笑了笑，目光從左漁落到許肆周身上，還是像當年一樣善談：“你當年追女孩追到什麽地步我都記得。現在既然已經把她追到手了，就得好好對她。全班最乖的女生就是她了，別欺負她，知道嗎？”
“放心吧，老李。”許肆周語調漫不經心，“怎麽敢欺負你學生。”
李植笑了笑：“你這臭小子。”
三個人繼續往裏走，馬上是校友分享會了，左漁受邀第二個上臺做演講。
那年她高考穩定發揮，後來又陸陸續續在不少歐美名校留過學，經歷豐富，所以學校想讓她分享一下自己的經驗。
左漁倒是沒有很緊張，在掌聲中穩步走上臺，按照自己準備的內容來說。
她的聲音清晰溫和，條理分明，時間仿佛在她的講述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覺間，她的演講已經接近了尾聲。
提問環節結束後，左漁輕輕松了口氣，回到了許肆周的身邊。
“我想去找找陸萍老師，”她低聲說。
畢竟當年她是語文課代表，而且陸萍老師對自己的幫助最大，她一直心存感激。
午後的暖陽灑在校園裏，樹影斑駁，許肆周微微側身，聲音慵懶隨意地說道：“我陪你。”
他們沿著校園的林蔭道緩步前行，盛夏的蟬鳴喧囂。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近辦公室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張校，光頭的中年男人，盡管多年未見，他依然保持著校領導的那種威嚴。
張校一眼就認出了許肆周，目光銳利，但卻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許肆周？”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意綻開，“還真是你這小兔崽子！”
許肆周勾起唇角，帶著幾分玩味：“好久不見。”
當年因為陳仲遠誣報一事，張校與許肆周幾番接觸，早已對他印象深刻。學校裏違紀違規的學生不少，他見一個治一個，絕不手下留情。
但許肆周到底不同，囂張是囂張，也不服他管教，但人確實沒犯錯，是被冤枉的。
如今，兩人再度相見，時光已將曾經的劍拔弩張沖刷幹凈。張校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舊之情，說起了當年的事情。雖然語氣依舊嚴厲，但不再有當年的鋒芒，反倒多了幾分老朋友般的輕松。
“當年那事兒，你小子可是沒少折騰我。”張校笑道，聲音裏透著幾分感慨。
許肆周雙手插著兜，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張校，這話說得可不對。要不是陳仲遠那家夥誣陷我，我至於跟您鬥智鬥勇那麽久嗎？”
張校微微一怔，隨後笑了起來，“你啊，還是這麽不服輸。”他嘆了口氣，“不過我前段時間看新聞，你把我們國家被困的90名同胞平平安安救回來了。”
“可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你小子還能幹出這麽大的事。”張校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許肆周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些，但仍然帶著那股不羈的勁兒：“那也得多虧當年您把我磨煉得夠狠，不然哪兒有今天的我。”
張校聞言，搖頭笑道：“別給我戴高帽子。”
兩人對視片刻，隨後相視一笑，昔日的隔閡似乎也在這笑容中煙消雲散。
左漁站在一旁，心裏掛念著陸萍老師的下班時間。她輕輕拍了拍許肆周的胳膊，提醒道：“我先去辦公室吧，怕陸萍老師已經快下班去接孩子了。”
許肆周點了點頭，讓她走。
張校看了眼左漁，直覺她眼熟，拍一拍腦門，說：“這莫不是你當年欺負的那名女學生？”
許肆周彎唇，看著左漁離開的背影，滿眼寵溺，聲音閑散地應：“是她。”
張校眉頭微微一挑，略帶驚訝地問道：“結婚了？”
“還沒。”許肆周收回視線，慢悠悠地補了句，“不過快了。”
張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兩人輕松地聊了一會兒，忽然張校提到：“對了，你爸……司部長，他最近怎麽樣？”
許肆周的笑容稍微凝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自然：“進去了。”
終身軟禁，是他親手送進去的。
其實司餘鳴犯的事不小，當時風聲四起，許多人盯著他的倒臺。最後是許肆周將最關鍵的證據移交上去，才保住了他的一條命。
許肆周很快轉移了話題，聊了別的。
……
左漁跟陸萍老師敘舊了一番，聊起了當年的趣事和現在的生活，氣氛溫馨愉快。
半個小時後，她從教師辦公室出來時，看到一群女生聚集在一起，似乎在熱烈地討論什麽。
廊橋處，許肆周站著，手肘散漫地搭在欄桿上，捏著一支煙但沒有點燃，只是低眉把玩著打火機，不知在想什麽。
一群女生圍繞著他竊竊私語。
“就是‘許神’啊！”有女生激動地說，“我剛剛路過聽到他跟張校長的聊天了。”
“學校論壇當年的風雲人物！”
“好帥，還單身嗎？”
“他是回來探望老師嗎？這種叛逆的大帥哥，竟然這麽念舊的嘛？”
“你去，探一探，說不定能跟他搭訕成功。”
許肆周只身一人站在那兒等她，引起了不少女生的關註。
討論聲愈發熱烈，突然，有一個膽大的女生鼓起勇氣走上前，拍了拍許肆周的後背：“許學長。”
許肆周轉過身，將煙盒和打火機一同放進褲袋，註視著她：“怎麽了？”
“學長，”女生調皮地把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什麽樣的女孩子追你，會讓你動心呢？”
許肆周不太正經，語氣似笑非笑的：“我喜歡追女孩子，不喜歡女孩子追我。”
他回答得直率卻又引人遐想，笑容勾人，讓附近的學妹以及迷妹們都忍不住激動。
“哇，大帥比就是這麽拽啊。”
“啊啊啊，怎麽樣才能讓他來倒追我？”
“那你總得有個標準吧？”女孩繼續追問，沒有放棄，“什麽樣的女孩你會忍不住去追？”
左漁心中緊張，忽地停下了腳步，正想等著聽他會怎麽回答時，許肆周回頭，與她對上了眼神。
他的唇角緩慢而自然地，一點點翹起：“我的標準很簡單。15年高考總分687，全省排名42，作文高考滿分。”
女生聽了下意識地評價：“啊？標準這麽高啊。”
其他女生也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然後才陸續反應過來：
“這個標準定得這麽精確，肯定是有人了啊。”
“是喔，15年高考點誰名呢。”一個女生不經意地問道。
左漁站在那兒，聽見他如此準確地報出自己的高考成績，心尖仿佛被輕輕捏了一下，酥軟。
多年過去，她幾乎都忘記自己的高考成績了，而他卻如數家珍。
她有些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忽然，她旁邊一女生起哄，揚高音量：“那學長你追到你的‘標準’了嗎？”
許肆周低頭，笑了下：“高攀上了。”
這下，這群女生更加抑制不住地起哄，激動地問：“在哪呢？在哪兒呢？”
許肆周輕輕揚起下巴，指向她的方向。
左漁安靜地站著，突然感到周圍女孩們的視線如潮水般湧來，一些壓低的聲音毫不避諱地私議，諸如“好漂亮啊”，“好白好瘦”的詞匯傳進她耳朵。
許肆周旁若無人地走過來，直接伸出手，輕輕牽住她的，打商量的口吻：“高二（6）班的左漁同學，既然老師領導都下班了，不如我們悄悄牽個手吧？”
這男人忽然有點狗。
左漁被數道打量的、艷羨的眼神包圍，在這炙熱的註視下，不禁拉住他的手，匆匆逃離現場。
即使早已離開了校園，她依舊會害羞。
左漁拉著許肆周一路走著，心裏其實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只是走著走著，兩人竟然回到了當初他們讀書的教室門前。
門窗都敞著，課室裏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熟悉的桌椅板凳上，照出一片溫暖的金色。
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那些陳舊的課桌還留著當年刻下的小字和痕跡。
左漁緩緩走了進去，手指輕輕劃過一張熟悉的桌子，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她坐在這裏認真聽課、寫作業的時光。許肆周跟在她身後，目光在教室裏環視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
“還是和以前一樣。”他輕聲說道，帶著些感慨。
左漁點了點頭，走到靠窗的位置，輕輕拍了拍椅背：“這就是我當年坐的位置。”
許肆周跟過去，站在她身旁，低頭看著那張桌子，仿佛也想起了往事，一同陷入了沈默。
半晌，左漁擡頭望向窗外，陽光灑在操場上，蟬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和記憶中的夏天並無二致。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這一刻既陌生又熟悉。
“許肆周，我們最後還是沒做成同桌。”左漁忽然轉頭看向他，聲音裏抱有一絲遺憾。
他們當年差一點兒就能成為同桌了，但最終還是她親自去找李植拒絕了這個安排。那時候，她還帶著一點小心思，覺得他們距離遠一點可能會更好，但現在回想起來，心裏卻多了一份遺憾。
“那除了做同桌呢？”許肆周渾不吝地笑。
“什麽？”左漁忽然心跳快了些。
許肆周沒說話，忽然從兜裏掏出一抹金光閃閃的金屬，遞到她面前，問她記不記得這個。
左漁看著那物件，心一緊，語氣雀躍地問：“你還留著呢。”
那是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鐫刻著“知行、至善”的字樣，是她當年送給他的，她以為他早丟了，沒想到他一直保留至今。
“我還以為你摸了個求婚戒指出來呢。”她半開玩笑地說，試圖掩飾心中的感動。
“求婚戒指早就送你了。”許肆周不以為意地回應。
“什麽時候，你騙人，我怎麽沒收到？”
許肆周慢悠悠地嘆一口氣，伸手直接從她頭上將發帶拆下來，然後從褲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不假思索地點著了它。
“許肆周，我的發帶……”左漁叫了他一聲。
這發帶是她大三那一年，仇姐送的。手工藝，特別精致，水霧春鳶，薄薄的一層紗，淡色，但就是感覺很易脆。如果不是重要場合，她根本不舍得用。
今天出門時，她糾結於搭配，最後還是許肆周幫她挑的這個發帶。沒想到現在，他竟然就這樣把它燒了。
左漁一陣心痛，可許肆周眼也不眨，只淡淡道：“再送你一個。”
“你怎麽送？這是仇姐給……”
左漁還沒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一枚鉑金鉆戒從燒掉的發帶裏跌落在許肆周的手心裏。
他輕輕挑眉，回她之前的話：“二十二歲，法定婚齡。”
因為惦記了一個人，所以在二十二歲剛到法定年齡的那年，就送出了戒指和發帶。
少年春意難藏，一給就給出了所有真心。
左漁接過那枚戒指，舉了起來。透過戒環，她看見熱烈的愛意，看見了那個戴著鴨舌帽撞她椅子的少年。
彼時恫山入了夏，兩人正年少。他的出現，燒起了她少女時代所有的幻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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