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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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記95

得到了教授的支持, 左漁開始做各種準備工作。

她向學院遞交了正式的申請和相關文件,確認了暫緩學業的安排,並收到了聯合國的正式offer。

接下來, 辦簽證,接種疫苗, 收拾行李,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下。

在等待下簽的時間裏,她回了恫山。

在家裏,左漁跟爸媽說了自己準備暫緩學業, 先去非洲做兩個月的聯合國實習生。媽媽聽了,知道她是謹慎思考後做下的選擇, 便一如既往地支持她。

但爸爸左石林卻反對得異常堅決, 幾乎沒有留給她任何商量的餘地。

晚餐過後,屋裏一片沈寂。左漁靜靜地坐在電腦前, 心中波瀾起伏。

她知道必須再次與父親溝通,便切了盤水果,主動走到父親的房間, 輕輕敲開了門。

左石林看著她走進來,眉頭微皺, 顯然並不打算妥協。

左漁將蘋果放下, 深吸了一口氣, 說道:“爸爸,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這次機會對我很重要, 我是一定要去的。而且, 簽證我已經申請好了,明後天就會寄到家裏。”

左石林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雙手撐著膝蓋,坐在床邊,目光透過昏黃的燈光顯得格外滄桑:“左漁,你是不是忘了你高京洛哥哥的下場了?”

“你去非洲那麽危險的地方,風險太大!電視上一直在報道,那些地方又亂又落後,還打仗,你跑到那種地方去當什麽救世主?我不希望你去做這種無謂的冒險。”

左石林兩鬢斑白,穿著舊夾克,領口有些磨損和褪色。

這兩年,左漁在恫山為家人買了套新房,還陸續給家裏添置了不少東西。

其中就有給爸爸買的不少新衣服,但他好像都沒怎麽穿,依舊是老三套。

左漁漸漸長大,正在風華正茂的年紀,整個人看起來陽光、朝氣,活力無限,而左石林卻在慢慢老去,兩鬢漸生白發。

這好像是每一個兒女都必須經歷的過程——自己成長的同時,父母卻在悄然變老。

左石林正容嚴色地說:“你也別勸了,這件事我不會同意,女孩子應該本本分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才是最大的幸福,都不知道你圖什麽!”

左漁倏地想起當年,班裏的陳仲遠誣陷許肆周,她當時也想站出來為許肆周辯護,卻被父親阻止,說女孩子不該插手這些伸張正義的事。

而如今的狀況竟然如出一轍,她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無力感。

為什麽總要這樣?

她對父親的這種態度失望極了!

“爸。”左漁心一沈,語氣直接,“我既然選擇了這個專業,就註定了我不可能當縮頭烏龜了!”

左漁紅著眼,心中的委屈無以言表,最終還是忍不住跑出了房間。

這場談話以不歡而散告終。

見家人態度強硬,左漁也莫名地變得倔強起來。她不再尋求父親的認可,努力不再想這件事,迅速地收拾了行李,帶上護照,第三天早晨打車直奔機場。

登機前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在家庭群裏發了條消息,然後熄了屏。

她看向廊橋外的飛機,目光灼灼,心裏越來越堅定。

爸爸說得對,她是很冒險,但這個社會總要有人去試著拯救世界。

成不了常青樹,那就做自由風。

默了片刻,左漁拉起行李箱的抽桿,突然就看到手機屏幕接連“叮”了兩下,彈出消息。

【媽媽:去飛吧寶貝,等回來媽媽燉湯給你喝。】

【軒軒:和姐夫都平平安安回來,我愛你老姐。】

左漁站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爸爸的回覆。

好吧,雖然有點失望,但爸爸,我要證明給你看,女孩子也是可以拯救世界的超人,你嘴裏沒長大的女兒現在要努力向前奔跑了。

最終,經過數十小時的飛行,左漁落地第三國。

當晚,她馬不停蹄地趕往當地的聯合國辦事處,與駐紮團隊匯合。

該地與布達羅亞接壤,距離附近的無國界醫生總部僅二十分鐘車程。盡管環境相對安全,戰爭的陰影卻始終揮之不去。

夜幕下的大街僻靜而空曠,幾乎沒有車輛經過。偶爾,一輛車駛過,車頭的近光燈瞬間劃破黑暗,然後又迅速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中。

那一夜,左漁偶爾聽到遙遠的炮火聲,徹夜難眠。

翌日起床,於她而言,接踵而至的是各種大大小小的培訓。

她受邀實習的機構是聯合國的難民救濟處,雖然人員規模不大,只有二三十人,卻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不同膚色、不同種族的同事。

大家都肩負著重要的職責,各自忙碌著。

經過數天的培訓,左漁最終利用自身在國際關系方面的專業和背景,開始為前線整理數據、分析傷亡情況,並協調難民物資的分發和信息登記工作。

自2月15日爆發內戰以來,布達羅亞首都的通訊和交通全面中斷,許肆周帶領的六人救援團隊受困在市中心區域,也因此與外界徹底失了聯。

戰火燃起時,信號塔被轟炸,局勢驟變,全線戒嚴。這座城市在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裏,仿佛變成了一座孤立的圍城。

夜裏,許肆周站在建築物的屋頂,嘴裏叼著一根煙,軍靴踩在堅硬的地面上。煙頭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他透過望遠鏡掃視著遠處的廢墟。

兩名隊員回來,氣喘籲籲地將鐵門關上,神情沮喪地仰頭,喊道:“許隊,這個衛星電話還是用不了。”

許肆周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將煙蒂掐滅。他早已預感到這種情況,面色沈靜,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許隊,”一名隊員舔了舔幹澀的唇,聲音沙啞地說道,“我們各種方法都試過了,真的沒轍了。我們是不是得困死在這裏了?”

一段時間裏,他們不斷努力,已經嘗試了無數辦法:建立臨時信號塔、修覆舊的衛星電話、嘗試無線電聯系,但全都無濟於事。

屋裏的其他隊員也聽到了這番話,紛紛走出房間,看著兩名隊員滿是疲倦和挫敗的表情,內心同樣失落到了極點。

整整兩個月,無論是官方的援助,還是平民的求助,所有的通道都被封鎖,進不去,出不來,戰火在內部肆虐,而外界則對真實情況一無所知。

許肆周經過多日把裏裏外外都偵察清楚,騰空從屋頂邊緣躍下,穩穩落地。

一陣塵土微微揚起,他朝兩名隊員走去,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別喪氣,最多不出三天,短波通信電臺就能恢覆。”

隊員們聽到許肆周的話,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仍帶著幾分疑惑和驚訝,問他怎麽看出來的。

許肆周扯唇一笑,眼神依舊冷靜。他看著眾人,開始詳細解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留意周圍的電磁環境和信號幹擾情況。雖然我們所有的通信設備都無法正常工作,但這並不一定意味著我們完全無法恢覆聯系。我們要從最根本的原理入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首先,臨時信號塔和衛星電話的修覆都失敗,說明我們的信號要麽被幹擾,要麽被屏蔽。經過觀察,我發現周圍的電磁頻譜上有一種周期性的噪聲,這種噪聲正是導致我們通信中斷的原因之一。”

隊員們聽得仔細,眼中漸漸流露出崇拜的目光。

許肆周接著講:“不過,這種噪聲的頻率範圍相對固定,我推測這是敵方布置的電子幹擾設備,為了屏蔽我們現有的通信手段。但我們可以利用短波通信電臺,這種設備工作在較低的頻段,通常不容易被高頻的幹擾信號覆蓋。”

他看向遠處的天空,繼續分析:“再加上,最近的天氣情況和太陽活動相對穩定,這為短波傳播提供了更好的條件。所以,我們只需要調整短波電臺的頻率和天線布局,利用一些簡單的信號增強技術,就能繞過幹擾,重新建立與外t界的聯系。”

許肆周的分析條理清晰,充滿邏輯,隊員們漸漸從他的言辭中感受到了希望和信心。

隊員眼中重燃了鬥志,都知道自己沒跟錯人。

有了具體的目標和方向,大家紛紛行動起來,果然就在第三天,他們成功發送出一段短波信號。

雖然信號並不穩定,時斷時續,但總算是第一次成功地向外界傳遞出信息。

這個微弱的信號,經過層層傳輸,最終被聯合國辦事機構的接收塔捕捉到。由於他們距離最近,並且持續監測著這一地區的動靜,很快確認了信號的來源和內容。

當天,左漁跑了一趟難民營,午餐時間推遲了不少,吃完已是下午兩點了。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兩指輕輕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試圖舒緩一下因疲勞而緊繃的神經。

這段時間,她經常在辦公室和安置所之間來回奔波,忙得腳不沾地,為的就是盡可能多地探知到許肆周的消息。

但奈何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沒有結果。

她收拾了下心情,剛準備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就聽到同事急匆匆地走過來,敲了敲門對她說道:“Yu,緊急會議,馬上開。”

左漁應了一聲,急匆匆地拿起筆記本和工牌,就往會議室趕。

才剛走到門口,推開門,左漁就感受到一片騷動。會議室內坐了大概二十人,所有人都在緊張地討論著什麽,屏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和信號波形。

她迅速找到一個空位坐下,剛剛放好筆記本,主管便調整了話筒的高度,俯身靠近開口說道:“大家安靜一下。”

“剛剛,我們捕捉到了一段短波信號,信號源來自布達羅亞首都的市中心。經過初步分析,這很可能是由一支中國救援團隊發出的。他們兩個月前抵達布達羅亞,當時正準備前往北部灣援救被困的108人。”

聽到這番話,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屏幕上顯示的信號波形還在閃爍,代表著那些遠在異國他鄉的生命線。

左漁的心猛然一緊,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消息來得太意外了。一直以來她想方設法尋找救援團隊的下落,卻始終沒有任何進展。

而現在,就像“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樣。

由於情況突發,主管簡單交代了幾句後,迅速開始統籌安排,準備挑選三個人專門負責對接。

一時間,會議室裏討論聲此起彼伏。

有些同事手頭已經有滿滿的工作安排,表示無暇再顧及新的任務;也有人則主動提出可以帶領一個團隊去接手這次緊急任務。

討論的聲音逐漸分成兩派,態度各占一半,整個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僵局。

左漁坐在席上,突然站起身來,雙手支著桌面,語氣堅決:“主管,我願意負責這次任務。我是中國人,而且一直在關註救援隊的動態,我相信我能做好這項工作。”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引起了在場同事的註意。

很多人都沒想到她會主動站出來。

畢竟,左漁在部門的資歷尚淺,很多初來乍到的新人都沒有她這份擔當和魄力。

主管看見她主動請纓,皺眉思索片刻,目光在左漁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有些照顧地說:“這次任務危險性較高……後期可能還要趕赴現場,直面戰場前線。”

左漁站著,一股決心油然而生。

一切的一切,她都知道,她知道可能面臨的風險,也做好了應對各種突發情況的準備。

她眼眶微紅,閃爍著淚光,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主管,請交給我。”

說這話時,她不自覺地想起許肆周在短信裏說的那句“等爺回來親你”。

他勇敢無畏,在大難大義面前,錚錚鐵骨,挺直脊梁站了出來。

少年熱血破萬浪,一往無前任風狂。

左漁從許肆周身上理解到的就是這樣,所以她願意朝他看齊。

散會後,主管經過綜合考量,最終決定由左漁全權負責這次任務,並安排了兩人進行輔助。

不出半小時,左漁已經處在聯絡中心,與中國駐聯合國有關部門溝通的同時,不斷監聽著通訊設備,嘗試與許肆周的救援隊重新聯絡上。

然而,她聽到的只有持續的沙沙噪音和斷斷續續的雜音,始終沒有辦法成功通上話。

當晚淩晨一點,姜聖打來電話,告訴她布達羅亞的局勢暫時被政府軍控制住了。

首都於下午突然解封,與此同時,大批平民為躲避戰禍,連夜從首都逃離,正大批大批地朝著她們的方向去。

緊接著不久,窗外出現一陣騷動,第一批開車的難民已經抵達,車流擁堵在附近的街道上,車輛的喇叭聲和人們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嘈雜。

左漁從窗戶望出去,只見街道上布滿了疲憊而焦急的難民,他們車上塞滿了沈重的行李,奔波在這片混亂的區域中。

她回到座位,繼續嘗試與許肆周的隊伍取得聯系。

無線電裏充斥著刺耳的靜電噪音。左漁調整了設備,再次雙語呼叫:“您好,這裏是聯合國UNRWA,收到請回覆。”

“Hello, this is the UNRWA. Please acknowledge if you can hear this message.”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她繼續發出信號,語氣堅定而有力:“This is the UNRWA. We are trying to reach you. Please respond.”

然而,無論她發出了多少個呼叫,那端始終沒有回應。

一直到淩晨兩點多,她的同事站出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道:“Yu,你已經守了很久,去休息一會兒吧。接下來的時間交給我,有任何進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左漁雙手揉了揉疲澀的眼睛,聲音沈緩,只能無奈地答應:“好,那交給你了。”

她裹著一件薄外套,站起身來,把位置讓給同事,然後在角落找了張長椅,蜷著身子補眠。

淩晨六點多,天際漸漸呈出藍調。

微弱的晨光刺破雲層,天亮了。

“Yu!”同事將她喚醒,左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同事俯身站在她身旁,臉容急切地說道,“有進展了!”

左漁瞬間清醒過來,趕緊坐起身子。

據許肆周隊伍傳來的消息,一大批受戰禍肆掠最嚴重的難民聚集在加略利平原。

首都解封後,這些難民紛紛湧入城市,沿途哄搶食物、衣服、醫療等緊缺物資。港經海外的救援物資被洗劫一空,其中一輛車在爭搶中被徹底毀壞,另外兩輛車也未能幸免,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毀,玻璃碎裂,車身凹陷。

由於對方人數眾多,許肆周及其隊員在保護物資時都掛彩了。

這番變故令救援之路雪上加霜。

作為領隊,許肆周迅速反應,決定兵分兩路。

為了保證受困的108人的安全,他將按照原計劃的路線,孤身穿越中部城市。

而與此同時,其他隊員往安全區域撤往,待救援物資補給恢覆後,再北上穿越沙漠,繞開交戰區,與他們匯合。

沙漠那段路並不好走,路途遙遠,有時候氣候惡劣,會突發沙塵暴,所以最初並未列入考慮,但由於布達羅亞局勢急劇變化,現今不得不采取這一折中方案。

雖然知道許肆周的決定最為穩妥,同時也是最優解,但當聽到他要只身前往交戰區時,左漁心裏一沈,手中的外套“呼”地一下掉落在地。

她無法想象許肆周將會冒著多大的風險,周圍的難民都在往外跑,只有他是孤勇的逆行者。

左漁彎下腰,急忙撲向對講機,手指在顫抖中緊緊摁著按鍵:“呼叫!呼叫!”

“許肆周……許肆周……”她急切地呼叫著,背景幹擾的雜音刺著耳膜,她的心簡直跳到了嗓子眼。

能不能回個信?

彼時,許肆周正坐在一塊廢棄的混凝土板上,一條腿支著,踩在巖石塊上,嘴裏咬著繃帶,一圈一圈地給自己包紮傷口。

炮火的爆炸聲在遠處回響,風煙彌漫火藥的氣味,他咬著後槽牙,用力纏緊傷口。

通訊器裏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呼叫聲。

許肆周感覺自己隱隱約約聽到了左漁的聲音,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只當自己是他媽太想她了,t以致於產生了幻覺。

不過一秒,他眼神一凝,倏地扔下了繃帶,幾乎是在一瞬間確認了她的聲音,徑直抓起對講機,拼命壓抑住胸腔裏的激動:“左漁?”

對方的聲音於彼此而言,都太久違了……

左漁幾乎是一瞬間就掉下了眼淚,再開口時,嗓音澀得不行:“許肆周,這裏是UNRWA,聯合國駐近東難民救濟處的左漁,負責本次行動的協調工作,你好。”

許肆周腦子一動,簡直是立馬明白了她的本事。他低頭笑了笑,一條腿懶懶地踩在地上,嘴角緩緩揚起:“嗯,多多指教。”

他們之間太有默契了,短短兩句話,彼此心領神會。

沒有浪費時間,左漁不用解釋自己是怎麽成了聯合國的一員,許肆周也沒有多問。

此刻,雙方既是情侶,更是搭檔。

互相心照不宣,省去寒暄,直接進入工作狀態。

許肆周目前開著車來到首都以北的一個衛星城內,在物資被搶的過程中,車輛被平民毀壞,尾部受損嚴重,油箱出現洩漏,車輛至多還能再開一百公裏。

但下一個安全點位於北郊,距離超過兩百公裏,之後將進入叛軍的勢力範圍。

好在許肆周目前能夠保持聯絡,只要他能確保自身安全,順利找出失聯已久的108人的位置,將信息傳遞出來,那麽他打場內,左漁配合打場外,屆時雙方配合,救援的勝算很大。

互通完消息,左漁放下筆,在滋滋的電流聲中,喉嚨一陣發緊:“許肆周。”

“平安回來。”

要平安回來,我會一直等著你。

你只管放心去,有我在這兒為你兜著底。

就像往時一樣,我給你打輔助,我們一起披荊斬棘,互為底牌,一路過關斬將。

許肆周心中有數,沈沈呼吸著,將防彈衣重新披上,起身:“嗯,不會讓你失望。”

當天下午,中方官員來到UNRWA,左漁在會議室接待了他們。

三點整,無國界醫生的兩名領隊前後腳抵達,一進門便激動地向中方官員握手致謝。

一來,是為了感謝中國同胞之前在海上對他們的同事施以援手,二來,也感謝中國此刻願意幫助援救他們被困的18名外籍醫生。

由於布達羅亞內戰屬於他國內政,中方無法直接派遣軍隊進行救援,但卻始終在各種層面給予支持,從未放棄營救每一條生命。

三點二十分,一行人與港經海外辦事處的相關負責人召開了多方視頻會議。

左漁作為UNRWA代表,作了簡短匯報。

半夜,左漁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就被同事匆匆叫醒。

被許肆周派回來的六名隊員已經越過了邊境線,正在朝著這裏趕過來。

他們開著一輛半報廢的大巴車,全員均有不同程度的受傷。

左漁收到消息後立即起床,聯系醫生,準備食物、水和休息的房間,以便妥善安置這些跟著許肆周出生入死的隊員。

她要照顧好他的人。

沒過多久,大巴車緩緩駛入基地,左漁透過破碎不堪的窗戶玻璃,不難想象出他們歷經了一場怎樣的惡戰。

車身滿是裂痕和凹陷,隊員們滿身疲憊,面色凝重,車廂裏彌漫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引擎斷斷續續地發出轟鳴聲,破碎的玻璃殘片還在座椅上閃著微光。

左漁心中一陣揪痛,尤其是想到許肆周還身在險境。

車門打開,受傷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下車。左漁見狀,立刻迎上前。

醫生們迅速展開工作,對隊員們進行初步檢查和傷口處理。

到了後半夜,隊員們終於陸續安頓下來。左漁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闔著眼皮,背靠墻壁,腦袋輕輕倚在上面。

其中一名隊員擦完臉出來,轉身回房前,視線從她身上掠過,接連掃了好幾圈,然後腳步一停,回頭。

“嫂子?”隊員擁有一張稍顯稚嫩的臉龐,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動和不確定,“真的是你,我在許隊那兒見過你。”

左漁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長得真好看。”這名隊員嘻嘻笑著來到她身前,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我認人的能力很好的,許隊手機屏幕上就是你的照片。”

左漁楞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是嗎?”她輕聲說道,心中卻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隊員見她笑了,臉上也綻開了笑容:“是啊,許隊每次看手機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很不一樣。那時候我們就猜,屏幕上的人一定很重要。”

左漁心裏溫暖而酸澀。她擡眼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面孔,忍不住地輕輕開口,問道:“你們許隊他……傷得重嗎?”

隊員撓了撓頭,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不輕。他受傷後,我們都勸他先撤,畢竟他可是我們的頭兒,他的命比誰都重要。可他怎麽都不肯,就說自己是隊長,該他去。”

左漁聽了,心裏像被什麽緊緊揪住了一樣。她垂下眼簾,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些。

“嫂子,”隊員說完,轉身面對左漁,語氣變得鄭重,“隊長用命護著我們,我們也會護你的,絕對心服口服的那種。”

左漁心中的酸楚愈發濃烈,她感受到這份沈重的承諾,但不想讓隊員們為她分心。於是,她努力藏起情緒,露出輕松的笑容。

“不用護我,我又不上前線,你們把心思都放在任務上就好。我們盡早將救援物資重新補給,大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了,嫂子。”隊員答應道。

左漁點點頭:“早點休息吧,明天下午一起去機場,南航運來的物資要到了。”

隊員拍了拍胸脯,笑著保證:“沒問題!”

翌日,左漁從機場驗收完補給物資回來,便接到了技術人員的報告。

經過檢查,隊員們開回來的大巴車被判定為徹底報廢的狀態,已經無法繼續使用。

然而,若想成功將108名被困人員接應出來,他們還需要幾輛可靠的交通工具。左漁深知時間緊迫,立即與領導討論新的方案,爭分奪秒地尋找替代車輛。

次日晚上8時,左漁終於聯系上了當地的一家外資企業,迅速敲定協議,包下了兩輛客車和一輛裝載物資的卡車,為緊急撤離任務做好了準備。

終於,在隊員們休整到第五日時,許肆周傳回了消息。

他在布達羅亞北部第一大城的西郊找到了被困的108人。這些人失聯了長達兩個多月,在炮火威脅下始終藏身於地下的防空洞。

許肆周找到他們時,一群人士氣大振,但由於物資缺乏,部分人員受傷,體力和精神都經受著極限考驗。外面又響起了猛烈的轟炸聲,若繼續行進,整支隊伍恐怕只能再堅持72小時,行進距離也非常有限。

但坐以待斃就是死路一條。

許肆周始終沈著冷靜,迅速分析局勢,選取了30多公裏外相對安全的小城——維什貢,作為匯合點。

他當機立斷,召集起隊伍內尚有餘力的青壯年,連夜商量出一套撤退到維什貢的方案。

同時他將消息回傳至左漁,讓救援小隊迅速帶著醫生和補給物資前往維什貢。

從這裏到維什貢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R2公路。

這條路非常險峻,沿途設有武裝關卡,被反叛軍勢力把守著,要想帶著這108人撤離,必須有人打先鋒,摸路的同時跟所有關卡的人武裝分子打好招呼。

但無論是誰去,這一過程的風險都極大,不僅可能會被人用槍口指著腦袋,還可能面臨被亂槍射殺的危險。

可是有些事,即使再兇險,也必須有人去做。

當天十點,會議室內一片寂靜。

當得知許肆周將親自充當急先鋒,上陣跟武裝分子交涉時,所有人都被他的這份魄力震撼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家都清楚,在這次任務中,許肆周已經付出得太多太多了,幾乎是以命相搏。

清楚內情的人都知道,他對得起司淮這個名字。

當年老爺子以命守護祖國河山,而如今,他身上刻著老爺子當年的影子。

或許是許肆周在前線奮不顧身的付出,所有人突然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責任和使命,仿佛擰成了一股繩。

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堅定,沈默過後,迅速轉入了待戰狀態。

氣氛在瞬t間變得緊張而又充滿決心。

當聽到需要醫護人員隨隊行動時,所有醫生都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沒有人退縮。

就連紅十字會的志願者、護士、救援人員和退伍軍人也都紛紛表示願意加入。

若有戰,召必回。

最後的救援隊由六名隊員和三名極有經驗的醫生組成,他們帶上救援物資,火速從邊境線出發。

這一次,他們繞開危機四伏的首都和中部交火區,依據許肆周布置的路線,北上穿越沙漠,前往維什貢展開接應行動。

救援小隊出發後,左漁跟隨有關部門商量救援成功後的撤僑方案,在極短的時間內制定了多達15個預案。

任務重,責任大,所有人爭分奪秒地行動。

經過外交談判,中方最後做出決定——為了防止更多變故,盡早將人接回,在距離維什貢最近的軍用機場,派遣南航一架波音737飛機執行撤僑行動,撤離中國公民。

得到撤離指示後,左漁隨隊出發,前往DT軍用機場協助撤僑,同行的除了外交官還有戰地新聞記者。

然而,一行人抵達機場後不久,便接到消息稱反叛軍與政府軍的談判進展不順,一旦雙方沒談攏,布達羅亞的局勢可能再次惡化。

這意味著,留給他們的撤僑時間至多只有72小時。

否則一旦開打,就會再次封路了。

幸好,隨後的24小時內,捷報頻傳——

許肆周與反叛軍交涉過後,成功帶領著108人安全抵達維什貢。

次日,救援小隊在沙塵暴中有驚無險,順利穿越了沙漠。

緊接著,第三天,極限時間,兩支隊伍成功在維什貢會師。

救援小隊的到來讓被困的108人看到了希望。

不少人激動地高呼:“有救了,有救了!”他們穿著防彈衣和頭盔,坐在客車上淚水漣漣,難掩疲憊與喜悅。

醫生戴著口罩,為傷員進行細致的檢查和治療,隊員們則在車廂裏分發面包和礦泉水,確保每個人都能得到及時的補給。

時隔三個多月,他們終於終於離回國只有一步之遙。

所有人都思念祖國,都想家了,迫不及待地期待著重返故土的那一刻。

客車載著他們,緩緩跟隨前車行駛,穿過危機四伏的環境,逐漸朝著DT軍用機場的方位駛去。

機場內的指揮中心,所有人翹首以盼,等待他們凱旋歸來。

同時,飛機也在進行起飛前最後的檢查,空姐穿著職業套裝,手裏拿著鮮紅的小國旗,站在機艙門前等待。

大漠黃沙,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是祖國在呼喚。

兩名外交官乘車親赴前線,迎接這些歸國的同胞。左漁作為UNRWA代表,與兩名戰地記者同乘一車,一行人都穿著防彈衣和頭盔,車隊在黃沙漫天的環境中緩緩前行。

風聲獵獵,塵土揚起,車輪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跡。

終於,遠遠地,他們看到了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三輛車,車頭貼著鮮紅的國旗,因為距離太遠了,這些車看起來就像是縮小的模型,極其緩慢地行進在沙丘之間。

車輛的輪廓在炎熱的陽光下顯得模糊而遙遠,記者拉起長焦鏡頭,準備記錄下現場的第一手信息。

許肆周身穿防彈衣和作戰頭盔,坐在最始的前車內。他手肘搭在副駕駛的車框上,密切關註著周圍的狀況,手持一臺對講機與後方的車輛保持聯系。

前方道路一片坦途,然而地面的塵土中陷著一塊簡陋的標志牌,上面用手寫的字跡寫著“500m—MINE”(前方500米地雷區)。因為風蝕作用,標志牌上的警示已經有些模糊,而且還被黃沙半掩著,若不仔細觀察很容易被忽視掉。

許肆周立刻意識到不對,打了個手勢,讓司機緊急停車。

同時他迅速用對講機,向後方車輛發出指令:“前方發現雷區標志,所有車輛立即減速停車,所有人原地待命!”

說完,他推門,縱身一躍跳下車,車門“砰”一聲合上。

遠處的記者通過鏡頭最先註意到車隊突然停下,他迅速調整焦距,狐疑道:“怎麽停車了?遇到了什麽突發狀況?”

左漁正幫助另一名女記者調整話筒線,聽到後立刻停了動作,緊張地轉頭看過去。

而與此同時,幾名外交官也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相同的疑問。

“發生什麽事?為什麽突然不走了?”

這種臨時停車實在太反常。

左漁迅速做出反應,回到車上,支起設備,調試信號,準備與他衛星連線確認情況。

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烈日炙烤著大地,沙漠的熱浪扭曲著空氣。許肆周下車後,往前走了好幾十米,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手指輕輕撥開覆蓋的沙塵,似乎在確認什麽。

他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兒,終於站起身來,接通電話,低沈的嗓音透出一絲緊張,語氣謹慎:“前方可能有雷區,前進中斷。”

“什麽?雷區?”車內的男記者聞言楞了一下,臉色變得嚴肅。他迅速轉頭看向左漁,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安。

左漁還沒來得及說話,另一名戰地女記者率先出來解釋:“很可能是反叛軍埋的雷。”

“今年這個DT軍用機場兩度易主,年初是由反叛軍控制的,但後來二月底,這裏再次被政府軍反攻回來,所以這片雷區很可能是反叛軍布下的,目的就是為了防禦政府軍的地面進攻。”

“沒錯。”許肆周聲音低沈,認可了女記者的說法。

他依舊保持著理智,迅速布置任務:“現在繞路已經來不及了,馬上跟當地的政府軍取得聯系,了解雷區的具體範圍和安全通道。”

“我立刻辦。”左漁維持著通話,迅速撥通二線。

另一邊,許肆周拿出地圖,鋪在車前蓋上,嘴裏咬著筆蓋,標記出可能的危險區域。

沒多久,政府軍那邊傳回消息,他們手頭上只有一張雷區分布圖,但這張圖只顯示了大概的雷區範圍,未必能準確反映實際情況。

“我們只能提供雷區的粗略位置,並不能保證所有的地雷都被標記了出來。”政府軍的通訊員在電話中說道,“或者我們可以派出掃雷專家,進一步去勘查,但這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左漁剛想進一步細問,許肆周突然出聲。

“你問他們這是不是一片反坦克雷區?”

許肆周看了發來的雷區分布圖,迅速在地圖上圈出一條可能的路線。

他剛才檢查過現場,初步判斷這批地雷很可能是反坦克地雷,專門針對重型車輛,以及裝甲車。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好辦了。

反叛軍布下這片地雷,目的是為了防禦大規模的坦克進攻,因此布雷的重點,會落在寬闊的道路以及主要的進攻路線上,而那些邊緣的險要地形,則會讓機槍手來負責把守,以確保敵人無法從這些較為隱蔽的區域進行突圍。

但重型裝甲車有一個很致命的弱點,就是機動性差,不可能在險峻的沙丘邊緣地帶進行有效的移動和作戰。

這就意味著,那些崎嶇難行的道路,就是他們今天的突破口。

只要車隊避開平原,貼著沙丘邊緣行進,就有很大概率避開雷區。

“是的,你說得沒錯,敵人埋的就是反坦克地雷。”通訊員在電話中確認了許肆周的猜測。

“觸發重量多少?”

“大於180公斤。”

“行,我知道了。”

得到回覆,許肆周看了一眼手表,時間緊迫。他迅速整理好地圖,一雙軍靴踩在黃沙上,走到車前拿起對講機,對隊員們下達指令:“全體都有,集合!”

他需要隊員們在短時間內想辦法紮出數個沙袋。

這些沙袋的意義不僅在於增加車輛本身的重量,還能用作最後一層防護,萬一真觸發地雷,也能勉強充當掩體,起到爆炸緩沖的作用。

隊員們迅速反應,拿起工具開始在周圍挖掘沙子,不到五分鐘,整輛皮卡被沙包塞得嚴嚴實實。

許肆周徑直上前,拉開駕駛室的車門,原本駕駛該車的司機以及幾名隊員將他喊住:“隊長。”

許肆周回頭,手拉著車門,看到司機和隊員們臉上寫滿了關切和緊張。

左漁也聽見了隊員們這一聲沈重的呼喚。

所有人都知道許肆周要做什麽,他要親自開車走在前頭,確保安全後,再讓車隊沿他的路線行駛。

但如果,出現個萬一,真的碰上了地雷……誰也不敢保t證後果會是什麽。

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沈默,仿佛所有人的心跳都與四周的風聲融為一體。

後面兩輛客車陸陸續續有人從車上下來。

醫護人員試圖阻攔,但沒有成功,他們的眼神裏流露出擔憂,緊接著被困的108人中有更多的人開始下車,因為他們也看出來了,都很擔心許肆周,久久站著,許肆周讓他們上車,他們也不動,就默默看著他,然後有人哭了,眼睛紅紅的,一種悲愴的情緒籠罩著整個場面。

許肆周手指微蜷,平靜地掃視每一張臉。

盡管經過磨練,他身上的少年感依舊還在,長相俊凜,臉部變得越來越堅毅,線條分明的下頜上多了很多細微的傷口。

他迎著光,和每個人對視。

短短一霎那,他腦子裏閃過這些日子無數個與死神擦邊的片段。大家相互依偎、鼓勵,從不說放棄。他帶領這些人穿越數十公裏荒原,越過了戰區,越過了沙漠,今天也一定能越過這片雷區。

“信我。”許肆周指骨節扣住車門,擲地有聲地吐出兩個字。

他轉身跨上車,嘴角淡淡挑著,最後撂下一句——

“我帶你們回家。”

他堅定的嗓音牽動了每個人的心。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他穿過危險地帶來到他們身邊的第一天那樣。彼時的工廠揚塵四起,他挑起笑,對每個人說會帶他們回家。

許肆周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發動引擎,雙手緊握方向盤。車子緩緩啟動,卷起一陣黃沙。

許肆周將一腳油門轟到底,發動機咆哮著,車輪卷起滾滾黃沙。

車身猛地一震,仿佛要掙脫地面的束縛,飛躍而出。風聲呼嘯而過,如同無數刀刃在車窗外瘋狂拍打,震耳欲聾。

沙漠的黃沙像怒濤般在車後翻湧,吞噬了視線,只留下前方那條充滿未知的路。

沙地松軟,車輪在上面打滑,車身左右搖晃,但許肆周的雙手穩穩地控制著方向盤,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前方的每一寸地面。

兩名戰地記者迅速將鏡頭對準了許肆周那輛飛馳的皮卡,黃沙在車輪下翻滾,車身在沙丘間急速穿梭。

衛星通話依然連著,左漁看著他駕駛的車子在沙丘間疾馳,心跳似乎隨著車子的每一次顛簸,而驟停一次。

她甚至能聽到他那邊的風聲越來越響,她的腦海裏已是一片空白,在提心吊膽的狀態下,所有的思緒仿佛都被凍結了。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許肆周那輛車,眼睛一刻也不敢移開。

許肆周的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加速,都在賭上生死。

左漁眸光深深,心中有千言萬語湧動,可她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因為她生怕自己的話語會打擾他丁點,怕影響他的判斷,所以不敢說,只能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砸落了。

模糊的視線裏,一切化為虛影,她唯一能聽到的,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以及那一端傳來的微弱電流聲。

忽然,許肆周的聲音透過不平穩的電流聲傳來,盡管風沙和引擎的轟鳴夾雜其中,但那份堅定依然清晰可辨:

“還有一公裏。”

左漁濡濕的眼睫倏地顫抖了下。

“八百米。”

他繼續說,聲音依舊平穩,處變不驚。仿佛在千鈞一發之際,他仍然能夠掌控一切。

“快了,還有五百米出雷區。”

那道清冽磁性的嗓音,帶著一種穩穩的安撫,讓人不自覺地感到安心。

左漁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稍稍松動了一些,心裏突然酸酸漲漲的,她好像,讀出了許肆周的暗示。

許肆周每報一次距離,每說的話,仿佛都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像是知道她會擔心,會害怕,所以特意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她——

他在奔向她。

突然好難形容心裏的感受啊,怎麽可以這麽犯規,怎麽可以使這種小招數。

這樣的許肆周,怎麽能不讓人愛上呢?

左漁心軟得不成樣子。

“馬上出來了,還有一百米。”許肆周忽然說,而後頓了一頓,雙手把著方向盤。車輛仍舊在行駛,車速沒變,他語調徐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霸道的痞勁。

左漁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段路,爺也不敢走,但是一想到終點是你,那就算交代在這裏,也值。”

“我不是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遇見你才是。”

終點是你。

不是天生就有愛人的能力,遇見你才成了本能。

左漁的心跳在這一刻劇烈跳動,眼淚無法自控地流淌。

他在生死一線中告白。

因為淚水,她眼前的視野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到車子好像猛地轟了一腳油,全速沖向前方。

忽然,不知怎的,一股鋪天蓋地的沙塵騰空卷起,將一切完全吞噬。

在眾人以為他即將順利沖線的那一刻,仿佛觸發了地雷,沙塵爆起,沖天蔽日,許肆周駕駛的車輛瞬間被淹沒在滾滾黃沙之中。

車子失去了蹤跡,許肆周生死不明。

伴隨著耳邊響起的幾聲尖叫,左漁感覺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四周陷入了深深的沈寂。

耳朵一下子沒了環境音,全是鳴音。

像堵住了。

什麽都沒了。

她茫然,慌亂,不安,手裏的設備幾乎砸在了腳尖上。

然後,嘭地一聲,一輛皮卡從滾滾黃沙中極速沖了出來,像一支開天辟地的箭矢,毫不留情地沖破沙塵突圍而出。

一瞬間,爆發出激動的、熱烈的、無窮無盡的掌聲。旁邊的記者、外交官、隨行隊員無一不淚目,言語已經空白匱乏,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力鼓掌,表達內心的激動與感激。

緊接著,左漁聽見耳機裏,許肆周通過對講機通知自己的隊員:“安全,所有人,立即整裝出發,沿著我行駛的路線,繼續前進!”

忽然熱血沸騰,有種向死而生的壯歌。滿載希望的客車重新出發,沿著許肆周開辟出的生路,朝著DT軍用機場駛來。

車輪穩健地滾動,車頭處的那支小國旗飄飄揚揚,仿佛在迎風高歌。

左漁這邊,一行人也迅速上車,領著他們緩緩朝著機場的方向駛去。

車隊進入機場範圍時,路邊已經站滿了迎接的人群。

當第一輛客車平安抵達機場大門時,人群爆發出了一片歡呼聲。

“我們終於要回家了!”有人忍不住高喊。

“得救了!這是祖國撤僑的飛機!”

“感謝祖國,此生無悔入華夏!”

波音737飛機底下站滿了喜極而泣的笑臉,許肆周從一名工作人員手裏拿過擴音器,倒著走,面向騷動的人群:

“祖國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

許肆周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機場,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靜靜地聆聽,眼中滿是感激和敬佩。

“拿好護照,有序排隊登機,沒有護照的,到工作人員那裏登記。”他堅定地說,目光掃過每一張滿懷希望的面孔。

“今天,我們一起回家。”他話音剛落,掌聲如潮水般再次爆發。

那些剛剛從生死線上被解救回來的乘客,眼中噙著淚水,紛紛豎起大拇指。外籍醫生們也用力地鼓掌,他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國度,但此刻心中的感激之情也都溢於言表。

左漁站在一旁,不知不覺間早已淚流滿面。

驕傲,感動,為祖國,為熱血,更為那個在人群中拿著擴音器的男人。

她的心中湧動著無數覆雜的情緒,眼睛一刻也不願從他身上移開。

可就在這時,她看見許肆周收起擴音器,將手中的東西隨意扔給了身旁的隊友,頭盔也被他毫不猶豫地掀掉,然後,轉過身,大步向她走來。每一步都那麽堅定而有力,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奔過人群。

左漁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許肆周已然站在她面前。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直接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手上還拎著頭盔,把她拉近,然後低下頭,想要吻她。

可是,左漁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戴著頭盔。

“我——”她下意識地想說什麽,卻被他急切而霸道的動作打斷。許肆周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對準她的額頭,直接用力地在她的頭盔上親了一口。

大庭廣眾之下,周圍的人忍不住地起哄,歡呼,左漁既緊張又羞得不行,頭盔底下的一張臉又熱又紅,揪著他防彈衣,克制地說:“許肆周,你這樣有點丟臉噢……”

話音未落,許肆周毫不遲疑地再次俯身,摁著她的後腦勺,彎下脊背,低頭直接吻住了她的唇。t

這次不再是隔著頭盔的碰撞,而是真真實實的接觸。

這個吻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也充滿了長久分離後的渴望和熱烈。四周的喧囂和掌聲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唇齒的交纏,以及那份拼死糾纏的熾熱情感,彌漫在空氣中。

“我親老婆,不丟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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