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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窩星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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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窩星球11

門診附近人來人往,遠處一陣小孩的哭聲尤為響亮,一位年輕的母親正在哄著哭鬧的嬰兒,許肆周避開這些吵雜聲,將視頻切換成語音通話,朝著通道另一頭走去,漸漸消失在候診大樓的門口。

大約十分鐘後,他才接完電話回來,手上還帶著兩瓶水。

他把常溫的那瓶遞給左漁,擡眼就瞥見唐躍強後腳也跟進了醫院。

他穿一件灰褐色馬甲,踩著一雙黑布鞋,正站在門口張望。

許肆周眉頭微皺,朝著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左漁剛接過水,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見他轉頭又走了。

她納悶地望過去,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然後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門口的那個身影。

心臟猛地一抽疼。

他蒼老了許多。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當年和他爸一起賭博的唐躍強,那時候她還叫他“躍強叔”,可是後來也是他拋下了她爸爸跑路。

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情,左漁直到現在還有本能的身體反應,她的脖頸僵住了,呼吸也越來越不順,雙腿開始控制不住的發麻發抖。

左漁望著那道人影,眼睛開始泛紅。

他要回頭了。

他馬上就回頭了。

左漁“唰”地一下扶著墻站起來,踉踉蹌蹌掉頭就跑。

她跑得很急,但腿卻不怎麽聽使喚,跌跌撞撞地奔跑,漫無目的,不知道該逃往哪裏去。

剛才那名護士看見了她,隔著辦公窗口問她:“小妹妹,怎麽了?”

“廁、廁所……”左漁艱難地吐字,“我想找廁所。”

“那邊呢。”護士小姐給她指了下路,左漁撒腿就跑,只給她留下一個倉皇失措的背影。

“嘩——”地一下,左漁推開洗手間的門,緩緩蹲在地上,小腹墜痛,全身開始發冷,顫抖。

當年的一幕幕像流水般閃過,她額頭的冷汗隱隱往外冒。

她想起父親斷掉的兩根手指,想起那個冰冷鋒利的刀尖就刺在她的喉嚨,只有毫厘之隔。昏昏沈沈間,她抱著膝,感覺自己在往無盡的冰窟下墜。

……

許肆周交代完唐躍強,便讓他到醫院的停車場外等,轉頭想找左漁說一聲,才發現小姑娘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他沿著走廊往裏走,逐間房找過去也沒看到人,只好在護士站前停了腳步。

許肆周轉著手機,皺了皺眉。護士小姐剛處理完病人手冊,在工作臺前擡起頭,看見他便搭了句嘴:“找那小妹妹?”

許肆周點頭,問:“她去哪了?”

“上廁所了。”

“哪頭?”

護士小姐看他一眼,手一指:“走廊盡頭。”

“謝了。”許肆周往那邊走。

廁所是單間的,男左女右,但是沒什麽人用,門掩著,許肆周等了一會兒也沒見有人進去或出來。

他看了眼時間,差不多過去五分鐘了,實在等不及,擡手敲了敲女廁所的門。

“左漁。”

“……”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左漁。”

“……”

還是沒人應。

隱隱約約的,左漁感覺有人在喊她,可是她分辨不清是誰在喊她。

她的小腹很疼,腦海裏的思維很亂。

他是誰。

他為什麽要喊自己。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少年喊了一句“操!”

緊接著她的腰肢被人緊緊抱了起來,肩膀和脖子被人摟緊,他好像是在奔跑,抱著她在奔跑,她耳邊的風呼呼地擦過,她想睜開眼,但她睜不開,意識好模糊,恍惚間,好似有一股淡淡的煙味還有清新的柏樹香味,再然後,沒有然後了,她好累,好想睡覺。

……

再次醒來,是在柔軟潔白的床鋪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窗邊透進來的微光,傍晚時分,夕陽漸漸沈入地平線,空氣中充盈著消毒水的氣味。左漁眨了眨眼,視線上移看到懸在半空的吊瓶。

這是在哪裏?

她挪了挪手臂,想支撐著自己的身子坐起來,卻渾身發虛,怎麽都使不出力氣。左臂輸著點滴,針口傳來一陣刺痛感,她只得繼續躺著。

扭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旁邊還有兩張病床,但是是空的。

周圍很安靜,只有走廊傳來靜悄悄的腳步聲。一名護士拿著記錄板走進來,問:“醒了?”

“姐姐,我怎麽了?”左漁艱難地吐字。

“痛經。”

左漁張了張唇,她確實昨天剛來生理期,但是以為吞了片止痛藥就沒事了,沒想到……

“你差點就虛脫了知不知道?”護士小姐姐調整了一下她的輸液速度,繼續說,“先好好休息吧。”

左漁這才想起來,問:“我剛剛不是在廁所裏嗎?”

“是啊,”護士離開了又轉頭回來,“一個帥哥給你抱出來的。”

“是誰呀?”

“這我就不知道了,怎麽給你形容,這個男生高高帥帥,穿衣風格也帥,不像街上隨處可見的二流子,反正就不像恫山這裏養出來的人,像個公子哥……”

這麽說她就知道了。

除了許肆周也找不出第二個。

“從女廁所裏嗎?”左漁耳朵發紅,有點不敢想象。

“對啊。”護士繼續說,“他剛走沒一會。”

左漁木然地躺在床上,眼神怔怔,腰腹還有些累,但腦海裏卻止不住地在想許肆周他跟唐躍強的關系。

好亂好亂。

算了……還是不要想了。

每次記起當年的人和事,她的心臟還是一抽一抽的疼。

/

沈麗姝是六點多到的。

和鎮上大多中年婦女一樣,沈麗姝的身材中等偏瘦,穿著一件樸素的印花電瓶車防風衣,留著一頭小鎮時髦的燙發。

她額前的劉海因為騎車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臉上仍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獨獨眼角的細紋暴露了狀態,神情黯淡缺了絲光彩,是經歷了生活和歲月蹉跎的痕跡。

她風塵仆仆地趕過來,看著病床上的左漁,壓低聲音問她:“怎麽受傷了?t”

左漁將下午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她說了一遍,沈麗姝聽完心疼地皺著眉頭問她:“難受嗎?”

“不難受的,我沒事,媽媽。”左漁不想媽媽擔憂,搖了搖頭坐起來。

剛好點滴也打完了,沈麗姝帶著她往住院部的護工休息室去。

路上,她問左漁欠了同學多少錢。

左漁絞著手指頭,聲音很小:“兩百。”

兩百塊,她知道這不是一筆小錢了,頂得上家裏半個星期的生活費了。

她本來想用自己的生活費,但她平時的生活費本來就不多,除了夠平時吃飯和買文具,就沒有多少了。每學期初,她爸爸都會給她一筆錢,這筆錢囊括她的學雜費和餐費,她用得也算節儉,但這會兒已經是學期末,她只剩下不到五十塊。

自從爸爸賭博破產後,家裏的經濟負擔重,和親戚借的錢還沒還清,她覺得很抱歉,正想跟媽媽說對不起的時候,媽媽摟了摟她的肩膀,輕聲說:“人沒事就好。”

語氣慈愛,左漁頃刻間就紅了眼眶。

但她很快忍住了,她不想媽媽看見。

沈麗姝把錢從包裏拿給她,讓她放好,別丟了。左漁點點頭,仔仔細細地收起來。

“還有,這是你爸前些天拿回來的報紙。”沈麗姝順道從提包裏翻出幾張折疊整齊的報紙遞給她。

左漁也拿了過來。

左漁爸爸在一家橡膠工廠當門衛,每天門衛室都會收到幾份報紙,是廠裏的老板訂的,但他們並不是天天都會來拿,時間一長便會有很多沒人要的多出來,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把這些報紙帶回家拿給左漁。

這是很久以前養成的習慣了,因為左漁初中時的語文老師說過,想要提高語文成績,就一定要多看書,不單單是教材,一些優秀的名著、課外書都可以看看,多見識、多輸入,從書中多獲取素材,寫的作文才言之有物,想要提升作文的成績,最好的途徑就是閱讀。

但是左漁並沒有閑錢買課外書,所以在她偶然看見父親帶回來的報紙後便央求他多帶些回來,自己也慢慢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希望能借此提高作文成績。

電梯“叮”一聲,到達住院部6樓的休息室。

沈麗姝在這裏當護工,醫院給護工統一安排了一間小休息室,正是飯點,大多數人要不就是去照顧病人了,要不就是跑到飯堂打飯去了,因此屋裏空空的。

左漁跟著媽媽進去,輕輕問道:“弟弟呢?”

“在家裏寫作業呢,你爸看著,要不然肯定開電視看奧特曼。”

弟弟左燁軒正是十歲的年紀,平時學習不算認真,需要有人盯著他才會乖乖做作業,當爸媽都不在家的時候,左漁便承擔起這個角色,輔導他的功課。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找小姑一起打飯。”沈麗姝又說。

姑姑左玲也在這家醫院工作,在普外科。沈麗姝把包鎖進櫃裏,拿了兩個鐵質的飯盒出門。

“好的。”左漁點頭,找了個位置,一邊看報紙,一邊乖乖地等著。

大概十五分鐘後,沈麗姝跟著小姑左玲一起打飯回來,還沒進門,左漁就聽見姑姑忿忿不平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她下回再惹我,我給你說嫂子,我直接去舉報她!她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膽子,去偽造這種證明……”

沈麗姝吶吶然地聽著,走進門,將打回來的兩盒飯置於中央的大長桌上,順道喊左漁:“別看了,先吃飯吧。”

“知道了。”左漁應聲放下報紙,走到桌前拉下口罩,乖巧地和姑姑打了聲招呼。

左玲是左漁爸爸的妹妹,左漁喊她姑姑,但左玲年紀不大,還不到三十歲。

兩個飯盒打開,有升騰的熱氣冒出,一份是尖椒炒肉,另一份是土豆燒排骨,知道左漁喜歡吃辣,沈麗姝把尖椒炒肉推到她面前,還把筷子勺子也一並遞給她。

左玲笑著應了左漁一聲,然後接著剛才的話茬繼續說:“嫂子,你說這種檢查報告單、診斷證明書、住院證明,可都是人命關天的事情啊,她也敢!”

和其他家庭不同,左玲和沈麗姝的姑嫂關系還挺親密的,大概是因為沈麗姝性格還算內斂,不咄咄逼人,而左玲沒結婚,性子屬於大大咧咧的那種,兩個人就吵不起來。

平時在醫院,左玲一到閑暇時間,就會和沈麗姝分享自己科室裏發生的各種事。

三個人都坐下來吃飯,左玲夾一筷子菜,繼續說:“而且更過分的是,她竟然還把這種假證明開給學生,幫著學生糊弄老師。就上回,我看見左漁學校有人過來找她,說是學校體能測試要跑1000米,他不想跑,所以就找她開了個假證明,也不知道有沒有收人錢……”

左漁咬著米飯,默默聽著,很快從媽媽和姑姑的對話中推測出這個“她”是誰。

“她”是姑姑的同事,和姑姑在同一個科室上班,崗位不高,但負責開具一些文書證明,姑姑和她不太對付,當她們面說這個同事不止一回兩回。

沈麗姝答腔,跟著左玲一起譴責了幾句,然後轉頭見左漁安靜吃飯的模樣,便把碗裏的排骨夾她碗裏,問她:“你體測怎麽樣啊?跑了多少秒,怎麽沒聽你提過?”

左漁側頭認真想了一下,沒聽說學校裏有體測這回事,便說:“沒有呀,老師沒跟我們說過要體測。”

“不對呀,就前不久,你們學校一個穿校服的男生過來,說自己跑不了1000米,要開個證明,我當時經過他旁邊的時候還掃了眼他的胸牌,”左玲頓了頓,“哎喲,好像就你們高二(6)班的,男生高高瘦瘦、頭發長長快要垂到眉毛,叫啥名字想不起來了,我當時還想問你來著……”

左漁也不明所以,但沒當一回事,猜想也許是小姑姑那天看錯了吧。

那天晚上,沈麗姝值夜班,吃完飯後便讓左玲順路把左漁載回去。

回到家,父親左石林在輔導弟弟左燁軒功課,他一邊拍桌子一邊怒道:“我還要教你多少次,多少次你說說!我高血壓都要被你氣出來了!”

左漁才進門,左石林恰好擡頭看見她,眉毛擡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左漁點點頭,走過去說,“爸爸,讓我來吧。”

左石林這才讓了位置。他的左手缺了食指和中指,起身時三根手指頭動了動,掏出煙盒,然後用手指點了點左燁軒的腦袋:“認真跟姐姐學。”

左燁軒被他指得頭一歪,整個人像個不倒翁似的左右搖擺了兩下。

左漁坐下來,將面前的課本擺正,邊翻頁邊問左燁軒:“軒軒,哪道題不會做?”

左燁軒已經學了將近一小時,這時候正是想玩的時候,一會兒動動橡皮泥一會兒在書頁上畫王八,偏偏不回答。直到一旁拿著塑料打火機點煙的左石林覷他一眼,才終於乖乖的用鉛筆劃了劃89頁的第二道應用題。

小學五年級數學不算難,左石林偶爾也能應付一下,但也不是題題都懂,畢竟他自己讀書時的成績也沒有很好。

“左燁軒,你這次期末考再給我考個30分回來,我就把你的那些寶貝全扔了!”左石林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隔空訓話,“好好向你姐姐學習。”

左石林撣了撣煙灰,整個人籠罩在煙霧裏說:“你姐姐從小到大就沒讓我們操心過,每年都能拿個三好學生回來,你倒好,都五年級了,沒有一科能考及格的!”

室內煙味很重,煙灰缸上滿是被茶水泡得發軟的煙頭,左漁默默陪著受訓。

直到後來,左石林講乏了才氣狠狠地將煙頭掐滅,一臉恨鐵不成鋼地往裏屋走去,聲音漸遠:“左燁軒,你說說你,除了玩還會什麽,祖宗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左燁軒悄咪咪壓低嗓子,用只有左漁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姐,我還會吃!”

“……”

左漁微不可查地垂了眸,沒搭理他的玩笑,一板正經地指了指那道應用題,繼續剛才的解題思路給他分析題幹。

當天晚上左漁輔導左燁軒功課直到九點多。

第二天淩晨五點多不到,左石林早早起床去工廠值班,沈麗姝從醫院回來,煮好早餐,等左漁和左燁軒吃完,便把兩人送往學校。

因為是先載的左燁軒去恫山一小,左漁回到學校時已經錯過了早自習的時間。

早上的氣溫不算涼,第一節課還沒開始,教室外面的走廊吵吵鬧鬧,幾個男生倚在欄桿上一邊喝冰紅茶,一邊嬉笑打鬧。左漁從前門進去,還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被一道洪亮尖銳的嗓音給叫住了:“左漁,你英語作業還交不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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