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第 64 章

關燈
第064章 第 64 章

誰料祝卿若只是說一說, 根本沒有動,見他轉身還笑吟吟地看著他。

林鶴時的怒意中斷了一下, 扭頭不看她。

祝卿若溫聲道:“先生為什麽生氣?”

林鶴時冷哼一聲,“你這麽聰明,何不猜我為什麽生氣?”

祝卿若雙眸望著林鶴時,道:“先生是氣我浪費時間在無用的事上?還是氣我不該親手洗衣?”

林鶴時聽見她輕飄飄的話,轉過臉直視她,眼底還殘留著幾分怒意,“你說的這麽輕易,難道是覺得你做得對?”

祝卿若知道林鶴時在氣什麽,她理解他的看法卻沒辦法認同。

她與他目光相接, 林鶴時清晰地看出了她眼底的反抗。

“先生欣賞我,認可我, 覺得我該好好讀書, 不辜負我的才華。在先生心裏,我該永遠與您一樣,與孤鶴為伴, 與天光作友, 該永遠高高在上。浣衣做飯這種事,不該我來做, 這樣的事只會平白將我的品格拉低,在別人眼裏不再是那個才氣孤傲的清貴公子。”

“先生是這麽想的, 對嗎?”祝卿若將林鶴時心底的想法戳破。

林鶴時尚未產生羞惱,就聽祝卿若問他。

“可是先生,為什麽呢?”

林鶴時猝不及防撞進一雙質問的眼。

“為什麽做茶可以, 洗衣不可以?為什麽品酒可以,做飯不可以?為什麽下棋可以, 打鐵不可以?這世間種種,難道非要分個高低貴賤嗎?”

祝卿若的問題令林鶴時一時啞然,而啞然的同時心底也忍不住升起怪異之感。

他也想問自己,為什麽?

明明她只是一個短暫借居的客人,為什麽他看見她親手洗衣服會這麽生氣?

他從來不喜歡管閑事,卻僅僅因為她的舉動不符合他的想法,就如此暴怒。

為什麽?

他走神的這片刻時間,祝卿若已經收回了視線,沒有得到回答,她低頭轉身便要離開。

林鶴時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將她拉到桌前坐下,“坐好。”

這話一出,祝卿若下意識收回了蠢蠢欲動的雙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林鶴時從後方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直接翻開十七頁,然後將書攤開擺在祝卿若面前,“看。”

祝卿若側目看了身側的林鶴時一眼,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鶴時的聲音從左側傳過來,“叫你看書不是看我。”

祝卿若頓了一下,隨即低頭看向攤開在桌面的書冊,第一眼便看見最後“君子遠庖廚”幾個字上。

祝卿若又側頭看了林鶴時一眼,林鶴時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冷哼道:“仔細看,有的人只讀了幾本書就開始對這個世道發出不平哀鳴,豈知聖人早早便給出了答案,只是有的人讀的書少,不知道罷了。”

祝卿若楞了一瞬,收回目光,仔細看起書來。

這是孟子裏的一篇文章,記錄了齊宣王與孟子的一段對話。

某天齊宣王問孟子,怎麽才能統一天下?

孟子答道: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

只要讓百姓安居樂業,便無人能阻擋您統一天下。

齊宣王問孟子,他可不可以統一天下?

孟子說可以。

齊宣王問他為什麽。

孟子舉了一個例子,曾經齊宣王在祭祀時看見用於祭天的牛因為害怕而顫抖的樣子,心生不忍,於是讓人將牛換了下來,改成用羊祭祀。百姓聽說了都覺得是齊宣王吝嗇,舍不得用牛,改用小了許多的羊。

孟子說:大王可憐牛毫無罪過卻逃不過宰殺的命運,那殺牛還是殺羊又有什麽區別呢?

齊宣王說確實有這麽一回事,不過百姓想的的確也有道理。

孟子說:所以大王的不忍心正是仁慈的表現,因為您看見了牛但沒看見羊。

祝卿若的目光落在文章最後一句話上。

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祝卿若沈默下來,許久,才開口道:“先生的意思是只要看不見殺生的舉措,就可以安心的吃肉了。作為君子,遠離庖廚,就是為了不見眾生嗎?難道看不見就能當做不存在了嗎?”

林鶴時被她的清奇的解讀聽得楞了一下,聲音都有些驚奇,道:“我讓你看整篇文章,你盯著一句話做什麽?”

祝卿若還沈浸在對文章最後那句話的不滿中,悶聲道:“先生難道不是想告訴我君子要遠庖廚嗎?”

林鶴時叩了叩祝卿若的腦袋,沒好氣道:“先前還誇你通透,如今倒是鉆起牛角尖來了。”

他修長的指尖點著書面,道:“這一篇是孟子以牛羊換祭為例勸導齊宣王要施行仁道,牛羊在齊宣王眼裏並無不同,但齊宣王偏偏看見了那祭壇下發抖的牛,心生憐憫放過了牛,改用羊來祭祀。對於羊來說,它又何其無辜?可齊宣王沒看見羊,他只看見了牛,這便是上位者的憐憫,見他所見之人。”

他直起身,抖了抖衣袖,繼續道:“孟子將齊宣王此舉高高捧起,是為了激起他的仁慈之心,最後那句話不過是為了減輕齊宣王殺了羊的罪責,讓齊宣王覺得自己做的並沒有錯。”

祝卿若眼睛亮了亮,輕聲道:“所以先生不是想告訴我君子遠庖廚的道理,而是想讓我知道那句‘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

難道先生默許了她的野心,打算收她為徒了?

林鶴時看見祝卿若發亮的眼睛,手指摩挲,沒忍住又叩上她的額頭,“錯。”

他從桌上拿起書,平聲道:“我讓你看這篇文章,是想告訴你,凡成大事者,不能拘泥於眼前的小節。對於齊宣王來說,是牛是羊根本沒差別,但對於百姓來說,牛是耕田的利器,而當時的羊只能宰殺飽腹,牛比羊有用的多。這就是上位者的謀算,他的眼裏有對天下的衡量打算,他的一舉一動都對百姓至關重要。”

他悄悄瞥了祝卿若一眼,附加道:“若上位者只想著自己吃的好不好,衣服幹不幹凈,如何能夠當好一國之君?”

這已經是明示了,祝卿若當然聽懂了他是在內涵她不幹正事,道:“但若連吃飯洗衣都不懂,何談管理國家大事呢?國家大事都不懂,又怎麽配當一國之君?”

林鶴時告訴她:“這世上不是只有國君,還有許多身份,你說的洗衣做飯自然有會做的人去做。對你而言,洗衣做飯或許是在浪費時間,但對有的人而言,那就是他們謀生的本領。若叫一個只懂做飯完全看不懂折子的廚子去當皇帝,你覺得他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嗎?若叫一個文韜武略樣樣皆精的謀士去浣衣,你覺得他會知道洗衣至少要過水幾遍嗎?”

他的聲音有些低沈,帶著漫不經心的隨意調子,在書房內傳播著,一字字的進入祝卿若的腦中。

“在其位謀其政,這世上許多事都有其定數,你若多做了,別人便只能沒得做。同樣的,別人要是多做了,你就沒機會了。”

林鶴時的話仿佛晨鐘,重重敲響在祝卿若的腦中,叫她久久不能回神。

林鶴時看著陷入沈思的祝卿若,道:“你既然有滿身的才華,就該做你該做的事。”

祝卿若醒過神來,正好聽見這句話,她難得有些調皮地反問道:“先生也是滿身才華,為何不像方才所說的那樣,為百姓謀求更好的利益?”

林鶴時沒想到她會用他剛說的話反問他,被這回旋鏢擊個正著。

他開口想要駁斥,腦中忽然出現了幾個畫面,他又沈默下來,沒有多嘴解釋。

祝卿若看見他轉變的表情,敏銳地覺得林鶴時待在霧照山隱居恐怕有隱情,但她沒有立刻詢問,而是將此事記在心裏。

林鶴時沒有回答祝卿若的問題,而是告訴她道:“以後下午就來我書房,不許再去後山。”

祝卿若聽見能跟林鶴時一起讀書眼睛都亮了,聽到後半句臉上又出現糾結的神色,“可我...還是要洗衣服。”

怎麽又要去洗衣服!?剛才的道理都白說了嗎?

眼見林鶴時的臉色變化,祝卿若立刻解釋道:“我的衣服是那天我的侍衛搖光連夜送來的,我沒有隨侍的人,華亭和夜星是先生的書童,怎麽好讓他們幫忙?我這才自己動手的。”

林鶴時的眼神肉眼可見的呆了一瞬,他...好像、可能、也許、真的忘了這回事了。

薄紅爬上了林鶴時的耳尖,他面上依然是沈穩有禮的樣子,鎮定道:“那你就帶兩個人上來吧。”

說完,祝卿若只覺得面前飄過一陣風,眨眼間已經看不見林鶴時的影子了。

偌大的書房,只有祝卿若還坐在桌前,楞了許久才恍惚想通林鶴時為什麽突然變臉,整個人無奈又好笑。

沒幾天,林鶴時忽然發現知情人身後多了兩個侍女,且與她舉止親昵,關系匪淺。

就像現在這樣,林鶴時端坐在石亭中賞讀詩文,側邊就是祝卿若與她的兩名侍女。

只見大一些的那個侍女將手裏采來的野花遞到祝卿若手上,樂呵呵地點了點自己的頭發,而祝卿若會意點頭,笑吟吟地將花插在了那小侍女的頭上。

小侍女的頭向左向右動了幾下,眼睛裏都寫滿了期待。

祝卿若真誠讚道:“曉曉真好看。”

小侍女的臉上瞬間綻出驚喜,同樣圓圓的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

而祝卿若也不厚此薄彼,將另一朵花插在了另一個小侍女頭上,打量一番,讚道:“歲歲也好看。”

於是兩個侍女都被她哄得滿面歡喜,半晌都沒見收回牙齦。

林鶴時看得有些牙酸,沒想到她還有這般哄人的技巧,兩名侍女就這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一個叫曉曉,一個叫歲歲。

難道文麟還收了一對姐妹花?

還沒當上皇帝,倒先有了皇帝濫情的通病。

林鶴時深深吐出一口氣,將分散的註意力收了回來,不再往旁邊看。

這樣的景象只出現了兩天,祝卿若意識到林鶴時不太喜歡旁人出現在石亭,到了第三天就沒有再帶曉曉和歲歲二人去石亭了。

好在兩人已經見過了霧照山的日出盛景,祝卿若不帶她們,她們便待在竹園與華亭聊天。

華亭本就是個活潑性子,曉曉歲歲來了以後與他異常投緣,天天黏在一起說話。

祝卿若見此也就放心地將二人留在竹園裏,自己則是同以前一樣與林鶴時煮茶看書。

這日,林鶴時突然擺出一張棋盤,開口道:“今日我們下棋。”

祝卿若臉色一僵,做茶的動作都慢了下來,艱難道:“下...棋?”

林鶴時擺開棋子,應道:“嗯。”

祝卿若看著面前的方塊棋盤,秀眉緊緊皺在一起,在林鶴時的眼神示意下,還是硬著頭皮下了一子。

林鶴時看她起步的落子眼皮一跳,擡眼看了祝卿若沈重的臉色一眼,奇怪之下還是跟著下了子。

二人連落十幾子,林鶴時看著棋盤的布局,已經大致了解了對面人的棋藝。

他不免牽出一道笑來,像是忽然想起,道:“上回你問我,為什麽做茶可以,洗衣不可以?為什麽品酒可以,做飯不可以?為什麽下棋可以,打鐵不可以?聽起來,這些你像是都會?”

祝卿若正慎重地盯著棋子,聽到這話,解釋道:“只是舉例子,比如品酒我就不行,最多只能喝上兩杯,到了第三杯就不行了。還有下棋,我也不行,曾被父親戲稱臭棋簍子,怎麽教也教不會。”

祝卿若的回答不摻一絲水分,林鶴時的眼神飄向對面,“能有多臭?”

祝卿若臉色沈重,“非常臭。”

林鶴時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於是多加了幾分關註在這盤棋上。

等到二人下完,祝卿若已經是面紅耳赤的羞愧模樣了,而林鶴時則是揉了揉眉間,無奈道:“我只在五歲前與人下棋時見過這樣的棋藝。”

祝卿若臉色更紅,埋著頭不敢看他。

林鶴時難得升起了幾分教導之意,“以後早上就在這,我教你下棋。”

祝卿若一頓,圓圓的鹿眼露了出來,撲閃著眼睫,重覆問道:“先生真要教?”

林鶴時對她這樣小心的模樣感到奇怪,點頭道:“是。”

祝卿若心中生出懼意,她這一生什麽都能學一些,唯獨下棋這一處,十竅開了九竅。

她害怕林鶴時見了她如何也教不會的樣子,覺得她天生愚鈍,不願意再做她的老師了。

但心中又有一道聲音道:千山先生的棋藝高超,教學能力也強,說不定就把她給教會了呢?

這樣想著,祝卿若又升起一股欣喜,滿眼期盼地看向林鶴時。

她這樣的眼神,倒是和前幾日那個小侍女很像,都是一樣的圓眼,一樣的欣喜。

想起那個侍女,林鶴時動了動唇,想開口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祝卿若看出了林鶴時的欲言又止,“先生想說什麽?”

林鶴時臉色不太好,勸誡道:“這事我本不該開口,但你既然有謀求天下之心,就該知道,一個健康的身體有多重要。”

祝卿若對他這沒頭沒腦的話表示不解,但她還是接受了他的勸誡,“嗯,先生的話我懂了,以後我每天都爬到山頂去看日出,一定將身體鍛煉好。”

林鶴時古怪道:“不,你不懂。”

祝卿若不明白林鶴時的意思。

而林鶴時捏了捏拳,還是說了出來,“你身為男子,與侍女之間的關系不可太過親近,而且還是兩個!這般親密,身體早早便壞了,等真正坐上了那個位子,你也沒幾年好活。還是之前你那個冷面侍衛,叫搖光的那個。你與他也要保持距離,怎麽能...怎麽能如此□□??”

聽完林鶴時的話,祝卿若已經完全懵了,還沒等她回過神,眼前已經沒了人影。

她望著已經走遠的人影張了張唇,想解釋,可他連機會都沒給她。

等祝卿若回到房間裏,曉曉便尋了過來,將懷中的信件擺在了桌上,道:“這兩天太過激動,險些忘了玉衡叫我給夫人帶的信。”

祝卿若走到桌邊,曉曉點著左邊兩封,道:“這封是國師寄來的,這封是從寶相寺來的。”

“還有這封。”曉曉指著最右邊一封,臉上出現幾分糾結,“我也不知道這是誰送來的,某天早上就看見這信被塞到了門縫裏,信封也沒有署名。”

祝卿若的視線落在那封信上,上面只有五個字“祝卿若親啟”。

字跡張揚,每一筆都帶著落筆人肆意揮灑的銀槍鐵鉤,短短五個字便將那人的性子暴露出來。

祝卿若在心中思索著會是誰寄來的,偏頭對還在房內的曉曉道:“辛苦了,去找歲歲和華亭夜星玩吧。”

曉曉對祝卿若甜甜一笑,很快就離開了。

祝卿若坐在窗邊,先打開了寶相寺來的信,了緣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一筆一劃都仿佛精心雕刻出來的一樣。

信中沒有什麽多餘的話,只是認真地給她解釋了上回她去信問的佛經的含義。

就像一本詞典,祝卿若問什麽,他答什麽,一絲不茍,從不越矩。

祝卿若思索片刻,起筆給他回信。

先是寫了些寒暄語,隨後又是一句晦澀難懂的佛經,真誠地向他求教。到了最後,祝卿若添上了幾句最近的生活情況。

寫完之後祝卿若便將信紙放在一邊,等上面的墨跡晾幹。

然後祝卿若打開了慕如歸的信,字如其人,冷淡得要命。

卿若,展信佳。

近日春風襲城,一夕便生機。師嘗與我言,天地虛盈,陰陽相交,故天地有春夏秋冬之四季,日月有晦朔弦望之四候。

人與四季輪換相同,五臟六腑各有輪轉。知此言令汝不喜,然仍需勸誡。山高水遠,望汝保重身體,切莫操勞多思。

二月內,祭祀事煩多,府邸與宮城馳往,故無暇回信。汝信中所求,業已為之。李氏兆其確為豪傑,然其出身農戶,唯恐鄙陋難改,莫與其深交。

數日前南院外廊有燕築穴,灑掃之仆欲壞泥窩,我制止之。燕子甚惜其新家,不欲離去,若汝早還,可見幼燕耶?

另,管家謂祭祖事,恐誤之,故托我來問。

盼汝早書。

慕如歸。

......

祝卿若看了這封略顯扭捏的信後,覺得這怕不是管家代筆的吧?

但開頭那段老學究又很有慕如歸的風格,祝卿若想了想,提筆回信。

國師安。

君書既得,知君之憂,將保其身矣。國師勞事,不必憂我。李州牧美名遠揚,心向往之,交友無高下,惟在心。

燕子忘事,或築泥巢於他處,國師或不得見幼燕。若君孤寂,或養貍奴耶?憨態可掬,頗為歡喜。

祭祀事令管家問府中老仆,習於我。

頓筆。

祝卿若。

......

寫完之後祝卿若就把信晾在一邊,沒有再多加關註。

祝卿若的視線落在最後那封沒有署名的信上,想了想,手上微微用力撕開了外層的火漆,還是取出了裏面的信。

她掠過了前面的內容,徑直看向最後面的落筆。

只有一個字。

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