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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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先把時間往前倒一年,回到牧懷羽還沒有遇見方輕的那一年。

洗禮的儀式是不能取消的,這件事太大了,貿然做出改變的話很容易被抓住把柄。

並且牧懷羽這件事沒有先例,教會需要時間進行討論和研究,因此牧懷羽在五歲生日時還是迎來了一個安靜的洗禮儀式。

可惜這段平靜的時光也僅限於此了。

牧懷羽的老師似乎堅定地這只是一種表現形式相對特殊的預知能力,在聯邦和帝國的歷史上似乎曾經也有過相似的案例。

但主教似乎並不認同他的意見,主教堅信只是神明的恩賜,是對這麽多年來教會如此虔誠的獎賞,並宣稱牧懷羽是神的孩子。

怎麽會僅僅是所謂的預知,聖子這是能看清所有人靈魂的本質。

於是牧懷羽在五歲的時候,被長輩們告知他眼裏的世界是不一樣的,他能看見別人的靈魂。

主教是最興奮的人,他說得幫助牧懷羽摸清楚能力的上限。

但牧懷羽平時並不會刻意去接觸別人的靈魂。

就和牧懷羽對老師形容的一樣,靈魂這種東西沒有實體,只是種像迷霧一樣的東西,上面也並不是寫著什麽文字,包含的信息需要牧懷羽用潛意識去解讀。

所以如果要看到一個人的靈魂的話,會耗費牧懷羽相當大的精力,而且很大可能還解讀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喬伊是個特例,死亡是一件很沈重的事,並且她靈魂的深度和別人完全不一樣,所以牧懷羽只一眼就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事實上牧懷羽在去學院前都沒有見過任何靈魂比喬伊還深刻的人了。

即使拋開這些不談,牧懷羽也覺得隨便查看別人的靈魂很不禮貌。

大多數人都不喜歡被窺探隱私,這是牧懷羽通過觀察周圍的大人得出的結論。

但主教說,這是神明賦予牧懷羽的權力,他必須得熟練地使用,才能更好地踐行神明的意志。

那就做吧,牧懷羽依舊很平靜。

於是在那段時間裏,牧懷羽見了很多人。

因為這件事比較隱蔽,所以教會只是試著讓牧懷羽見一些熟悉的人,比如牧家的人或者教會的同學。

可他們的靈魂都非常的淡,牧懷羽頂多只能看到一些“牧家命定的家主”、“神明虔誠的使者”、“不幸誤入歧途的孩子”這種信息。

牧懷羽感覺這更多地像是一種標簽,是種非常模糊的信息。

當然主教也有嘗試著帶牧懷羽去醫院這種場合,教會認為在這種生命輪回的地方能更好地感受到神。

不過牧懷羽依舊沒有讀到像喬伊那麽清晰的靈魂,無非是些“痛失愛女的母親”、“先天不足的孩子”、“即將重獲新生的患者”。

唯一的區別可能是靈魂裏包含的感情色彩極端了很多,會影響到牧懷羽的心緒。

由於進展實在是緩慢,甚至有人提議過讓牧懷羽參加喬伊的葬禮,因為他們覺得喬伊的靈魂會這麽清晰一定有特別之處。

牧懷羽親自送這個天使一般的姑娘去神身邊的話,一定會有特別之處。

但最後這個提議被牧懷羽的老師拒絕了。

多年後牧懷羽才意識到,老師當年是想保護他,害怕他鉆牛角尖認為喬伊是自己害死的。

牧懷羽理解不了這種想法,因為喬伊的死是註定的,是寫在她靈魂上的,牧懷羽不會把自己和她的死聯系到一起。

就像所有人的命運都是註定的一樣,無法更改的靈魂,從人類誕生起就永遠跟隨著每個人。

但喬伊這件事確實很奇怪。

就好像她短暫的生命存在的價值,就是讓牧懷羽意識到自己能發現別人的靈魂一樣……

總之,經過快一年的嘗試,教會意識到牧懷羽這個能力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有用,而且沒有人能保證牧懷羽看得到結果就是正確的。

但也許伴隨著年齡的增長會出現改變,所以教會一直在訓練牧懷羽這種能力。

明明只是和練習神術一樣的每日作業,但牧懷羽卻不怎麽喜歡。

可惜牧懷羽從小就是個情緒淡泊的孩子,他不喜歡的具體表現就只是願意花更多時間在練習神術上而已。

等教會反應過來的時候,牧懷羽的精神狀態其實就不太像一個健康的孩子了。

教會能擁有一個情緒淡泊的聖子,但牧懷羽毫無疑問是要繼承教皇的位置的,到時候他就代表著教會的形象。

作為神明行走在人間的使者,教會對外的形象可以是神秘的,但不可以冷漠。

牧懷羽理想的形象,應該是悲天憫人、仁厚溫和的,最好要展現出一種不可接近的溫柔,讓人忍不住產生向往之情。

無論如何都不能是現在這樣,因為覺得一切都是註定的,命運無法更改,人生來就不會自由,所以漠視著世間。

教會有想過挽救的方法,牧先生和法麗斯女士為此還特地騰出了時間陪了牧懷羽小半個月,想讓他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此時告終於牧家旁系趁機奪權和法麗斯女士險遭空難。

先忍不住了的是法裏斯女士,對她來說耗費精力生養出牧懷羽已經是這段聯姻的上限了,她可不想為此付出更多。

最後牧先生也給這件事下了定義,他覺得這就是一場“鬧劇”。

[牧家所有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教會如何我不幹涉,但我的時間很寶貴。]

[他才五歲,這很正常,等到了年紀他自然就會裝了。]

牧家的態度讓教會意識到了牧懷羽的感情淡薄是由先天和後天兩方面影響的,可能確實是很難轉變過來。

不過只要外表上看不出來就行,教會裏也根本沒多少人是真的在意牧懷羽的心理健康,反正他只要聽話就行。

介於牧先生還是比較希望牧懷羽有點人味,所以他采納了牧懷羽老師的建議,給牧懷羽找了個同齡人玩伴。

就是找的方式有點不對勁。

以上,就是牧懷羽和方輕相遇的所有背景故事。

牧懷羽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和店長說話的父親,很快收回了視線,又轉頭繼續盯著自己身側的那個小孩。

真奇怪。

牧懷羽歪了歪頭,剛剛他從店長和那位女士身上也感受到了他們的靈魂,沒什麽特別的,只是淡淡地展現了他們的身份和人生。

這個孩子是怎麽回事呢?

一開始這裏的店長似乎沒打算把這個小孩賣出去,所以剛剛玫小姐很緊急的把這孩子打扮了一番。

說打扮,其實也只不過是換了件合身的衣服,然後把過長的頭發隨意紮了起來,露出了潔白的額頭。

只是這孩子還是過分瘦小了,即使是長度更好的衣服也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不過,這孩子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即使是牧懷羽都會這麽覺得。

牧懷羽強行捕捉到了那雙有些飄忽不定的眼睛,第一次主動進行了交流:“你的名字是什麽?”

那孩子似乎依舊有點不敢直視牧懷羽,只是小聲回答到:“……小八。”

奇怪的名字,牧懷羽沒有說話,和他沒有靈魂一樣奇怪。

但也許是牧懷羽的沈默讓這個孩子誤會了,他猶豫了一下,側過頭把脆弱細小的頸脖展現了出來,上面刻著一串數字:“我的編號,821。”

牧懷羽那個時候還不知道這串編號意味著什麽,但他知道編號可不是名字。

那孩子好像很敏銳的捕捉到了牧懷羽的想法,又補充道:“等之後,你可以給我起個名字的。”

“好的。”牧懷羽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不好,反而是很認真地詢問他,“你有喜歡的名字嗎?”

也許是牧懷羽表現得很好說話,那孩子看了一眼牧先生,悄聲在他耳邊說:“其實,我有應該是有父親的。”

“玫姨說,他們撿到我的時候,看到過一張男人的照片,上面是有名字的。”

“我父親姓方。”那孩子又湊近了一點,幾乎是耳語般地補充道:“我偷聽來的。”

牧懷羽點了點頭,當即開始思索。

“就叫‘輕’怎麽樣?”牧懷羽想,就像這個孩子沒有靈魂一樣,輕飄飄的輕。

那孩子好像很喜歡這個名字,非常靦腆的笑了,水藍的眼睛看上去亮晶晶的,非常好看。

牧懷羽在回家的路上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他給這孩子起了一個名字。

顯然牧先生也不介意牧懷羽給自己的東西起名,於是那孩子的名字就這樣定了下來。

方輕。

牧懷羽每次叫出這兩個字,都會發現自己比想象得還喜歡這個名字。

也許是接觸了太多的靈魂,剛把方輕接回家的那段時間,牧懷羽總是特別喜歡和沒有靈魂的方輕待在一起。

這會讓牧懷羽感到非常輕松,好像短暫地脫離了那個每個人都有既定的命運的世界。

——脫離了那個沒有自由的世界。

一開始牧懷羽喜歡和方輕在一起的理由就是這麽簡單。

因為方輕是自由的,所以牧懷羽在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感覺到自由。

但漸漸地,牧懷羽發現自己想和方輕在一起的理由裏,方輕本人的重量越來越重了。

牧懷羽擁有了很多東西,方輕分享的有趣的事,方輕新學的手工,方輕第一次制作出的卷軸,方輕煉成的藥劑,方輕……

從方輕那裏得到的越多,牧懷羽想給他的東西就越多。

牧懷羽看見過方輕在自己離開牧家後寂寞的表情,就和老師說希望方輕能夠和自己一起來教會。

牧懷羽發現方輕愛往制藥師那裏跑,他就要了很多藥材和煉具讓制藥師們給方輕用。

牧懷羽意識到方輕不喜歡被人看到脖子上的編號,就親自挑選了項圈送給他。

……

不知不覺,牧懷羽的世界被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屬於神明,另一部分則完全屬於方輕。

甚至因為方輕的存在,牧懷羽有時候會開始想,神明是真的會註視著人間嗎?

因為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像方輕這麽好的人,怎麽會沒有靈魂呢?

這個想法存在的時間其實相當短,在牧懷羽來到學院後,他就有了別的想法。

學院和教會不同,牧懷羽在這個閉塞的場合猛然見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有一件事打破了牧懷羽的認知,他在學院裏,居然碰到了很多靈魂異常深刻的同學。

比喬伊還強烈,仿佛牧懷羽只看一眼,就能接觸到他們的生平。

這讓牧懷羽開始有些反感學院,他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地方幾乎每個人的靈魂都很清晰。

被安排的感覺在學院裏顯得異常強烈,每個人都有自己既定的人生,讓牧懷羽懷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一場布偶戲裏。

好在方輕是自由的。

沒有靈魂是一件好事,牧懷羽想,這可以讓方輕自由地選擇自己的未來。

可就在今晚,方輕被父親強硬地要求和王後殿下一起離開時,牧懷羽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從靈魂層面上講,方輕是自由的。

但這個自由卻被限制著。

是自己讓方輕不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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