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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春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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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春日長

周天南擦了擦銀白的槍尖, 姿態漫不經心:“不如何,恕不與妖鬼同謀。”

許隱面上不見生氣,仍舊笑吟吟:“此話算也不算貶低了司姑娘?”

“你認為算, 那便算吧。”周天南立起槍身向前一步, 只留下一個側影,答得十分敷衍。

妖鬼真是愛癡心妄想慣了,連真名都不知道, 還想跟他論朋友?浪費時間。

眼看周天南消失, 許隱臉上也沒了笑容, 情緒淹沒在他幽色的眼中, 似深海,卷起狂瀾,最後又趨於平息。

“不與妖鬼同謀……”他轉身似嘀咕了一句,“都是討厭的人,憑什麽你看不起妖鬼……”

“你說是不是?”

眾人只見得他向謝慍問了句,消弱背影上的氣息層層拔高, 霎時間雪水蒸騰, 雲遮霧繞,淒寂的雪原轉眼化作迷境!

“嗷嗚——”

狼獸嘯月之聲驟然響起,眾人捕捉到了這高亢聲音中隱含的痛楚。

洪西翎神色一肅,抽劍揮斬, 劍光破開了天光,阻礙視線的迷霧退開一道弧線。開合之中,洪西翎目露駭然,只見一只人身蛇獸的巨大怪物一口咬下狼獸的頭顱。

場上唯一一只高階元獸, 瞬間沒了氣息。

頭身分離,身體後知後覺變回原狀, 一座小山般的斷頭屍體浮現眼前,許隱似被噎到狠狠拍了拍胸口,感受到視線,這才回眸挑笑地看來,露出森寒帶勾的牙齒。

“你也看不起妖鬼嗎?”

洪西翎脊背瞬間貫徹一股涼意。開合的霧氣應該合上,此時卻像敞開的大門,允許他投去更多關註,因此他清晰看見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

也聽見耳邊元獸的慘嚎,很快歸於平靜。

——就像一場簡單而快速的屠殺。

洪西翎豎劍在後,防備也許會到來的另一只妖鬼的襲擊。

“你隱藏了實力。”洪西翎道。

多年閉關的積累使他還能保持冷靜。同階之上,他自信有了防備的自己,不會再走斷頭元獸的老路,被當場瞬殺。

即便這是一只就在他眼前,從六階突破到八階的妖鬼。

瞬跨一階,那也只是八階。

“你在拖延時間。”許隱抹去唇角沾染的血,“是想等那個姓胡的老家夥出來,再聯手一起殺了我?”

洪西翎不動聲色,許隱卻是嗤笑:“可惜他現在遇到了一點麻煩,暫時出不來。”

說著邁步走向洪西翎,輕擡下巴示意:“先解決我們的事,如何?”

許隱姿態從容,他越是從容,洪西翎臉色就越是難看。

像是一顆被人按住的釘子,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是洪西翎不想進嗎?只要前進一步,他就能踏入幻境,大可以在裏面拖延時間,避免與許隱發生直接沖突。

可許隱這話一出,他卻不敢再前進。

“你能控制幻境?”看著越來越近的許隱,洪西翎神色極為凝重,“你到底是誰?”

許隱停下腳步,有風掠過,吹開迷霧,世界在他身後清晰,還是那片雪原。

“我是誰?我是許隱。”許隱說。

洪西翎卻好像聽不見他的聲音。

洪西翎眼中映出了一幅幻夢。

長風吹徹,雪山皚皚,凍鳥高飛,修者亙天。

這裏有一座雪一樣潔白的宮殿,幾道身影在這座宮殿進去,起初荒涼,而後人越來越多,多到寒雪如春——

因為這裏是他們的家。

“這裏曾經是我的家。”許隱平靜道,“家裏人行事比較囂張,惹到了硬茬,於是我家沒了。可就算沒了,也不是你們能染指的地方。”

洪西翎深感這話的詼諧,卻笑不出來。

他看到的的確是一場幻夢。

而眼前的妖鬼便從那場幻夢中來,他身體裏擁有屬於人的那一部分,那個人便來自千年以前,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也要滅他於斯。

還是那片雪原,許隱卻從身後抽出了一把劍,那冰柱就那樣被他拔起,洪西翎一瞬恍惚,才發現被拔起的只是冰柱的虛影。

那虛影之上是一個個面容憎惡,形態醜惡的人,有男有女,洪西翎聞到了血肉被燒焦的味道,似乎就是從那冰柱虛影上傳來的。

許隱靜靜註視手中這柄劍,那些被燒焦的人仿佛在這道視線中活了過來,重新有了體溫,脫離冰柱嘰嘰喳喳地圍著他喊:

“師兄——”

“師兄——你怎麽回來了!”

“師兄——道君給你的密令到底是什麽?快說快說,我們都想知道!小師妹昨日還跟人打賭開了盤呢,你就稍微透露一點點,道君肯定不會生你氣的!”

……

嘰嘰喳喳的聲音響在耳邊,許隱鼻子一酸,好容易才忍住沒落下淚來,迅速眨了眨眼睛,叫那些淚意消散。

“好奇怪……明明是妖鬼,怎麽還會有這些情緒。”

許隱的嘟囔聲沒叫師弟師妹們聽見。他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伸指點了點洪西翎,臉上滿是無奈:“沒辦法,師兄遇到麻煩了。看到這個人了嗎,他放話說要把師兄剝皮拆骨,今日我倆是必須要死一個的。”

師弟師妹們都躊躇了起來,死去千年,唯剩魂靈的他們想不了太覆雜的事,只知道大師兄是他們之中最強的人,他解決不了的麻煩,還有誰能解決呢?

“師兄,我們去幫你叫道君?”

許隱斂了笑,搖頭:“這點小事就不要麻煩道君了。”

“師弟師妹們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當然願意啦!師兄你說!你怎麽說我們就怎麽做!”

許隱淡笑一聲,望向洪西翎,眼中倒映他絕望的臉:“那就請你們,幫助師兄,殺了他罷!”

“沒問題!”

真如他們所言,師兄怎麽說他們就怎麽做,這一刻師兄才是他們之中最強的這件事已經被忘記了。

師弟師妹們嘰嘰喳喳飛回虛影,鬧騰地說放心交給我們。

視線定格在一張張扭曲醜陋的面孔上。

魂靈歸位,許隱偏頭咧嘴,甩開眼淚,他雙手拔劍,高高躍起,雙臂似持萬鈞之力,狠狠下壓插向洪西翎!

從始至終洪西翎都動彈不得,此刻這片雪原好像只有一個意志,這個意志束縛他的身體,禁錮他的思想,令他像個木偶,呆站在原地迎接這柄由怨靈構成,熾熱無比的劍——

他仿佛聽到了怨靈死前的尖嘯,然而一切都在劍中融化,直至聽覺消失。

許隱緩緩松手,他的手已焦黑,又一股難言的劇痛。然而真正到放手的時候,他又下意識地握了握。

他閉上眼睛,想到洪西翎問他到底是誰。

迷霧緩緩覆蓋,再次睜眼,許隱與洪西翎面對面,然而後者轟然倒下。

許隱張了張嘴,聲音輕如微風。

“含月道君座下首徒,蕩雪宗,許隱。”

……

幻境中。

江漁險而又險地躲過襲來的劍鋒,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頭發遭削掉一縷。

現實中她與冰柱的距離急速縮短,已經追上了大部隊節奏。

然而越往前所要面臨的幻境虛影實力就越是強悍,江漁從一開始的輕松應對,到現在占勝對方需得花費好一會兒功夫,稍不留意便會敗北。

她已經敗了好幾場,好在遺跡之靈不是吃素的,後門開得很大。她不必面對相應懲罰,還能繼續挑戰虛影,直到戰勝為止。

這無疑是個艱難的過程,但江漁也在飛速進步著,冥冥之中她意識到,或許許隱說的沒錯,那些懲罰手段只是針對外人。

對抗虛影的真實目的是讓自己人在戰鬥中成長,以戰養戰,學會更多保命手段。

“咦,怨靈暴動了?”

此話一出,江漁一個分神,直接被虛影洞穿了手臂。一個血窟窿頓時冒了出來,劍鋒太利,最內一層傳來燒灼的刺痛,而後才是血肉被貫穿骨頭碎裂的劇痛感。

江漁動作一頓,遺跡之靈哎呀哎呀地撲過來,卻被她躲開了。

“你沒事吧!”

江漁很想對它笑笑,再陰陽一句‘你怎麽會覺得這是沒事的樣子’,然而現實焦灼,還要應對虛影,她實在不好分心。

但忙裏抽閑,她還是問了句:“你說怨靈暴動?”

遺跡之靈停在空中,說明自己剛才的發現:“就暴動了一下,現在已經安靜下來了,你都不知道這種事有多少見,難道又有人在喊拂光?”

說著,它習慣性探查起遺跡內的情況。

下一刻,江漁舉刀相迎的虛影頓時散作漫天光點融入她體內。

江漁對遺跡之靈投以疑惑的視線。

遺跡之靈上下動了動,深沈道:“還記得那個許隱嗎?”

“記得。”江漁問,“他怎麽了?”

“他有點奇怪。”這話似曾相識,江漁看著它,手臂鮮血流經指尖順著刀柄流向地面——

嘀嗒——

似心湖泛起漣漪。

“洪西翎死了。”遺跡之靈說,“許隱殺的。”

……

再次回到雪原,江漁毫不意外看到了許隱的身影,出來前她就知道了,這家夥就堵在她消失的位置,生怕她跑掉。

這廝似等得百無聊賴,見到江漁,眼睛霎時亮堂起來。

遺跡之靈轉述了洪西翎死的過程——許隱靠近之後,洪西翎瞬間倒地。

簡短的描述體現了許隱之強。

若不是算了算自己會不會有危險,且有遺跡之靈保證它會及時將她轉移,江漁斷不敢現在就出現。

雪原安靜得可怕,六階以下的人與獸都死絕了,許隱只是朝她咧嘴一笑,渾然沒有身為罪魁禍首的自知之明。

許隱道:“你的朋友是不是有很多,個個神通廣大不一般?”

江漁已經明白他知道遺跡之靈的存在了。

“你是在自誇?我該叫你什麽?含月道君座下首徒,蕩雪宗,許隱?”她反問。

“這都被你知道了?”許隱作出誇張的表情,擺擺手道,“虛名,那都是虛名!”

說著又揉了揉眉心,苦惱而困惑道:“其實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我,你覺得呢?魏疏與魏寧儀跟你那麽親近,他們一個在研究妖鬼,一個就是妖鬼,你應該很清楚吧。”

江漁看著他,一會兒才道:“我之前沒有見過你。”

許隱說:“很多人都沒有見過我,想見我門檻很高的。”

“所以你不是代表妖鬼一方來。”江漁垂眸,自顧自道,“洪西翎死在你手中,對你也沒有印象,你自然也不可能混在無相閣中。”

她將眼擡起,眼裏有探究:“五大世家和屠靈樓,你躲在哪裏?”

許隱扯了扯嘴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看來是屠靈樓,你認識殷照雪?”

“不認識。”他答得很快。

江漁恍然:“那就是認識。”

許隱略微惱了,這姑娘人模人樣說話怎麽就這麽討厭?

“別生氣。”知道是熟人就好辦多了,雖然這個熟人是殷照雪搭起的橋梁。江漁轉而回答他先前的問題,“如果我說不是,你會因此而困擾嗎?”

“不會。”許隱答得依舊很快。

“所以你也並不需要這個問題的答案。”江漁看著他的眼睛,“你心裏都承認了,你是含月道君座下首徒,蕩雪宗許隱。”

她看著懸在許隱頭上代表情緒的細線不斷波動,掃過像雕塑一樣沈默,而頭頂空無一物的謝慍,眼中古井無波。

“那些怨靈,是否因你而鳴?”

許隱頭頂的某條細線達到一個峰值。

江漁神色和緩,聲音放得輕柔,吐字好似安魂曲,只叫人覺得她是最值得信賴的人:“千年前……”

許隱冷冷看著她。

“千年前的事,我也很遺憾。”江漁道,“盤亙在這裏的怨靈,會有一個好結果的,我保證。”

空氣中關於引誘的力量消失了。

許隱沈默了一會兒,問她:“為什麽不繼續勾動我的情緒,那些情緒很真實,我無法抗拒,如果你繼續下去,我會把你想知道的告訴你的。”

江漁想了想:“你說過,我們是朋友。”

藏在暗處的遺跡之靈翻了個身,心想,這就是朋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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