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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春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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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春日長

片刻後, 丁開頂著一對熊貓眼走出了營帳,手裏還拿著一罐江漁給的藥膏。

營帳內,江漁滿腦子都是丁開離開前, 看自己的那個沈重憐憫的眼神, 心中淩亂。

殷照雪掀開門簾走了出去,一手托起簾角,等江漁出來。

午時陽光正烈, 江漁走出陰影與光明的分界線, 迎頭射來的光芒刺得她瞇起了眼。

適應過後, 烏泱泱的身影頓時鉆入眼中, 無數道視線投射而來,有人,有元獸,亦有妖鬼。

江漁跟著殷照雪一直走到遺跡之門正下的位置,那也是唯一一塊空出來的位置,其餘位置被各大勢力的領頭人占據。

小玄月虎見到熟悉的元獸族群蠢蠢欲動, 被玄隱一個威嚴的眼神制止, 趴在原地悶悶不樂。

遁影獸依舊不受外物幹擾,兀自睡著大覺。

五大世家的領頭者分別是周天南,沈明竺這些熟悉的人,他們身後各自站著只負責他們安全的護道者。

家族裏的其他人也有護道者在暗中保護, 卻做不到一對一。

職責之內,除非是特殊關系,這些護道者只需要負責大多數人的安全。

妖鬼一方為首則站著三位妖君,依次是北冥, 南善,竹蟬。

他們身後的妖君占少數, 多是一些達到中階已經化為人形的妖鬼,還保留著一些原型時的特征。

這些中階妖鬼第一次這樣統一地聚集在人堆裏,連看一眼人都不敢,害怕壓制不住心底的欲望撲上去。

與躁動的妖鬼群不同,由周思歸率領的無相閣就平靜得多。

為首的光頭在陽光下實在耀眼,僧袍加身,念珠在手,隱隱向外散發著佛光,身邊一大批人在這種氛圍的影響下都變得異常安靜。

元氏有元放這個性格沈穩的河神鎮場,同樣沒人敢造次。

……

一圈掃下來,江漁叫得上名字人,在場竟然不在少數,可唯有一位的視線格外灼熱,近乎不加掩飾。

江漁與北冥對視一眼,錯開了目光,片刻後又看了回去,視線在北冥和他身邊同樣赤發赤眸的南善之間逡巡。

南善本在看殷照雪,發現有道視線一直在看自己,才轉移了註意力,看見是江漁,臉上頓時露出玩味的笑。

竹蟬擡手掩嘴打了個哈欠,順帶用手肘推了推南善:“這裏現在是別人的地盤,你還是收斂一些。”

南善側頭不滿道:“怕什麽,我們遲早會奪回來。”

此話一出,竹蟬頓時感受到身上聚集了數道目光,額角忍不住一跳:“你這蠢貨……”

“怕什麽,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南善冷笑著看了回去,“若不是北冥這家夥硬要一意孤行,五州現在估計早就變成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竹蟬不屑道:“你不讚成他一意孤行?那為何你又是第一個支持的那個?”

南善:“他對我好,又跟我長得很像,我拿他當兄弟,這樣不行嗎?”

竹蟬氣得朝他吐口水,南善嫌棄地躲開,液體落下瞬間將地面腐蝕出好幾個坑洞。

暗藏敵意的目光立刻收回好幾道,竹蟬暗笑一聲,也不再反駁南善。

*

江漁註意周圍情況的時候,地底的陣法師們已在殷照雪的授意下開啟連夜刻畫的大陣。

霎時間,數不盡的道元氣從地底的四面八方湧來。

五色混雜的門洞驟變,宛若烏雲散盡,天光開霽,旭日朗朗。

道元氣生生擠出一條散發平和氣息的裂縫,似能窺見其中清澈到近乎透明的鏡澤,僅僅一眼,便讓眾人心曠神怡。

一時間眾人都憋不住心頭的火熱,紛紛看向殷照雪。

殷照雪皺眉似在斟酌,眾人已連續等了好幾日,當下就有按耐不住的說道:“殷樓主,我看時機已經差不多了,何時準備放我們進去?”

殷照雪瞥他一眼,殷家人,還有點眼熟,他想了想,輕擡下巴點頭,看向眾人道:“想進去的現在就可以進去,我不會阻止,謹防變故,我會是最後進入的那個,你們有意見現在可以提出來。”

眾人無聲。

“既然都沒意見,”殷照雪掃向無相閣,“那就由你們先進,你們強者最多,就算發生意外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請吧。”

無相閣眾人頓時失去了先前的鎮定,一個個強忍著怒氣,心裏想著等進去就要殷照雪的人好看。

這話就是探路石的另一個說法,殷照雪簡直是不將他們放在眼裏。

“進去吧。”專屬於周天南的護道者也道,“不是針對,我們都帶著族裏的小輩,進去不方便行事,上古遺跡的第一波探索總會遇到各種問題,你們實力強悍,經驗豐富,打頭陣再適合不過。”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若有人員折損,可以做主代表周家進行補償。”

這位護道者實際是周天南的一位長輩,在周家的地位頗高,不涉及關鍵的事一個人就可以做主。

其餘四家也紛紛附和,都表示會做相應補償。

無相閣眾人被架著也無法,只好看著周思歸等待他做出決斷,同時心中也暗暗給殷照雪記上一筆。

這種遺跡的探索完全未知,第一次進去若遇上麻煩,拿人命填補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弱者死去,留下強者。

一直便是如此。

沒想到殷照雪會將他們推出去,更沒想到竟然還有周家的人附和。

無相閣的領頭人,可正是出自周家的周思歸啊。

眾人想破了腦袋也沒想明白。

萬眾矚目,周思歸頷首道:“可,就由我等先行一步。”

無相閣眾人頓時面如菜色。

由周思歸領頭,一行人紛紛遁入裂縫,遺跡之門平靜如初,過了良久,確認沒有任何劇烈的波動傳出,再由下一批人進入。

後面進入的人都很安心,一直到最後也沒有出現意外變故。

江漁也松了口氣,看向殷照雪:“我們也走?”

除了原定不走的人,這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了,連丁開也先他們一步進去了。

“再等等,”殷照雪平靜道,“等裏面第一波危險過去了我們再進去。”

江漁呆呆地看著他:“……你知道裏面的情況?”

“不知道。”殷照雪瞥她一眼,“不過我臉上的傷,是裏面的遺跡之靈造成的。”

能憑空傷到他的遺跡之靈,就算是趁他不設防備的時候,也足以看出它的兇狠。

可想而知遺跡的兇險。

他繼續說:“當時我在地底,外面沒有露出動靜,知道的人很少,就我和長孫亭兩個。”

說著他有些惡劣的勾起嘴角:“無相閣的人最好是全部死完了,不然還留著我進去一個個殺,麻煩。”

“……”江漁完全沒有想到殷照雪臉上的傷是這樣來的。

難怪他不肯出去,萬一臉上的印子被看到,有心人追問起來,暴露出兇狠的遺跡之靈,估計就是一群人同時進入遺跡了。

“你真陰險。”

殷照雪:“你再說一遍。”

“你真陰險。”江漁盯著他,豎起大拇指,“不過我喜歡。”

“算你有眼光。”殷照雪嘴角微勾,心情愉悅起來,算了算時間,差不多也到時候了。

“走。”他攬過江漁,身形一閃,鉆進了裂縫裏。

二人身影消失,不一會兒,裂縫似有感應地緩緩閉合。

紅紫藍白黑,五種顏色重新占據整扇門扉,不斷混雜,不斷扭曲。

一聲聲淒厲的慘嚎從門內傳出,驚著了留下來巡守的人。

他們正望著遺跡入口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行事的時候,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向這處走來,頓時眼前一亮。

“藺大人!”他們匆忙迎了上去,訴說方才遭遇。

“我都看到了。”藺鶴枝寬和笑著安慰他們,解釋原因,“陣法師們一部分已經撤走,遺跡裏貿然進入這麽多人,空間有些不穩固,謹防變故傷著你們,你們就先去別處守著吧。”

他們對藺鶴枝的說法很是信服,遺跡破解的最初階段他們就守在這裏,知曉藺鶴枝在其中出了多大的力,聞言立刻退走。

上面都發話了,還可能遇到危險,傻子才不會走。

不過還真有一個傻子留下了。

“藺大人。”等其他人走了,祝宏上前一步問好,道,“大人臨走前吩咐了,不知您何時才會回來。若見到,要像對待大人一樣對待您,有什麽事您請盡管吩咐,我就在這裏。”

“樓主考慮周全,不過我沒什麽事。”藺鶴枝道,“你就待在一邊吧,隨我防備萬一生起的變故。”

“是。”祝宏應完就退在一邊,像個忠實站崗的守衛,仿佛就像他說的,用對殷照雪的態度對待藺鶴枝。

藺鶴枝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氣息近乎於無。祝宏確認他身上還有起伏,收回了目光。

*

跨入裂縫,便覺天地倒轉,頭重腳輕,身體的一切都不再受江漁控制,只能被動地去接受空間的狂躁與紊亂。

最初江漁竭力地保持意識清醒,視線卻因眼前的虛無混沌變得模糊不堪。

而隨時間拉長,道道張狂的魔音也灌入耳中,像極江漁最後所見的那個夢境。

一群人被業火焚燒,在絕望中痛苦掙紮,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江漁掙紮著撐起眼皮,卻難以抵擋心神與空間的雙重折磨。

混亂的五感甚至讓她分不清殷照雪現在是否還在身邊。

只憑直覺雙手用力,企圖抓住屬於殷照雪的一部分,不論頭發或是衣衫,這樣至少醒來的時候,兩個人有極大概率會在一起。

江漁掙紮著,眼前突然從虛無混沌轉向五色之光。

紅紫藍白黑——

紅色的巖漿,紫色的雷霆,藍色的汪洋,白色的霧氣,黑色的沼澤。

每一處都有被困住的人影,每一處都能看見殘斷的四肢;巖漿裏伸出一只只手將岸上的人往下拖;雷霆將人從山的這頭劈到那頭;汪洋怒吼著掀翻一號號人;

一眼望去,竟是無人生還。

絕望之下,江漁意識掙紮得愈加劇烈,費盡氣力調動出道元氣,將自己往看上去平靜一些的沼澤方向引。

沼澤之中矗立一座小山,只要她能落在那裏,就能放心的暈過去了。

下墜的速度很快,她離小山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終於來到小山正上方,就在這時,江漁渾身的道元氣忽然一空,整個人又回到最初被空間裹挾的狀態,不受控制地直直跌了下去。

江漁被迫又清醒了一點,這種時刻容不得她放任自己掉下去,小山上亂石嶙峋,肉眼可見生著尖銳凸起,她不想自己被亂石穿心而死!

江漁四處打量,思考著對策,忽見小山之上有道身影正迅速向上移動,在山頂上向她伸出手。

心下一松,卻又在下一刻看清那人是周思歸的江漁:“……”

確定她的運勢沒有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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