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春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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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春日長
可惜無論正不正經, 都得不到驗證。
瞬間錯愕之後，江漁覺得還是不要僅憑殷照雪的一面之詞就輕易蓋棺定論。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這人個性中的惡劣因子, 都在她眼中‘熠熠生輝’。
“我不信。”江漁冷靜下來, 看到殷照雪露出些許遺憾的神色。
明白過來後一句幼稚卡在喉嚨裏。
殷照雪若有所覺看向她，眼神詢問：“你還有話要說？”
“……沒有，”她低頭整理衣衫, 否認時臉都不紅, “你的錯覺。”
其實排除一切利害因素, 她還有些心疼藺鶴枝來著, 做苦力還要面對來自頂頭上司的針對。
——怎一個慘字可以概括。
不過連這種情況都能忍下去，背後沒目的選擇做一只老烏龜，她是不信的。
如果說此時江漁心中對於藺鶴枝就是世界意志化身的猜測，大致已經確定了一半。
那麽在隨殷照雪抵達妖鬼戰場後，這個猜測的確信程度立刻增到七八十。
……
“跑了？”殷照雪微微揚眉，“他背著我做了什麽虧心事？”
於他身前站立的清麗女子艱難道：“我家大人的意思是, 現在屠靈樓不可無人鎮守。”
說話同時她隱晦瞄了眼一側即使一瘸一拐也不掩興致盎然的丁開, 在被看回來之前又飛快低下頭。
丁開：“？”
怎麽感覺我被針對了，這是我不該出來亂跑的意思？
江漁此刻的想法難得與殷照雪一致，俗話說的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雖然她不是那心懷怨懟的鬼, 但確實是想找到藺鶴枝，卻遭到他一而再再而……沒有三，兩次的回避。
這不是心虛又是什麽？
身為世界意識的化身，何須躲避一個微不足道的她？
當真是偏愛於她, 處理不了於是選擇躲避？
江漁平靜地想，她又不是什麽不講道理的人, 不能說的事點到為止即可，她不會不識相到硬要深究。
何必要躲著呢？
“當真是料事如神，”殷照雪說，“連時間也掐的剛剛好。”
末尾附帶一聲輕笑。
美人笑起來自是好看至極，但要分哪種美人。
比如眼前這種，是可以一邊笑一邊擰下人頭的惡鬼。
清麗女子將頭越垂越低，身為跟隨藺鶴枝多年的親近下屬，這位樓主是她鮮少不能從容應對的人之一。
對這位樓主，她最大的理解便是脾性變幻莫測。
面對這種人多說多錯，倒不如不說。
此時幾人身在妖鬼戰場入口之處，藺鶴枝前腳走，他們後腳就到，清麗女子硬著頭皮上前迎接。
此刻妖鬼戰場入口之處來往者眾多，形勢之下，外圍把守重兵，形成層層壁障，想要進入的人須得先通過重重手續。
稍有不妥恐就只餘下最後一層灰。
——此乃屠靈樓的揚灰警告。
原本熱熱鬧鬧的氣氛在看到殷照雪到來時降至冰點。
周圍隱晦投來的視線對江漁來說如同芒刺在背。
現下她對各類情緒欲望的感知愈發敏感，被數道心思各異的視線同時註視，唯一想做的就是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她不是一個急躁不安的人，可心中的煩躁無論如何也無法壓下。
只能歸因於欲道。
可忍不住啊，忍不住……江漁頭腦清醒地感知這一切，強行克制……不，還是可以再忍忍的。
她反過來觀察四周，被看到的人無一例外像被燙著一般慌亂收回視線。
由此江漁也能判斷這裏有哪些人。
上古遺跡的事情鬧得如今天下皆知的地步，臨到再有幾日就是遺跡開啟的時間，各方勢力紛紛隱藏彼此的芥蒂跟恩怨，與屠靈樓達成一系列的不平等契約。
江漁已在昨日殷照雪的一言堂上見識過雙方到底有多不平等。
暫且未看到水之遺民一族的身影，其餘竟盡數到齊。
清麗女子一副伸脖子領罪的架勢，致使原本因看到殷照雪到來的眾人變得更加安靜。
一時只有腳步挪動的聲音，以及查證身份的屠靈樓人員時不時一聲‘走！’的呼呵聲。
此時歸屬屠靈樓一方的修道者是原來在場眾人之中，唯一還笑得出來的一批人，可謂揚眉吐氣——
之前這些人仗著背景不俗，拽的二五八萬不將人放在眼裏，看得他們來氣，卻毫無辦法。
這種眼高與頂的人，果然還是需要我們樓主這樣的惡人……咳咳，來治治。
“你們簡直欺人太……”有人對這極不尊重的呼呵表示不滿。
“想怎樣？”把守的屠靈樓女修幽幽冷笑看著他。
我們樓主就在你身後，有本事你動我一根手指頭，看看我們是誰先死？
“你！”出聲的人一陣面紅耳赤。
身後出自同一方勢力的夥伴立即開勸：“算了吧，算了吧。”
“不值得，不值得。”
“這是別人的地盤，我們就是來謀求個機遇的，用不著這樣大動肝火。”
“消消氣，消消氣。”
……
女修吹了吹手指，不好意思，有大惡人屬性的樓主做後臺，就是這麽自信。
將這一小部分插曲收入眼底的江漁嘴角微抽，上行下效，上行下效，這真是……
殷照雪刷臉，由清麗女子領路，周圍人齊齊投來註視的目光。
即將從這裏離開的時候，殷照雪似又想起什麽，回頭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江漁下意識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就見殷照雪最終找到她先前註意到的那個女修，然後點頭以示肯定：“做的不錯。”
女修站在原地一臉懵。
江漁面無表情，暗暗數著人群還有多久才能反應過來，便聽最後離開時，忽自身後爆發出一股無比熱烈的喧囂。
屠靈樓眾眉飛色舞。
江漁心底悄然嘆氣。
這麽明目張膽，是怕死後墳頭的草不夠高嗎？
她可不想跟著一起送死啊。
*
俯瞰妖鬼戰場，像極一條長達千裏的臥龍，其地貌如同峽谷，只是較之一般峽谷更寬更深。
天地壯闊厚重，仰頭而望，只覺長天一線，身若螻蟻。
老早就想跟江漁搭話的丁開撞了撞她的肩，在她看過來時豎起一個大拇指：“一段時間不見你就變得這麽厲害，你是這個！”
誇讚裏夾雜著少許羨艷，想到自己九死還生才提升起來的實力，丁開做賊似的拉住江漁，道元氣疊成透明壁障，問道：“妹子，你是不是有這個？”
說罷做了個口型。
辨析下來是三個字。
「金手指。」
江漁邊走邊搖頭，眼中流露真摯的可惜，輕嘆口氣說：“我也想。”
估計沒有哪個穿越者沒想過金手指加身一事。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殷照雪的背影上，若是有，估計就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
丁開也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一時眼神都變得幽怨了起來。
聽到嘆氣聲的江漁轉過視線，落在他包紮痕跡明顯的傷口上。
她拿出一個瓷瓶遞了過去。
丁開拿到手上時順嘴就問了句：“裏面裝的什麽？”
既然話題不再遮遮掩掩，此時道元氣鑄就的壁障也就散開。
“吃一顆，”江漁道，“你的傷勢就能完全恢覆。”
丁開連忙將東西塞了回去，表情僵硬道：“這麽珍貴的東西，我哪好意思……”
同時瘋狂眨眼暗示。
江漁楞了一下，眨眨眼，逐漸意識到了什麽，旋即就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既然吃一顆就能恢覆，這第一批進入的遺跡的人員就非你不可了。”前方殷照雪停下來，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說。
丁開面如土色，瘋狂辯護：“不行啊，這真不行！”
盡管大部分傷勢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可雁無心捅的那最為關鍵的一刀還沒覆原。
這一刀也不能覆原，他能離開就是立下了天地誓言，且雁無心還能通過操縱傷口處殘留的力量影響他。
萬一遇到個什麽危機情況，雁無心又恰好在那個時候動手略施警戒，他不就得玩兒完？
江漁意識到自己好心或許辦了壞事，揭開了丁開的掩飾，但又思考，說不定殷照雪早就看透，只是借題發揮。
真不是個東西。
默默又拿出了三瓶丹藥，以保證對方安然無恙，餘光瞥見這一幕的丁開更是想哭出聲。
若換在平常他肯定早就接受了，可現在的情況就是有苦難言，有口難開。
殷照雪不為所動：“不想去就實話實說你去了哪裏。”
“……”眼看大勢已去，丁開不知是該放松還是該緊張，仿佛被抽幹了精氣：“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嚇我？”
此刻兩個老鄉間的想法出乎意料地保持一致。
這家夥真不是個東西啊！
——來自丁開的憤怒版。
江漁不明白這兩個人是在打什麽啞謎，就聽到殷照雪意味深長地說：“他的傷只有你能看。”
我？
略作思考，心中劃過一個念頭，江漁對上丁開詫異的目光，眼神也是禁不住詫異——
難道你也被雁無心捅了？
當然得不到答案，不過照殷照雪這麽說，只能是這個結果了。
不然還是周思歸？
可據她所知，這位披著惡道大師皮的強者，在結束對楚真真爺爺的救治後，徑直返回了屠靈樓，還比他們先一步來到妖鬼戰場。
頓時，一種崇敬的情感自江漁心底油然而生。
做人就做雁無心。
什麽叫強者？
什麽叫狠人？
藏的深，一紮一個不吱聲。
這不厲害誰厲害？
*
一路向內深入，能看到的人也越來越少，不知是不是江漁的錯覺，清麗女子仿佛在帶他們繞路，走的都是沒什麽人的地方，因此最初在入口處時的意外沒有再發生。
周遭的環境也隨著越發深入氣息變得越來越陰森，靜謐林間，未見妖鬼蹤影，光線穿透厚重樹雲，自縫隙中灑落斑駁光痕，依稀聽見似有似無妖鬼尖嘯。
再行兩裏地，妖鬼的尖嘯聲幾欲震透耳膜，而後場景開闊，入眼，眾人合力將一只四足有力，生著長尾的妖鬼按在一塊巨型石板之上。前方一名壯碩男子拿著比自己手臂還長的砍刀，舉臂下揮，隨血線噴出，妖鬼猙獰可怖的碩大頭顱滾入一個正向外汩汩冒血的木桶中。
換了批人將妖鬼的屍身拖至一旁進行分斬論價，從斷口處淌下的汙血沿著石磚縫隙向外漫散，織成一張巨大的蛛網。
又一只妖鬼被按上巨型石板，壯碩男子再次揮刀。
江漁下意識轉頭去看梅隱與琴辭的反應，這兩位妖君適應良好，只是前者微微蹙眉，別開了視線。
被溫藏拖著的六人是最大受害者，暗中遭到區別對待的夏瑯月情況好上一點，只是臉色稍微有些發白，不是見不得血，而是方才妖鬼的嘯聲中夾雜道元氣，是一種攻擊。
沈潭星狀態最差，此時已經合上眼，臉色難看，耳孔正有鮮血溢出。
沈明竺眼冒血絲，正死死盯著為首的殷照雪，對上看過來的江漁的視線，眼神又一轉為哀求。
溫藏好心情的對江漁笑笑，又移開視線，發生他什麽都不管，反正他只負責將這幾人帶到要去的地方。
講究的就是一個你辦事，我隨意，不用管我。
垂在一側的手剛動了動，就被不知何時來到身側的殷照雪勾住了手指，“看什麽？”
沈明竺面色轉為死灰，接著又憤恨地盯著殷照雪。
“明知故問。”江漁輕聲嘆了口氣，拍開他的手，“人都要死了，我先救了再說。”
殷照雪看著她翻丹藥，沒有阻止：“留半條命就夠了。”
周天南睜眼看了下殷照雪，似有些意外。
將丹藥給沈潭星服下，當然不是如殷照雪所說的留半條命，沈明竺用眼神對她表示感謝，很快沈潭星眼皮微顫，緩緩睜開眼睛。
江漁起身站好，對沈明竺輕輕搖頭：“不用客氣，相識一場。”
她會這麽做也是因為知道殷照雪其實並不打算殺了他們。
走回去的江漁聽到殷照雪的質問：“相識一場？你就不怕我把他放跑之後，他會對你恩將仇報？”
“還有，”他將江漁蹭到些許灰塵的手指擦幹凈，捏了捏有些不滿道，“我說給他留半條命就夠了，你給他吃了什麽？”
“十全大補丸。”江漁現取了一個名字，瞥他一眼，把手抽回來，“留半條命太考驗技術含量，餵一顆就簡單多了。”
各種混亂狀態加身，要留半條命還需多種丹藥綜合，不如一步到位。
——這就是來自丹藥大戶的底氣。
殷照雪：“……”
對妖鬼磨刀霍霍的眾人看到了他們，負責按壓的那批人差點讓妖鬼掙脫，現場頓時汙血四濺，雞飛狗跳，江漁趕緊將顯眼包殷照雪扯走。
……
數裏地外，已經有人通過信鳥得知方才短暫發生的事情，得知自家的家主繼承人竟然遭受這樣的對待，出自五大世家的人個個面色陰沈如水，感到心氣不順。
雲層遮掩之地，遙望紫色霧氣，四位家主聽聞下屬匯報上來的情況，倒是能夠保持淡定。
沈家家主沈墨聽罷道：“未死就好，撐過這一劫，也算是他們的造化。”
“我也認同沈兄所說。”夏家家主夏承令面上不顯，心裏卻心疼得微微抽動。
你個天殺的殷照雪，我信任將女兒托付給你，你就是這麽對待她的！
沈墨頷首，望向自入座後未發一言的鐘家家主鐘宛月，道：“我們四人都到了，現獨獨缺了殷道友，殷道友是為何事所拖延，為何遲遲不來？”
銀發盤起，鐘宛月的每根發絲仿佛都在發光，氣質雍容，眼角微生有細紋，也更讓她多出一份歲月的沈澱。
她回道：“家事煩擾，許是還要等上一會兒。”
並未直說，可在場另外三人紛紛面露恍然。
既是家事，那自然與家中另一半有關。
想來是有關雁無心。
思及這位女子，在場三位男性又紛紛陷入沈默。
鐘宛月將他們的反應收入眼底，一笑，不多久，殷雲流姍姍來遲，相攜而來的還有一位姿容瀲灩，見之難忘的貌美佳人。
四人紛紛起身相迎，一陣寒暄，落座後舉起杯盞，各自談笑風生。
此間雁無心一直坐在殷雲流右側，無甚言語，卻總是能輕易吸引人的視線。
美貌其一，更深入人心的是雁無心已經瘋了的傳言。
夏承令一直註意著，只覺怎麽看怎麽與傳言不符，這次出來，莫不是為了看一看殷雲澤？
……
妖鬼戰場禁空，只得一路步行。
許是先前還未抵達深處，妖鬼較少，後面的行程總算碰見了幾只妖鬼，卻均在還未出手之際被隊伍裏的妖君遣返，有多遠滾多遠。
江漁遠遠就望見了顏色奇異的紫色迷霧，清麗女子熟知路線，帶著他們從一側繞過，越往前走林木越稀疏，地上還留有砍伐摧毀的痕跡。
不久便見一處寬闊空地，地面布滿蛛網般的不規則裂縫，紫色霧氣氤氳而散，周遭數位修道者避開而坐，侃侃而談。
這段時間常有外人到來，所以他們並未引起這些人的註意。
藏木極正蹲在一處空地，一個人抓耳撓腮，絞盡腦汁破解地上這道師父留下來的難題，忽然心有所感，擡頭四下張望。
江漁看見這雙幽綠色眼睛，朝他招手。
殷照雪將她的手摁下：“我在看東西，你擋到我眼睛了。”
江漁剛想說請你不要無理取鬧，順著他視線望去，忽然看到一扇前所未有的巨大門扉。
她揉了揉眼睛，確認先前這扇門並不存在。
而後嘗試變換方向。
她恰好站在這扇門側面的正對位置，無法看到前後方。
此刻她往右挪了兩步，擡頭，雷鳥緊接出現落在她肩上，一人一鳥做著相同的動作。
四顆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巨大長釘將門的四角固定，四方外緣由枯木荊棘組成，向內看是一片漆黑，偶爾閃動火光與雷霆。
江漁漸漸蹙起眉頭，忽然察覺腰間傳來的異樣。
拂光正在瘋狂震顫，若不是她及時按住，幾乎就要自行離開，飛向門內。
而觸及它的那一刻，江漁腦中響起它略顯吃力的聲音，卻帶著極其濃烈的激動情緒。
拂光、封禁……
你……解開、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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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無論正不正經, 都得不到驗證。
瞬間錯愕之後，江漁覺得還是不要僅憑殷照雪的一面之詞就輕易蓋棺定論。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這人個性中的惡劣因子, 都在她眼中‘熠熠生輝’。
“我不信。”江漁冷靜下來, 看到殷照雪露出些許遺憾的神色。
明白過來後一句幼稚卡在喉嚨裏。
殷照雪若有所覺看向她，眼神詢問：“你還有話要說？”
“……沒有，”她低頭整理衣衫, 否認時臉都不紅, “你的錯覺。”
其實排除一切利害因素, 她還有些心疼藺鶴枝來著, 做苦力還要面對來自頂頭上司的針對。
——怎一個慘字可以概括。
不過連這種情況都能忍下去，背後沒目的選擇做一只老烏龜，她是不信的。
如果說此時江漁心中對於藺鶴枝就是世界意志化身的猜測，大致已經確定了一半。
那麽在隨殷照雪抵達妖鬼戰場後，這個猜測的確信程度立刻增到七八十。
……
“跑了？”殷照雪微微揚眉，“他背著我做了什麽虧心事？”
於他身前站立的清麗女子艱難道：“我家大人的意思是, 現在屠靈樓不可無人鎮守。”
說話同時她隱晦瞄了眼一側即使一瘸一拐也不掩興致盎然的丁開, 在被看回來之前又飛快低下頭。
丁開：“？”
怎麽感覺我被針對了，這是我不該出來亂跑的意思？
江漁此刻的想法難得與殷照雪一致，俗話說的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雖然她不是那心懷怨懟的鬼, 但確實是想找到藺鶴枝，卻遭到他一而再再而……沒有三，兩次的回避。
這不是心虛又是什麽？
身為世界意識的化身，何須躲避一個微不足道的她？
當真是偏愛於她, 處理不了於是選擇躲避？
江漁平靜地想，她又不是什麽不講道理的人, 不能說的事點到為止即可，她不會不識相到硬要深究。
何必要躲著呢？
“當真是料事如神，”殷照雪說，“連時間也掐的剛剛好。”
末尾附帶一聲輕笑。
美人笑起來自是好看至極，但要分哪種美人。
比如眼前這種，是可以一邊笑一邊擰下人頭的惡鬼。
清麗女子將頭越垂越低，身為跟隨藺鶴枝多年的親近下屬，這位樓主是她鮮少不能從容應對的人之一。
對這位樓主，她最大的理解便是脾性變幻莫測。
面對這種人多說多錯，倒不如不說。
此時幾人身在妖鬼戰場入口之處，藺鶴枝前腳走，他們後腳就到，清麗女子硬著頭皮上前迎接。
此刻妖鬼戰場入口之處來往者眾多，形勢之下，外圍把守重兵，形成層層壁障，想要進入的人須得先通過重重手續。
稍有不妥恐就只餘下最後一層灰。
——此乃屠靈樓的揚灰警告。
原本熱熱鬧鬧的氣氛在看到殷照雪到來時降至冰點。
周圍隱晦投來的視線對江漁來說如同芒刺在背。
現下她對各類情緒欲望的感知愈發敏感，被數道心思各異的視線同時註視，唯一想做的就是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她不是一個急躁不安的人，可心中的煩躁無論如何也無法壓下。
只能歸因於欲道。
可忍不住啊，忍不住……江漁頭腦清醒地感知這一切，強行克制……不，還是可以再忍忍的。
她反過來觀察四周，被看到的人無一例外像被燙著一般慌亂收回視線。
由此江漁也能判斷這裏有哪些人。
上古遺跡的事情鬧得如今天下皆知的地步，臨到再有幾日就是遺跡開啟的時間，各方勢力紛紛隱藏彼此的芥蒂跟恩怨，與屠靈樓達成一系列的不平等契約。
江漁已在昨日殷照雪的一言堂上見識過雙方到底有多不平等。
暫且未看到水之遺民一族的身影，其餘竟盡數到齊。
清麗女子一副伸脖子領罪的架勢，致使原本因看到殷照雪到來的眾人變得更加安靜。
一時只有腳步挪動的聲音，以及查證身份的屠靈樓人員時不時一聲‘走！’的呼呵聲。
此時歸屬屠靈樓一方的修道者是原來在場眾人之中，唯一還笑得出來的一批人，可謂揚眉吐氣——
之前這些人仗著背景不俗，拽的二五八萬不將人放在眼裏，看得他們來氣，卻毫無辦法。
這種眼高與頂的人，果然還是需要我們樓主這樣的惡人……咳咳，來治治。
“你們簡直欺人太……”有人對這極不尊重的呼呵表示不滿。
“想怎樣？”把守的屠靈樓女修幽幽冷笑看著他。
我們樓主就在你身後，有本事你動我一根手指頭，看看我們是誰先死？
“你！”出聲的人一陣面紅耳赤。
身後出自同一方勢力的夥伴立即開勸：“算了吧，算了吧。”
“不值得，不值得。”
“這是別人的地盤，我們就是來謀求個機遇的，用不著這樣大動肝火。”
“消消氣，消消氣。”
……
女修吹了吹手指，不好意思，有大惡人屬性的樓主做後臺，就是這麽自信。
將這一小部分插曲收入眼底的江漁嘴角微抽，上行下效，上行下效，這真是……
殷照雪刷臉，由清麗女子領路，周圍人齊齊投來註視的目光。
即將從這裏離開的時候，殷照雪似又想起什麽，回頭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江漁下意識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就見殷照雪最終找到她先前註意到的那個女修，然後點頭以示肯定：“做的不錯。”
女修站在原地一臉懵。
江漁面無表情，暗暗數著人群還有多久才能反應過來，便聽最後離開時，忽自身後爆發出一股無比熱烈的喧囂。
屠靈樓眾眉飛色舞。
江漁心底悄然嘆氣。
這麽明目張膽，是怕死後墳頭的草不夠高嗎？
她可不想跟著一起送死啊。
*
俯瞰妖鬼戰場，像極一條長達千裏的臥龍，其地貌如同峽谷，只是較之一般峽谷更寬更深。
天地壯闊厚重，仰頭而望，只覺長天一線，身若螻蟻。
老早就想跟江漁搭話的丁開撞了撞她的肩，在她看過來時豎起一個大拇指：“一段時間不見你就變得這麽厲害，你是這個！”
誇讚裏夾雜著少許羨艷，想到自己九死還生才提升起來的實力，丁開做賊似的拉住江漁，道元氣疊成透明壁障，問道：“妹子，你是不是有這個？”
說罷做了個口型。
辨析下來是三個字。
「金手指。」
江漁邊走邊搖頭，眼中流露真摯的可惜，輕嘆口氣說：“我也想。”
估計沒有哪個穿越者沒想過金手指加身一事。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殷照雪的背影上，若是有，估計就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
丁開也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一時眼神都變得幽怨了起來。
聽到嘆氣聲的江漁轉過視線，落在他包紮痕跡明顯的傷口上。
她拿出一個瓷瓶遞了過去。
丁開拿到手上時順嘴就問了句：“裏面裝的什麽？”
既然話題不再遮遮掩掩，此時道元氣鑄就的壁障也就散開。
“吃一顆，”江漁道，“你的傷勢就能完全恢覆。”
丁開連忙將東西塞了回去，表情僵硬道：“這麽珍貴的東西，我哪好意思……”
同時瘋狂眨眼暗示。
江漁楞了一下，眨眨眼，逐漸意識到了什麽，旋即就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既然吃一顆就能恢覆，這第一批進入的遺跡的人員就非你不可了。”前方殷照雪停下來，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說。
丁開面如土色，瘋狂辯護：“不行啊，這真不行！”
盡管大部分傷勢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可雁無心捅的那最為關鍵的一刀還沒覆原。
這一刀也不能覆原，他能離開就是立下了天地誓言，且雁無心還能通過操縱傷口處殘留的力量影響他。
萬一遇到個什麽危機情況，雁無心又恰好在那個時候動手略施警戒，他不就得玩兒完？
江漁意識到自己好心或許辦了壞事，揭開了丁開的掩飾，但又思考，說不定殷照雪早就看透，只是借題發揮。
真不是個東西。
默默又拿出了三瓶丹藥，以保證對方安然無恙，餘光瞥見這一幕的丁開更是想哭出聲。
若換在平常他肯定早就接受了，可現在的情況就是有苦難言，有口難開。
殷照雪不為所動：“不想去就實話實說你去了哪裏。”
“……”眼看大勢已去，丁開不知是該放松還是該緊張，仿佛被抽幹了精氣：“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嚇我？”
此刻兩個老鄉間的想法出乎意料地保持一致。
這家夥真不是個東西啊！
——來自丁開的憤怒版。
江漁不明白這兩個人是在打什麽啞謎，就聽到殷照雪意味深長地說：“他的傷只有你能看。”
我？
略作思考，心中劃過一個念頭，江漁對上丁開詫異的目光，眼神也是禁不住詫異——
難道你也被雁無心捅了？
當然得不到答案，不過照殷照雪這麽說，只能是這個結果了。
不然還是周思歸？
可據她所知，這位披著惡道大師皮的強者，在結束對楚真真爺爺的救治後，徑直返回了屠靈樓，還比他們先一步來到妖鬼戰場。
頓時，一種崇敬的情感自江漁心底油然而生。
做人就做雁無心。
什麽叫強者？
什麽叫狠人？
藏的深，一紮一個不吱聲。
這不厲害誰厲害？
*
一路向內深入，能看到的人也越來越少，不知是不是江漁的錯覺，清麗女子仿佛在帶他們繞路，走的都是沒什麽人的地方，因此最初在入口處時的意外沒有再發生。
周遭的環境也隨著越發深入氣息變得越來越陰森，靜謐林間，未見妖鬼蹤影，光線穿透厚重樹雲，自縫隙中灑落斑駁光痕，依稀聽見似有似無妖鬼尖嘯。
再行兩裏地，妖鬼的尖嘯聲幾欲震透耳膜，而後場景開闊，入眼，眾人合力將一只四足有力，生著長尾的妖鬼按在一塊巨型石板之上。前方一名壯碩男子拿著比自己手臂還長的砍刀，舉臂下揮，隨血線噴出，妖鬼猙獰可怖的碩大頭顱滾入一個正向外汩汩冒血的木桶中。
換了批人將妖鬼的屍身拖至一旁進行分斬論價，從斷口處淌下的汙血沿著石磚縫隙向外漫散，織成一張巨大的蛛網。
又一只妖鬼被按上巨型石板，壯碩男子再次揮刀。
江漁下意識轉頭去看梅隱與琴辭的反應，這兩位妖君適應良好，只是前者微微蹙眉，別開了視線。
被溫藏拖著的六人是最大受害者，暗中遭到區別對待的夏瑯月情況好上一點，只是臉色稍微有些發白，不是見不得血，而是方才妖鬼的嘯聲中夾雜道元氣，是一種攻擊。
沈潭星狀態最差，此時已經合上眼，臉色難看，耳孔正有鮮血溢出。
沈明竺眼冒血絲，正死死盯著為首的殷照雪，對上看過來的江漁的視線，眼神又一轉為哀求。
溫藏好心情的對江漁笑笑，又移開視線，發生他什麽都不管，反正他只負責將這幾人帶到要去的地方。
講究的就是一個你辦事，我隨意，不用管我。
垂在一側的手剛動了動，就被不知何時來到身側的殷照雪勾住了手指，“看什麽？”
沈明竺面色轉為死灰，接著又憤恨地盯著殷照雪。
“明知故問。”江漁輕聲嘆了口氣，拍開他的手，“人都要死了，我先救了再說。”
殷照雪看著她翻丹藥，沒有阻止：“留半條命就夠了。”
周天南睜眼看了下殷照雪，似有些意外。
將丹藥給沈潭星服下，當然不是如殷照雪所說的留半條命，沈明竺用眼神對她表示感謝，很快沈潭星眼皮微顫，緩緩睜開眼睛。
江漁起身站好，對沈明竺輕輕搖頭：“不用客氣，相識一場。”
她會這麽做也是因為知道殷照雪其實並不打算殺了他們。
走回去的江漁聽到殷照雪的質問：“相識一場？你就不怕我把他放跑之後，他會對你恩將仇報？”
“還有，”他將江漁蹭到些許灰塵的手指擦幹凈，捏了捏有些不滿道，“我說給他留半條命就夠了，你給他吃了什麽？”
“十全大補丸。”江漁現取了一個名字，瞥他一眼，把手抽回來，“留半條命太考驗技術含量，餵一顆就簡單多了。”
各種混亂狀態加身，要留半條命還需多種丹藥綜合，不如一步到位。
——這就是來自丹藥大戶的底氣。
殷照雪：“……”
對妖鬼磨刀霍霍的眾人看到了他們，負責按壓的那批人差點讓妖鬼掙脫，現場頓時汙血四濺，雞飛狗跳，江漁趕緊將顯眼包殷照雪扯走。
……
數裏地外，已經有人通過信鳥得知方才短暫發生的事情，得知自家的家主繼承人竟然遭受這樣的對待，出自五大世家的人個個面色陰沈如水，感到心氣不順。
雲層遮掩之地，遙望紫色霧氣，四位家主聽聞下屬匯報上來的情況，倒是能夠保持淡定。
沈家家主沈墨聽罷道：“未死就好，撐過這一劫，也算是他們的造化。”
“我也認同沈兄所說。”夏家家主夏承令面上不顯，心裏卻心疼得微微抽動。
你個天殺的殷照雪，我信任將女兒托付給你，你就是這麽對待她的！
沈墨頷首，望向自入座後未發一言的鐘家家主鐘宛月，道：“我們四人都到了，現獨獨缺了殷道友，殷道友是為何事所拖延，為何遲遲不來？”
銀發盤起，鐘宛月的每根發絲仿佛都在發光，氣質雍容，眼角微生有細紋，也更讓她多出一份歲月的沈澱。
她回道：“家事煩擾，許是還要等上一會兒。”
並未直說，可在場另外三人紛紛面露恍然。
既是家事，那自然與家中另一半有關。
想來是有關雁無心。
思及這位女子，在場三位男性又紛紛陷入沈默。
鐘宛月將他們的反應收入眼底，一笑，不多久，殷雲流姍姍來遲，相攜而來的還有一位姿容瀲灩，見之難忘的貌美佳人。
四人紛紛起身相迎，一陣寒暄，落座後舉起杯盞，各自談笑風生。
此間雁無心一直坐在殷雲流右側，無甚言語，卻總是能輕易吸引人的視線。
美貌其一，更深入人心的是雁無心已經瘋了的傳言。
夏承令一直註意著，只覺怎麽看怎麽與傳言不符，這次出來，莫不是為了看一看殷雲澤？
……
妖鬼戰場禁空，只得一路步行。
許是先前還未抵達深處，妖鬼較少，後面的行程總算碰見了幾只妖鬼，卻均在還未出手之際被隊伍裏的妖君遣返，有多遠滾多遠。
江漁遠遠就望見了顏色奇異的紫色迷霧，清麗女子熟知路線，帶著他們從一側繞過，越往前走林木越稀疏，地上還留有砍伐摧毀的痕跡。
不久便見一處寬闊空地，地面布滿蛛網般的不規則裂縫，紫色霧氣氤氳而散，周遭數位修道者避開而坐，侃侃而談。
這段時間常有外人到來，所以他們並未引起這些人的註意。
藏木極正蹲在一處空地，一個人抓耳撓腮，絞盡腦汁破解地上這道師父留下來的難題，忽然心有所感，擡頭四下張望。
江漁看見這雙幽綠色眼睛，朝他招手。
殷照雪將她的手摁下：“我在看東西，你擋到我眼睛了。”
江漁剛想說請你不要無理取鬧，順著他視線望去，忽然看到一扇前所未有的巨大門扉。
她揉了揉眼睛，確認先前這扇門並不存在。
而後嘗試變換方向。
她恰好站在這扇門側面的正對位置，無法看到前後方。
此刻她往右挪了兩步，擡頭，雷鳥緊接出現落在她肩上，一人一鳥做著相同的動作。
四顆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巨大長釘將門的四角固定，四方外緣由枯木荊棘組成，向內看是一片漆黑，偶爾閃動火光與雷霆。
江漁漸漸蹙起眉頭，忽然察覺腰間傳來的異樣。
拂光正在瘋狂震顫，若不是她及時按住，幾乎就要自行離開，飛向門內。
而觸及它的那一刻，江漁腦中響起它略顯吃力的聲音，卻帶著極其濃烈的激動情緒。
拂光、封禁……
你……解開、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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