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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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拂光怒
殘陽如血, 映照大地。
破碎旌旗肆意飄蕩，廣闊無邊的荒野之上，兩個黑點大小的身影聚在一起。
江漁像條死狗躺在地上, 不願睜眼。
痛楚的餘韻仍在, 腹間因慣性時不時還在痙攣。
需要她用一輩子去治愈。
少年殷照雪坐在江漁身側，左手撐頭，右手搭在膝蓋上, 指尖捏著一根狗尾巴草不停轉動。
嘴裏也叼了一根, 視線閑閑瞥向她, 將草吐出：“醒了就起來, 別繼續裝暈。”
江漁仍閉眼未動。
少年殷照雪嘖了聲，將狗尾巴草拿到她鼻前，逗貓似的掃了掃。
江漁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少年殷照雪嫌棄地將手拿開，看著她好整以暇。
“這下清醒了嗎？”
江漁揉了揉鼻子，撐身坐起。
“還沒。”
“嘴硬。”少年殷照雪嗤笑一聲, 旋即略顯正色, 目露狐疑，“你剛才為什麽會暈？”
江漁摸了摸腹部，思考了會兒，接著有氣無力問：“你知不知道殷照雪是被誰捅的？”
少年殷照雪一楞, 看著她捂著腹部的動作明白過來，嘴角勾了勾：“原來是因為大道共振。”
聽著有些幸災樂禍。
又拖長了聲音——
“跟他這種人扯上關系，是不是很倒黴？”
江漁揉著腹部擡起眼睛：“你想問什麽？”
“什麽問什麽？”
“他不就是你？”江漁反問一句，“你覺得遇上你, 我能稱之為幸運嗎？”
少年殷照雪輕輕瞇起眼睛。
“我覺得我還挺幸運的，幸運就幸運在……”
江漁自問自答, 沒錯過自少年人眼中閃過的那一絲怔松，立刻強打起精神，扳起指頭細數。
“幸運在……”
“呃……”
“你用假話哄騙我？”
這就算了，當著他的面連理由也編不出來。
有這麽哄騙人的嗎？
少年殷照雪生生被她氣笑了。
“……”
江漁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誤，本想說點好聽的打聽消息，奈何她是真不覺得遇上殷照雪是一件好事。
“我才因為你被捅了一刀，痛得要死。”她只好這樣說，“你指望我說什麽好聽的話，我很記仇的。”
很記仇，並且記憶力超好。
上輩子參與過的宴會有哪些人背後蛐蛐過她，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遇上殷照雪這種史詩級倒黴的大事件，估計她還能記到下輩子、下下輩子。
“區區刀傷，”少年不以為意，“能有多痛？”
視線落在江漁仍揉著腹部的手上，“你很怕痛？”
江漁動作一頓，打量了下與她面對面而坐的少年。
第一次見時不屑；第二次見時捉弄；這一次倒顯露出幾分耐心與平和。
打探消息嘛，閑聊是必不可少的階段，江漁也不介意這樣和他聊下去。
她點頭，承認得毫不羞恥：“怕。”
不怕痛是不可能的，人人都怕痛，只不過是因痛的程度不同，對痛的忍耐程度也有所不同。
她原以為左諫言的誅心問便為之最，沒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殷照雪能在誅心問中面無表情接下左諫言一鞭，這次卻連刀都握不穩了。
由此她堅信，那些說著自己不怕痛的人，只不過是還沒經歷過極端的痛楚。
“你覺得痛，那他呢？”少年殷照雪問。
江漁想了一個這個他是誰，旋即明白為何少年會有此一問。
他早在多年前就被殷照雪剝離，並未切身體會雁無心那一刀的威力。
江漁頓時有些不甘心，她又不是本人，憑什麽還要遭這個罪？
等等。
江漁疑惑：“你沒經歷過，為什麽會知道有這回事兒？”
少年殷照雪道：“上次出去身體由我主導，他知道的，我自然全都知道。”
原來是這樣——
這樣就更好了，虧她還擔心了下一問三不知的情況，還以為自己走了步臭棋。
思緒輾轉，江漁面上沒露任何異狀，點頭說：“他比我好不到哪兒去，痛得刀都拿不穩了。”
“是這樣？”少年殷照雪饒有興趣詢問。
“騙你幹嘛……”
話到一半，江漁忽然意識到什麽。
她覺得痛，所以理所當然覺得殷照雪握不住刀也是因為痛不欲生。
可少年殷照雪既然這麽問，她又想起來，那一刀帶來的不僅是痛，還有震驚。
那會兒她痛並震驚著翻來覆去地罵人去了，意識小人直打滾兒。
殷照雪還能站著，豈不是說震驚大過痛楚的可能性更大？
嘶……
這樣一想，江漁禁不住一陣牙酸，這家夥也太……
也太什麽呢？
心裏想接一句變態，可又接不下去。
「沒有人不怕痛，只不過是因痛的程度不同，對痛的忍耐程度也有所不同。」
不是變態，是因為或許經受過比之更重更痛的傷，對痛的忍耐程度已經打到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
見她默然，少年殷照雪頓時露出一副索然無味的神情，倍感可惜：“我就知道。”
雖有記憶，卻無法依循記憶了解那時另一個他的想法。
被否認，被定義，被剝離。
認為他是性情中的不穩定因素，可明明他們生來就是一個人，不管是壓抑，還是摒棄，都不能視作完整。
剝離了他，承受痛楚的只有他一個。
他幸災樂禍的想知道另一個他是不是真的因痛握不住刀。
只有這樣，才……
江漁忽然又打了個噴嚏，抱臂搓了搓胳膊，不明白怎麽一會兒功夫吹拂的風就帶上了絲絲縷縷的涼意。
像深秋時節的寒，映照天邊那輪一成不變的殘陽，還帶著些許蕭索的滋味。
她自行向少年的位置挪了挪，從面對面，變成肩並肩，由側面吹來的風盡數被另一人抵擋，不由滿意地點點頭。
少年殷照雪偏頭看了她一眼，鼻中擠出一聲哼笑，微微側身，身形將她完全籠罩。
他們終歸是一個人。
可本質又有著明顯不同。
另一個他小心隱忍，可他會因沖動的內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要問我什麽，問吧。”
“……”江漁假裝沒聽懂：“問什麽？”
“裝傻充楞？”少年點點頭，“也挺可愛的。”
江漁傻了，看著少年臉上不加掩飾的笑，硬著頭皮擠出一句話：“你正常一點，別想嚇我。”
頂著這張臉說這種話，會將人嚇出心臟病的知不知道？
“誰嚇你了？”少年殷照雪隨意拾起旁邊的石頭，握在手中拋了拋，“趁我心情好，想問什麽趕緊問，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錯過這個村就再沒這個店了。”
江漁權衡再三，覺得這不像是假話，卻免不了好奇。
她詢問：“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少年殷照雪垂眸，用力將石子捏碎，“一般也只有有事的時候，才會想到我吧？”
石頭的碎裂聲傳入耳中格外清晰。
江漁想了想說：“玉簡到我手中只有三枚，我想到你一次，便見你一次，我也只有三次機會。”
何況這三枚落到她手裏的時間間隔太大。
“……”少年殷照雪沈默，“你這不是挺會哄騙人的？”
為何方才就說不出來？
江漁眨眨眼：“我這不是哄騙你。”
少年扭過頭，手裏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根木棍，對著眼前地面煩躁地戳了戳：“已經給你機會了，有什麽想問的趕緊問！”
江漁敏銳察覺他的情緒變化，生怕冒到眼前的機會稍縱即逝。
她問：“你知道拂光這個人嗎？”
“知道。”少年殷照雪的回答果斷得出人意料，他還反問，“你就不能問點有用的？”
遭到質疑的江漁：“……”
好吧。
江漁正了正神，認真道：“她是誰？什麽身份？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一定要殺了她？”
“問題還挺多。”少年殷照雪嘀咕了句，旋即看著她道：“不過我要糾正一點，不是我想殺這個拂光，是他想殺。”
江漁有些疑惑兩者之間的差異，但很識相地沒有貿然打斷再次提出問題。
少年殷照雪道：“你說的這個拂光，是導致整個上古覆滅的元兇。”
“……”江漁沒料到開局就是王炸，整個人都變得僵硬。
好在少年殷照雪似乎陷入了回憶當中，此時沒有太在意她。
“出身未知，來歷成謎，只知應是人族。”少年殷照雪道：“典籍記載，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出生便遭到拋棄，天生地養，因此對這片天地有著極深的感情。”
“至於跟我有什麽關系……”少年殷照雪扳斷木枝，“知情人都將我認作他的轉世。”
江漁呼吸一滯：“所以你是嗎？”
少年殷照雪不屑一笑：“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啊。”江漁到現在整個腦子都是亂的。
若殷照雪是拂光的轉世，那她又是誰？
少年道：“我只是我，不是誰的轉世，聽明白了嗎？”
江漁：“所以你為什麽會被認作拂光的轉世？”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少年殷照雪瞥她一眼，幽幽道：“上古是五位道君的時代，麾下勢力橫行聯結，無所不作。”
“存於天地的世間萬物都曾遭受他們染指。”
上古覆滅在少年殷照雪嘴裏變成了特別簡單的一個故事。
像極了江漁上輩子常常聽到的一句話：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拂光就是那個最終站出來反抗，並反抗成功的人。
五位道君及麾下勢力的存在不僅是對底層普通人的一種剝削；更對這片天地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後一句來自於拂光的理解。
她在這片天地的護養下長大，理所應當想要消滅這群蛀蟲。
可稱之為替天行道。
對此江漁也覺得似曾相識。
這不就是上輩子地球開采過度的翻版嗎？
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放到上輩子，拂光絕對是最過激的環境保護分子之一。
偏然她擁有比之五位道君更為強大的力量，悍然向著一群自己眼裏的蛀蟲揮出刀刃。
來一個打一個，來一群打一群。
打了小的來老的，打完了老的最後到了五位道君。
禦下不嚴，放任自流。
這便是她給五位道君定下的罪。
所謂的道君悟道接連赴死，不過是在絕對硬實力的壓迫下，一個個被迫邁向死亡。
沒了背後撐腰的人，一時間樹倒猢猻散。
「拂光之怒，為天地，為眾生。」
方才有了後面五位道君麾下留存的勢力鬥爭不休，如今的五大世家見縫插針，借機發展壯大的局面。
聽完真相的江漁一整個大震撼，轉世前的她竟然這麽厲害？
所以為什麽殷照雪會被當作拂光轉世還是沒有得到解答。
她立即詢問，少年殷照雪冷冷一笑：“他們對拂光的評價是殘忍嗜殺，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
江漁：“……”
拂光殘忍嗜殺。
殷照雪同樣殘忍嗜殺。
所以殷照雪等於拂光，再等於拂光的轉世。
若不是我知道的更多，我就真信了！
所以現在到頭來，是殷照雪替她背了這麽久的黑鍋！？
那這麽說……
江漁語氣滯澀：“所以他們想殺了你，避免再發生一次上古那樣的事？”
少年殷照雪冷笑一聲，說了句公道話：“沒錯，不過遭到針對的不是我，是他。”
因為並沒有親身遭受一切，所以對拂光的殺意並不是那麽強烈。
這也源自於很早之前他就遭到剝離封禁。
所以殷照雪會變成現在這樣，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
雁無心捅刀前殷雲流那段莫名其妙的話難不成也是因為這個？
——江漁忽然很想找塊豆腐撞死。
天道好輪回。
什麽因結什麽果。
難怪殷照雪一定要殺了拂光。
這樣算下來，她豈不是欠了殷照雪太多太多？
心情覆雜，江漁抓緊時間：“既然拂光這麽強，最後為何會死？”
都有轉世了，不可能人還活著。
少年殷照雪幹脆利落：“不知道。”
“啊？”江漁楞住。
“我說不知道。”少年無事一身輕地攤手，“我就知道這麽多。”
“喔……”江漁點頭。
少年殷照雪豎起眉毛，伸手戳江漁眉心，將她戳得後仰，質問道：“你很失望？”
江漁向後仰去，看著他的眼睛，裏面寫著‘你敢說一句是試試’。
“沒有。”江漁嘗試撥開額前的手，幾乎沒用多少力氣，對少年露出明媚的笑，真心實意，“知道這些我已經很滿足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她知道這很反常，簡直不像往日的他。
但她多餘的註意力只分在今後應該如何對待殷照雪這件事上。
少年殷照雪看著她：“沒有要問的了？”
江漁想了想，搖頭：“沒有了。”
“那你走吧，今天跟你說了這麽多，剩下的時間別煩我了。我沒有那個耐心再幫他應付你。”
少年揮揮手，手中重新出現一根木枝，在遍布沙礫的地上比劃。
江漁看著他，詢問：“除了他給我的玉簡外，還有什麽辦法可以見到你？”
少年殷照雪猛地轉過頭，視線灼灼：“你想見到我？”
“嗯……”江漁含糊，“不可以嗎？”
主要今天的聊天還挺愉快，或許可以期待下一次？
少年卻沈默下來，垂眸嘟噥一聲：“算了。”
“我不是很想見到你，每次見你就有事，麻煩死了。”
聞言縱然江漁覺得遺憾，也只好說：“那就算了。”
話音落下的下一刻，充斥眼前微黃好似帶有血色的光有了變化，漸淺漸消。
少年殷照雪站起身，用腳擦掉地上名字。
他將江漁從地上拉了起來，趁著僅剩的這點時間，面對面，動了動唇，沒有聲音。
江漁微微睜大眼睛，只看到他臉上洋溢的笑意，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視野被剝奪，她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一只手牽住了她，仿佛一個支撐。
感官仍未消退，意識依舊清晰。
靜謐中，感受到另一道溫熱的氣息貼近，她悄然屏住呼吸。
落在唇上溫熱的觸感因黑暗無限放大。
壓低，與殷照雪無比接近的聲音傳入耳中。
“其實你想見我，我很開心。”
溫熱隨黑暗一同褪去。
江漁忽然意識到，原來面對面那幾個無法聽見聲音的字。
說的是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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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旌旗肆意飄蕩，廣闊無邊的荒野之上，兩個黑點大小的身影聚在一起。
江漁像條死狗躺在地上, 不願睜眼。
痛楚的餘韻仍在, 腹間因慣性時不時還在痙攣。
需要她用一輩子去治愈。
少年殷照雪坐在江漁身側，左手撐頭，右手搭在膝蓋上, 指尖捏著一根狗尾巴草不停轉動。
嘴裏也叼了一根, 視線閑閑瞥向她, 將草吐出：“醒了就起來, 別繼續裝暈。”
江漁仍閉眼未動。
少年殷照雪嘖了聲，將狗尾巴草拿到她鼻前，逗貓似的掃了掃。
江漁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少年殷照雪嫌棄地將手拿開，看著她好整以暇。
“這下清醒了嗎？”
江漁揉了揉鼻子，撐身坐起。
“還沒。”
“嘴硬。”少年殷照雪嗤笑一聲, 旋即略顯正色, 目露狐疑，“你剛才為什麽會暈？”
江漁摸了摸腹部，思考了會兒，接著有氣無力問：“你知不知道殷照雪是被誰捅的？”
少年殷照雪一楞, 看著她捂著腹部的動作明白過來，嘴角勾了勾：“原來是因為大道共振。”
聽著有些幸災樂禍。
又拖長了聲音——
“跟他這種人扯上關系，是不是很倒黴？”
江漁揉著腹部擡起眼睛：“你想問什麽？”
“什麽問什麽？”
“他不就是你？”江漁反問一句，“你覺得遇上你, 我能稱之為幸運嗎？”
少年殷照雪輕輕瞇起眼睛。
“我覺得我還挺幸運的，幸運就幸運在……”
江漁自問自答, 沒錯過自少年人眼中閃過的那一絲怔松，立刻強打起精神，扳起指頭細數。
“幸運在……”
“呃……”
“你用假話哄騙我？”
這就算了，當著他的面連理由也編不出來。
有這麽哄騙人的嗎？
少年殷照雪生生被她氣笑了。
“……”
江漁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誤，本想說點好聽的打聽消息，奈何她是真不覺得遇上殷照雪是一件好事。
“我才因為你被捅了一刀，痛得要死。”她只好這樣說，“你指望我說什麽好聽的話，我很記仇的。”
很記仇，並且記憶力超好。
上輩子參與過的宴會有哪些人背後蛐蛐過她，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遇上殷照雪這種史詩級倒黴的大事件，估計她還能記到下輩子、下下輩子。
“區區刀傷，”少年不以為意，“能有多痛？”
視線落在江漁仍揉著腹部的手上，“你很怕痛？”
江漁動作一頓，打量了下與她面對面而坐的少年。
第一次見時不屑；第二次見時捉弄；這一次倒顯露出幾分耐心與平和。
打探消息嘛，閑聊是必不可少的階段，江漁也不介意這樣和他聊下去。
她點頭，承認得毫不羞恥：“怕。”
不怕痛是不可能的，人人都怕痛，只不過是因痛的程度不同，對痛的忍耐程度也有所不同。
她原以為左諫言的誅心問便為之最，沒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殷照雪能在誅心問中面無表情接下左諫言一鞭，這次卻連刀都握不穩了。
由此她堅信，那些說著自己不怕痛的人，只不過是還沒經歷過極端的痛楚。
“你覺得痛，那他呢？”少年殷照雪問。
江漁想了一個這個他是誰，旋即明白為何少年會有此一問。
他早在多年前就被殷照雪剝離，並未切身體會雁無心那一刀的威力。
江漁頓時有些不甘心，她又不是本人，憑什麽還要遭這個罪？
等等。
江漁疑惑：“你沒經歷過，為什麽會知道有這回事兒？”
少年殷照雪道：“上次出去身體由我主導，他知道的，我自然全都知道。”
原來是這樣——
這樣就更好了，虧她還擔心了下一問三不知的情況，還以為自己走了步臭棋。
思緒輾轉，江漁面上沒露任何異狀，點頭說：“他比我好不到哪兒去，痛得刀都拿不穩了。”
“是這樣？”少年殷照雪饒有興趣詢問。
“騙你幹嘛……”
話到一半，江漁忽然意識到什麽。
她覺得痛，所以理所當然覺得殷照雪握不住刀也是因為痛不欲生。
可少年殷照雪既然這麽問，她又想起來，那一刀帶來的不僅是痛，還有震驚。
那會兒她痛並震驚著翻來覆去地罵人去了，意識小人直打滾兒。
殷照雪還能站著，豈不是說震驚大過痛楚的可能性更大？
嘶……
這樣一想，江漁禁不住一陣牙酸，這家夥也太……
也太什麽呢？
心裏想接一句變態，可又接不下去。
「沒有人不怕痛，只不過是因痛的程度不同，對痛的忍耐程度也有所不同。」
不是變態，是因為或許經受過比之更重更痛的傷，對痛的忍耐程度已經打到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
見她默然，少年殷照雪頓時露出一副索然無味的神情，倍感可惜：“我就知道。”
雖有記憶，卻無法依循記憶了解那時另一個他的想法。
被否認，被定義，被剝離。
認為他是性情中的不穩定因素，可明明他們生來就是一個人，不管是壓抑，還是摒棄，都不能視作完整。
剝離了他，承受痛楚的只有他一個。
他幸災樂禍的想知道另一個他是不是真的因痛握不住刀。
只有這樣，才……
江漁忽然又打了個噴嚏，抱臂搓了搓胳膊，不明白怎麽一會兒功夫吹拂的風就帶上了絲絲縷縷的涼意。
像深秋時節的寒，映照天邊那輪一成不變的殘陽，還帶著些許蕭索的滋味。
她自行向少年的位置挪了挪，從面對面，變成肩並肩，由側面吹來的風盡數被另一人抵擋，不由滿意地點點頭。
少年殷照雪偏頭看了她一眼，鼻中擠出一聲哼笑，微微側身，身形將她完全籠罩。
他們終歸是一個人。
可本質又有著明顯不同。
另一個他小心隱忍，可他會因沖動的內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要問我什麽，問吧。”
“……”江漁假裝沒聽懂：“問什麽？”
“裝傻充楞？”少年點點頭，“也挺可愛的。”
江漁傻了，看著少年臉上不加掩飾的笑，硬著頭皮擠出一句話：“你正常一點，別想嚇我。”
頂著這張臉說這種話，會將人嚇出心臟病的知不知道？
“誰嚇你了？”少年殷照雪隨意拾起旁邊的石頭，握在手中拋了拋，“趁我心情好，想問什麽趕緊問，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錯過這個村就再沒這個店了。”
江漁權衡再三，覺得這不像是假話，卻免不了好奇。
她詢問：“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少年殷照雪垂眸，用力將石子捏碎，“一般也只有有事的時候，才會想到我吧？”
石頭的碎裂聲傳入耳中格外清晰。
江漁想了想說：“玉簡到我手中只有三枚，我想到你一次，便見你一次，我也只有三次機會。”
何況這三枚落到她手裏的時間間隔太大。
“……”少年殷照雪沈默，“你這不是挺會哄騙人的？”
為何方才就說不出來？
江漁眨眨眼：“我這不是哄騙你。”
少年扭過頭，手裏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根木棍，對著眼前地面煩躁地戳了戳：“已經給你機會了，有什麽想問的趕緊問！”
江漁敏銳察覺他的情緒變化，生怕冒到眼前的機會稍縱即逝。
她問：“你知道拂光這個人嗎？”
“知道。”少年殷照雪的回答果斷得出人意料，他還反問，“你就不能問點有用的？”
遭到質疑的江漁：“……”
好吧。
江漁正了正神，認真道：“她是誰？什麽身份？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一定要殺了她？”
“問題還挺多。”少年殷照雪嘀咕了句，旋即看著她道：“不過我要糾正一點，不是我想殺這個拂光，是他想殺。”
江漁有些疑惑兩者之間的差異，但很識相地沒有貿然打斷再次提出問題。
少年殷照雪道：“你說的這個拂光，是導致整個上古覆滅的元兇。”
“……”江漁沒料到開局就是王炸，整個人都變得僵硬。
好在少年殷照雪似乎陷入了回憶當中，此時沒有太在意她。
“出身未知，來歷成謎，只知應是人族。”少年殷照雪道：“典籍記載，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出生便遭到拋棄，天生地養，因此對這片天地有著極深的感情。”
“至於跟我有什麽關系……”少年殷照雪扳斷木枝，“知情人都將我認作他的轉世。”
江漁呼吸一滯：“所以你是嗎？”
少年殷照雪不屑一笑：“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啊。”江漁到現在整個腦子都是亂的。
若殷照雪是拂光的轉世，那她又是誰？
少年道：“我只是我，不是誰的轉世，聽明白了嗎？”
江漁：“所以你為什麽會被認作拂光的轉世？”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少年殷照雪瞥她一眼，幽幽道：“上古是五位道君的時代，麾下勢力橫行聯結，無所不作。”
“存於天地的世間萬物都曾遭受他們染指。”
上古覆滅在少年殷照雪嘴裏變成了特別簡單的一個故事。
像極了江漁上輩子常常聽到的一句話：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拂光就是那個最終站出來反抗，並反抗成功的人。
五位道君及麾下勢力的存在不僅是對底層普通人的一種剝削；更對這片天地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後一句來自於拂光的理解。
她在這片天地的護養下長大，理所應當想要消滅這群蛀蟲。
可稱之為替天行道。
對此江漁也覺得似曾相識。
這不就是上輩子地球開采過度的翻版嗎？
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放到上輩子，拂光絕對是最過激的環境保護分子之一。
偏然她擁有比之五位道君更為強大的力量，悍然向著一群自己眼裏的蛀蟲揮出刀刃。
來一個打一個，來一群打一群。
打了小的來老的，打完了老的最後到了五位道君。
禦下不嚴，放任自流。
這便是她給五位道君定下的罪。
所謂的道君悟道接連赴死，不過是在絕對硬實力的壓迫下，一個個被迫邁向死亡。
沒了背後撐腰的人，一時間樹倒猢猻散。
「拂光之怒，為天地，為眾生。」
方才有了後面五位道君麾下留存的勢力鬥爭不休，如今的五大世家見縫插針，借機發展壯大的局面。
聽完真相的江漁一整個大震撼，轉世前的她竟然這麽厲害？
所以為什麽殷照雪會被當作拂光轉世還是沒有得到解答。
她立即詢問，少年殷照雪冷冷一笑：“他們對拂光的評價是殘忍嗜殺，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
江漁：“……”
拂光殘忍嗜殺。
殷照雪同樣殘忍嗜殺。
所以殷照雪等於拂光，再等於拂光的轉世。
若不是我知道的更多，我就真信了！
所以現在到頭來，是殷照雪替她背了這麽久的黑鍋！？
那這麽說……
江漁語氣滯澀：“所以他們想殺了你，避免再發生一次上古那樣的事？”
少年殷照雪冷笑一聲，說了句公道話：“沒錯，不過遭到針對的不是我，是他。”
因為並沒有親身遭受一切，所以對拂光的殺意並不是那麽強烈。
這也源自於很早之前他就遭到剝離封禁。
所以殷照雪會變成現在這樣，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
雁無心捅刀前殷雲流那段莫名其妙的話難不成也是因為這個？
——江漁忽然很想找塊豆腐撞死。
天道好輪回。
什麽因結什麽果。
難怪殷照雪一定要殺了拂光。
這樣算下來，她豈不是欠了殷照雪太多太多？
心情覆雜，江漁抓緊時間：“既然拂光這麽強，最後為何會死？”
都有轉世了，不可能人還活著。
少年殷照雪幹脆利落：“不知道。”
“啊？”江漁楞住。
“我說不知道。”少年無事一身輕地攤手，“我就知道這麽多。”
“喔……”江漁點頭。
少年殷照雪豎起眉毛，伸手戳江漁眉心，將她戳得後仰，質問道：“你很失望？”
江漁向後仰去，看著他的眼睛，裏面寫著‘你敢說一句是試試’。
“沒有。”江漁嘗試撥開額前的手，幾乎沒用多少力氣，對少年露出明媚的笑，真心實意，“知道這些我已經很滿足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她知道這很反常，簡直不像往日的他。
但她多餘的註意力只分在今後應該如何對待殷照雪這件事上。
少年殷照雪看著她：“沒有要問的了？”
江漁想了想，搖頭：“沒有了。”
“那你走吧，今天跟你說了這麽多，剩下的時間別煩我了。我沒有那個耐心再幫他應付你。”
少年揮揮手，手中重新出現一根木枝，在遍布沙礫的地上比劃。
江漁看著他，詢問：“除了他給我的玉簡外，還有什麽辦法可以見到你？”
少年殷照雪猛地轉過頭，視線灼灼：“你想見到我？”
“嗯……”江漁含糊，“不可以嗎？”
主要今天的聊天還挺愉快，或許可以期待下一次？
少年卻沈默下來，垂眸嘟噥一聲：“算了。”
“我不是很想見到你，每次見你就有事，麻煩死了。”
聞言縱然江漁覺得遺憾，也只好說：“那就算了。”
話音落下的下一刻，充斥眼前微黃好似帶有血色的光有了變化，漸淺漸消。
少年殷照雪站起身，用腳擦掉地上名字。
他將江漁從地上拉了起來，趁著僅剩的這點時間，面對面，動了動唇，沒有聲音。
江漁微微睜大眼睛，只看到他臉上洋溢的笑意，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視野被剝奪，她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一只手牽住了她，仿佛一個支撐。
感官仍未消退，意識依舊清晰。
靜謐中，感受到另一道溫熱的氣息貼近，她悄然屏住呼吸。
落在唇上溫熱的觸感因黑暗無限放大。
壓低，與殷照雪無比接近的聲音傳入耳中。
“其實你想見我，我很開心。”
溫熱隨黑暗一同褪去。
江漁忽然意識到，原來面對面那幾個無法聽見聲音的字。
說的是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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