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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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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拂光怒

此話一出, 卻不知為何,江漁在溫藏臉上看到了些許尷尬與糾結。

她一下子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妥當,說道:“是我考慮不周, 不方便的話……”

“不是我不方便!”溫藏急忙解釋, “是江姑娘你,以我的親身經歷,要被選中, 說簡單也簡單, 說難也難……”

江漁好奇等待下文, 溫藏一拍腦袋, 不再糾結:“我先帶你過去,等待正式開始,我會回避。”

二人來到天河河岸,身後跟了只中途加入的貍獸,此刻正瞇著眼睛,悠閑地甩著尾巴。

流經滿策府的這段天河一如初見, 河水綠得發黑, 由外往裏望,呈現死一般的寂靜。

先前溫藏‘回避’的說法,令江漁更加好奇,‘神女’選人, 到底是怎樣個選擇法。

事實上,不止是江漁好奇,五州對此的揣測早已傳了上千個版本,沒一個重樣, 可謂奇思妙想,多種多樣。

但溫藏就像被密學封住了嘴巴, 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實情。

這點倒是和從前被神女選中的人相同。

只有溫藏知道,不是不想說,是事實說出來太過丟人,或許旁人不信罷了。

“……”他深深吸氣,做好心理準備,盯著江漁,頭一次顯得神情嚴肅。

江漁仍舊是那副模樣,平靜中帶點好奇,又帶點期待。

在這樣的目光之下,倏忽間,溫藏提著的那口氣和內裏的糾結羞恥消散一空。

這是一種直覺,不論說什麽都不會被對方打趣嘲笑。

江漁目光微微上移一瞬,輕輕瞥了眼溫藏頭頂,很快恢覆如常。

真稀奇,到底是什麽,情緒起伏這麽大。

溫藏整了整頭發,隨口道:“有什麽東西?”

江漁一楞,旋即心中微驚。

她只不過隨意一瞥,這都被察覺到了,好敏銳的人!

江漁面色如常的搖搖頭,撩了撩被吹到耳前的發絲說:“我只是覺得河岸的風有些大。”

溫藏恍然,原來是在看這個。

二人相對,江漁的頭發往前跑,他的則是往後跑。

溫藏很是貼心地與江漁換了個位置,用物理隔絕形成幹擾的風。

貍獸橫插在中間,懶洋洋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尾巴輕甩,方才還狷狂的風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那一眼中暗含鄙視。

溫藏後知後覺,自家這大貓是風貍,境界不低,是控風的高手,需要他擋個什麽勁?

他頓時有種將這只大貓狠狠蹂躪一頓的沖動。

這也太不給他面子了!知道是誰好吃好喝好玩供著你嗎?

但貓是自己養的,不給面子也要忍,誰叫長得可愛呢。

溫藏一聲嘆氣,宛若一個拿孩子沒法的老父親,臉上充滿了慈祥的味道。

他還想去摸一摸貍獸的尾巴,卻被毫不留情的打開,不過還是趁著尾巴打來一瞬間的機會,摸了摸貍獸的尾巴尖兒。

貍獸渾身打顫,背毛豎起,一溜煙繞到江漁身後,尾巴纏住她的手腕,只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獸瞳裏滿是人性化的控訴,仿佛在指責溫藏不要臉。

溫藏的心情卻是再好不過。

江漁摸著纏在手腕上的這截尾巴,不覺莞爾,或許這就是‘擼貓’的作用?

摸著貍獸,她就想起行水獸和小虛靈龍。

行水獸現在被元放帶在身邊,想必享受異常,而小虛靈龍由她和殷照雪從群玉山裏帶出來,卻是喜歡上了妖鬼化同樣生著鱗片的梅隱。

對梅隱,它有著超脫常理的親近,偏偏梅隱也對它也格外照顧。

若不是物種不同,江漁都忍不住要懷疑她們其實是對母女,要不然就是存在血緣關系的親戚。

不過這種現象放在妖君中也不罕見,就連有些中階已經生了靈智的妖鬼,也會有意識去接近馴養一些與自己有著相同特征的元獸。

這一點元獸也是同樣。

盤踞著最多高階元獸的禍啼山,在人與妖鬼之間,並不存在絕對中立,反而導致兩方不討好的問題。

實際上它們更親近妖鬼一方,禍啼山不允許外人擅入,欲淵覆滅後,屠靈樓與無相閣大肆搜尋妖君蹤跡,最後卻一無所獲,有極大可能源於禍啼山主動接納了它們。

江漁不懂,且有一個疑惑一直埋藏在心底。

修道者死去,然後再覆生’為妖鬼,為何這些妖鬼大多身上都帶有元獸的特征?

各中緣由,就連一直搗鼓妖鬼屍體研究的魏疏都說不清楚。

非要究其根本,只能往過去追溯,可追溯到頭,最終也只能停留在上古時期。

然而在所有關於上古時期的記載書籍中,著重描寫上古時期修道者的強大與輝煌,鮮少提及妖鬼這類屬於‘外敵’的物種,偶爾提到也幾乎都是寥寥幾筆帶過。

溫藏準備好說辭,先給江漁講述了一遍自己過去的經歷,從不能修道,再到被神女選中。

外人看來宛如天選之子的經歷,經由溫藏自己講述,增添了許多稱得上心酸的真實細節。

游歷五州,被人嘲笑諷刺,‘勸’他不要再做什麽從普通人到修道者的春秋大夢。

親歷者的講述很是平靜,江漁卻聽得很是觸動。

普通人到修道者,溫藏的經歷,實際她也深有體會。

最初知道不能成為修道者的那段時間,說是不在意,反正漁村安全,但江漁心底還是懷揣著一番憧憬。

或許正是這份不對外言說的憧憬被五人察覺,所以他們從未提起漁村之外,提起修道者。

在他們看來,將於一輩子也無法觸及這些,提的多,想的也多,想的多了,傷心也就難免。

江漁並不會理所當然接受別人對自己的好,付出是雙方的,從前她就知道他們是怕她傷心,所以才不提外界與修道者的那些事。

她不喜歡變故,安於平靜,享受平靜,不願接受紛擾。

可漁村對五人而言本就是座囚籠,活在囚籠裏的她卻一無所知。

知道一早就知道真相,她會怎麽想,怎麽去應對?

不管怎麽想,那都不是一個好結果。

對未知的壓力,焦慮,身在囚籠的恐慌,和無計可施的無力。

她的十年絕對過得不像現在這樣自在。

她還是考慮的太少,或者說他們考慮的更多。

多得將她的心塞的沈甸甸,快要承受不起,因為她好像做的太少。

她不想做一個只知道接受別人對她好的人,一味的付出最終只會讓人覺得疲憊,她也要盡可能對他們好……比如幫助他們從囚籠脫困。

雖然這是很早之前就有過的打算,可在這一刻,她想要完成這件事的決心變得無比清晰。

江漁蹲下身,伸手探進河水之中,不禁笑了起來。

溫藏嚇了一跳,急忙握住她的胳膊往外拽。

就見江漁輕輕松松將手從黑綠的河水之中抽了出來,手指細長,瑩白的指尖正往下滴落著水珠,宛若白玉留珠。

她伸手又撥弄了下河水,似乎能從河水的溫度中感受到了柳娘的存在。

但旋即,她想到柳娘天天在河水裏洗腳,河裏還鉆出了許許多多數不清的‘壞種’,江漁又把手收了回來。

如今緊要,還是先跟柳娘他們取的聯系。

雖然很迫不及待想回去,但待在外面才能辦事。

溫藏難掩震驚,物似主人形,貍獸也站了起來,細長的瞳孔變得溜圓,嘴上左右兩邊的胡須一顫一顫,似乎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

將手上殘留的水珠散盡,江漁便看到一人一貓格外相似的表情。

溫藏震驚了會兒,很快反應過來,並邏輯自洽地自語猜測道:“受到神女青睞還有這種特殊待遇?”

說著他立馬蹲下身將手伸進河水裏,嘶了一聲,拿出來的時候就剩下一節手掌形狀的白骨。

貍獸嗷嗚一聲咬住溫藏的後衣領就往後拖,而江漁看到的第一反應就是,這骨頭長得還挺好看的。

和方才溫藏猝不及防看到江漁將手伸進河水時一樣,江漁也沒想到溫藏竟然說做就做,用行動履行猜測,然後猜測失敗,一個手掌的皮肉都掉進了水裏。

皮肉脫骨的動作很絲滑,同樣也很詭異。

江漁不禁想起了過去曾在漁村,看到的一個個面目全非,從河中爬起來的‘壞種’。

溫藏傷的輕易是因為方才沒有任何防備,如果換一個有防備的高階強者,溯流而上直至源頭,是否找到漁村時就會變成面目全非的模樣?

江漁下意識開始思考殷照雪是怎麽全須全尾地活到了漁村,但旋即就想起來他和自己情況相似,應該是被掌管漁村的神秘強者放進來的。

而其餘到達漁村已經失去原本模樣的人與妖鬼,是強闖者,若是同樣被放進來,興許不會遭受那些苦難。

作為高階強者,溫藏的覆原能力很驚人,江漁思考這些的時候,他的手掌已經變回了原來的模樣,一點都看不出方才還只是一節森白的骨頭。

江漁眼睛看完了骨頭長肉的全程,格外神奇,不亞於當初司聽讓她看完一具屍體如何化為白骨。

生與死的力量,相互對立,卻又密不可分,同樣震撼。

“看來不是。”猜測錯誤的溫藏倍感遺憾,“神女果然還是更青睞於你。”

江漁不知該怎樣解釋,只好默認了這個說法。

溫藏也是一個聰明人,而聰明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總是想的太多,自行就將江漁的情況對號入座,也免去了她解釋的必要。

溫藏的講述還沒有結束,先前只是說了他的過去,轉折還未曾提及。

“那個時候我過得很不如意,心裏憋著苦悶,越積越重。”他用輕松的語氣說著,“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我又不是木頭腦袋,總要找個地方發洩。”

“天河就是個很好的地方,尋常修道者不會接近,尋常普通人又有自己的事情忙碌……”

溫藏露出回憶的神色:“晨時霧起,夜間安寧,天河兩岸,真的是個很好的地方,對我而言是個再好不過的去處。”

他盡可能維持表情平靜地說:“所以第一次對著空無一人的天河訴苦過後,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再來一次,所以我得到神女眷顧的方式就是訴苦。”

溫藏盡量不去看江漁是什麽表情。

很離譜吧,他也覺得。

一個平平無奇訴苦的夜晚,突然得到神女的眷顧,誰敢想事實是這樣的。

有段時間他嚴重懷疑是自己將神女吵的煩了,說好聽點,還可以解釋為是自己的堅持不懈打動了神女。

因為他確實是做到了堅持不懈,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這下江漁總算明白最初溫藏為何擺出那副表情。

“原來是這樣。”她點點頭,思忖著說:“說不定是這份經歷打動了神女,所以她才選擇了你。”

如果溫藏的訴苦涉及到方方面面,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

漁村樂趣不多,以柳娘的性格,泡腳聽故事倒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溫藏十分感動她沒有嘲笑自己,反而是以一種思考的神色肯定了他被神女選中的理由。

不是厭煩,而是打動。

“多謝江姑娘寬慰。”

話雖然這樣說,但溫藏內心是很動容的,因為他看得出,江漁並不是在敷衍他。

“這可不是寬慰。”

江漁很認真地回答,黑眸看過去,那份安靜與沈穩無形之中使人加重對她的信任。

“就憑你是萬中無一的高階強者,又自創出七神術,惠及五州,神女一定是從你的經歷裏看出了你的韌性。”

“……”

溫藏被說得有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有這麽好嗎,好像是還挺好的,嘖,這麽一想還真是。

“嗷。”貍獸一記尾擊,及時打斷自家主人的胡思亂想。

溫藏的意思傳達到了,完全覆刻是不可能的,時間就是最重要的問題,她沒有那麽多的時間。

江漁內心已經有了一些想法,決定先嘗試嘗試。

溫藏禮貌性回避,走之前,江漁請他幫忙留意,盡量不要讓人看到天河這邊的情況。

他答應得很幹脆。

在他走後不久,一陣風送來連綿的霧氣,將整個天河河岸籠罩。

江漁深吸口氣,和前兩次呼喚柳娘幫忙轉移位置時一樣,大聲呼喚柳娘救命。

意料之中,視野中出現一雙放大的長腿,被霧氣隔絕看不真切,同時傳出的還有兩個字。

“去哪?”

江漁沒回答這個問題,問道:“柳娘,你說我有掉腦袋的風險是怎麽回事?”

聲音嘆了口氣,完全答非所問:“要去哪裏?”

聽到嘆氣聲江漁就明白了,頓了頓道:“滿策府。”

天河河水卷起浪花,下一刻長腿消失不見,而她也依舊待在原地。

和她想的一樣,靠這樣果然沒辦法實現交流。

江漁面露思忖,溫藏的情況不可覆刻,但很值得思索與參考。

比如說他對著天河訴說的聲音是怎樣被柳娘聽見,又是怎樣達成的聯系。

許多答案在腦中劃過,最終鎖定一個可能性較大的答案。

她想到,天河折磨修道者,還有一種說法是,放大欲望,擊潰靈魂,傷及身體。

那個答案,正是不夾雜任何欲望的真摯情感。

何妨一試?

江漁靜下心,從心開始訴說起來到漁村,和元放,柳娘,塵叔,還有司聽司清,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每一個重覆的畫面,對她而言都是彌足珍貴,值得珍惜的回憶。

伴隨著徐徐的訴說聲,天河水波蕩漾,仿佛擲地的聲音,砸碎了河面平靜,震蕩出連綿不絕的漣漪。

江漁閉上眼睛,隔絕一切外物幹擾。

耳邊最初只有她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她好像聽到了朦朧宛若鐘鳴的聲音,似乎是因為距離隔得太遠,傳到耳中只剩下聲音的輪廓,但卻叫人覺得異常安穩。

最終最終,趕在月明星稀即將消散之際,仿佛將她籠罩的無垠鐘鳴之聲,化作琤琤玉鳴般的兩個字。

“小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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