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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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拂光怒
中州, 陽華府。
正午時分，天空飄著細雪，偌大的殷家宅邸, 只有零丁幾位仆從還在雪中奔走。
行容緊繃, 匆忙地踏過雪地，腳步聲卻顯得微乎其微，像是擔心驚擾到此處主人, 刻意放輕一般。
家主居所。
“二公子。”
聲音低不可聞。
仆從端著空蕩蕩的藥碗出來, 彎腰曲背, 頭顱低垂, 恭敬且小心地繞過門外跪著的人。
然後轉身逃似的大步離開，背影倉皇，活像怕被什麽東西趕上。
……
陽華府連降大雪，溫度驟降，往日熱鬧的長街不見多少人影，樹木凍結了枝椏, 樹旁的酒樓裏也沒有多少生意, 整座陽華府近乎寂靜，被蒼白的顏色所籠罩。
短短三日，殷家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殷家二公子殷雲澤，用自己的心頭血做了血脈追蹤, 向外洩露了殷照雪的行蹤。家主殷雲流勃然震怒，嚴令懲戒了以其為首殷卓等一幹旁支在內數人。
殷家上下噤若寒蟬。
誰也沒想到，至今重傷未愈的殷雲流會如此大動肝火地維護殷照雪。
……
十五日的最後期限已然臨近。
殷雲流一動不動跪在門外，已經跪了整整兩日。
天色漸漸擦黑, 細雪變作了鵝絨，冰冷的氣息充斥整片天地, 直到深夜，房內才傳出一道聲音。
“進來。”
溫和低沈，卻顯得鄭重嚴肅。
殷雲澤從雪中站起，也不去拂身上沾染的雪，徑直推開了門。
涼風迎面，藥汁苦澀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看了眼窗戶位置，窗門大敞。
這股味道卻依舊縈繞於室，久久不散。
就好像這間屋子已經被腌入了味兒，換句話說，就像屋中住著的人已病入膏肓。
他想起那則不以為然的謠言：殷家家主殷雲流受傷過重，死期將近。
合攏房門，殷雲澤重新跪了下來。
殷雲流將視線從書中移開，看著他，神色不辨喜怒，“說說你錯在了哪。”
殷雲澤垂眸，視線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語氣顯得格外平靜。
“不該交出心頭血，讓大哥陷入險境，也不該讓殷家成為外人談資。”
“既然知道，你有一定要做的理由？”殷雲流放下書，看了他好一會兒，“你想見我？”
知子莫若父，殷雲澤沒想過否認，他的目的本在於此，便道：“您在養傷，誰也不見，我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
見殷雲流不說話，殷雲澤繼續說道：“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你真的是被大哥所傷嗎？”
還在滿策府的時候，這個疑問就已經他心裏悄悄紮了根。
左諫言何必當著眾人之面詢問殷照雪是誰打傷了殷雲流？
那絕不是單純的羞辱，更像是給聰明人的一個提醒。
隱含之意則是：殷雲流不是被殷照雪所傷，打傷他的另有其人。
殷雲流沈默片刻，忽然起身去關了窗戶。
密閉的空間最適合訴說隱秘。
雖然沒有直接得到答覆，但看著他的動作，殷雲澤已然明白了什麽。
他很自然地轉開了話題，“您的傷恢覆得如何？”
殷雲流：“不要緊。”
又是一陣沈默在父子間蔓延。
殷雲澤欲言又止。
既然大哥沒有動手，您的傷又是哪來的？母親是否知道真相？
最關鍵的是，為何要制造這種假象？
思緒紛呈間，殷雲流走至身前，一把將他拉起。
殷雲澤剛站穩，便感受到殷雲流在他肩上輕輕一拍，隨即是突如其來的劇痛。
悶哼一聲，沒有動彈，殷雲澤硬生生承受了下來，左肩多出一個血洞。
殷雲流收回了手，嘆息一聲，“我與你大哥為你鋪路，你卻給他惹下這樣的麻煩。出去後繼續跪著，不許治傷，什麽時候有你大哥的消息，你就什麽時候起來。”
殷雲澤額頭淌下冷汗，卻是顧不得太多，“鋪路？”
“他在殷家一日，你就一日坐不上家主的位置。”
殷雲澤忍痛辯駁道：“我不想爭奪家主之位。”
“給了你，你就要接下。”殷雲流淡淡道：“當年我與你一樣，最後也接下了這個位置。”
殷雲澤啞然，“所以在您和大哥看來，家主之位，只是一個負擔？”
“將它視作負擔，才會成為負擔。”
殷雲流緩緩道：“他的道不在這裏，所以我放他走。”
“可是雲澤，你的道呢？”
“這麽多年過去，你找到你的道了嗎？”
*
雲州，泰寧府。
十五日的追捕令已過，殷家二公子殷雲澤連帶旁支遭受重罰，心頭血被毀的消息傳遍五州，天下人又多了幾件值得津津樂道的談資。
嘈雜的街頭，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江漁掩去面容，一身男子扮相，孤身走在人群裏，偶爾停在街頭販賣首飾的攤位前，挑選買上幾件飾品。
追捕令截止前的第二日，也就是殷照雪昏迷的第二日，江漁就知曉了殷雲澤被罰，心頭血也被銷毀的消息。
殷照雪先與五人纏鬥，後又撞上南善，外加舊傷覆發，著實受傷不輕，一直昏迷，直到現在都未曾醒來。
不了解情況前，江漁一直擔心著血脈追蹤這個大殺器，怕殷照雪引來高階強者，連行動範圍都只局限於府城外的天河。
提心吊膽了一路，卻是一個追來的強者也沒碰上，原本江漁還以為這黴運是隨著殷照雪的昏迷而消失了，得知消息後才發現是她多想。
江漁停在一個販賣玉飾的攤位前，捏著一枚平安墜，猶豫不決。
小販見狀忍不住道：“這位公子，您是想買來送人，還是留給自己？”
江漁瞧著他堆滿笑容的臉，刻意將聲音壓低，開口便是低沈的男聲：“送人的，你有什麽建議？”
小販樂呵呵道：“那得看公子您想送給誰了！”
江漁想了想，道：“我想送我夫人。”
之前看殷照雪被雷劈，還只是腹誹他運氣不好。
可這一次才知，哪裏是運氣不好，說是衰神附體都不為過。
從來沒見過這麽倒黴的人，若再遇上那對說她運氣很好的師徒，她一定要請他們給殷照雪看看，他到底倒黴到了什麽程度。
小販道：“送平安墜？公子是願望令夫人平平安安？”
江漁點了下頭道：“我夫人運氣不太好，時常遇上危險，我擔心他一不小心丟了性命，所以希望他能平安。”
小販先是恍然，旋即又覺得這位公子想法別具一格，友善建議道：“那公子為何不求轉運，反求平安？”
江漁：“……”
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都是殷照雪太過倒黴，她才下意識忽略了轉運這個選項。
江漁點了下頭，接受了小販這個建議，於是小販便挑出了一顆寓意轉運的玉石頸鏈，“公子請看。”
樣式並不繁瑣，只是紅繩上頭掛了一顆小巧圓潤的玉石珠子。
色澤如雪，無瑕圓潤。
江漁一眼就覺得很適合殷照雪，伸手接過後，想了想，又拿起了剛才放下的那枚平安墜。
買完東西，江漁慢悠悠走進一家客棧，推開門走到床邊，床上是面容溫婉，一副女子扮相，正處於昏迷狀態的殷照雪。
得知心頭血被毀，沒了後顧之憂，江漁便考慮起了正式的落腳點。
原本是想帶著殷照雪直接回到處於乾州的屠靈樓。
但考慮到殷照雪昏迷未醒，她並不了解屠靈樓內部的具體情況，以防萬一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最後千挑萬選，才決定來到雲州泰寧府。雲州是夏家所在之地，拋開各府府主不談，硬要說，泰寧府其實是處於夏家勢力範圍內的大府，暗中多多少少與夏家有些關聯。
選擇來到雲州，也是考慮到了這層關系，至少江漁見過夏承令，知道他與殷照雪不是敵對關系。
進入泰寧府還需經過一次守衛的檢查，就如同當日進入滿策府那樣。
而各大府都在配合無相閣的追捕令搜查殷照雪的行蹤，所以比起上次更為細致謹慎。
由於妖鬼攻破了幾座大府，因妖鬼而流離奔逃的普通人並不罕見，於是江漁當機立斷決定扮作受到妖鬼襲擊的普通人，進府前拉著梅隱在他們身上擦邊來了幾下，制造妖鬼造成的傷口。
隨後她扮作男子，又將殷照雪扮作女子，梅隱則是二人姐姐，二人身份顛倒，他成了她的夫人，她成了他的夫君。
整個過程江漁毫無心理負擔，給殷照雪穿裙子的時候還頗為惡趣味地想，反正他還昏著，又不能醒過來打她。
哪成想這點反串還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就因為無相閣要抓的殷照雪是個男人，於是比起女人，守衛們檢查男人檢查得要細致得多。
江漁就被守衛團團圍住好一番審視，反倒女子模樣的殷照雪只被檢查了一下傷口，確認為妖鬼所傷後就沒有再看。
兩人一妖君便順利進入泰寧府歇腳。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嗎？”她問一旁的梅隱。
梅隱房間位於隔壁，江漁外出，便由梅隱照看殷照雪。
一旁的梅隱微微搖頭，她的左右兩邊肩膀的位置已經被小虛靈龍與行水獸霸占。
前者是因為梅隱身上同樣有著鱗片，心生親近，後者則是這段時間一直和小虛靈龍攪合在一起，拗不過玩伴，那就幹脆與玩伴一起。
梅隱身為妖君居然也出乎意料的寬容，至少她展現出來的一面，並不討厭小虛靈龍的親近，甚至稱之為喜愛也不為過。
江漁點頭示意自己了解情況，然後坐在床沿，一邊看著昏迷中的殷照雪，一邊掏出自己此趟出門買的東西。
花裏胡哨的首飾先放在一邊，江漁在轉運珠與平安墜中猶豫兩秒，最終拿起了最初那枚平安墜。
扶起殷照雪，然後將平安墜掛上他的脖頸。
掛好以後，再次將人放倒，江漁雙手撐在殷照雪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欣賞著自己的挑選水平。
這枚平安墜果然很適合套在殷照雪脖子上。
只可惜，他現在不是原來的那張臉。
欣賞完平安墜，江漁就對梅隱道：“梅姑娘先回去吧，等他醒過來我們再做打算。”
等梅隱帶著兩小只離開，江漁就開始研究起了度厄的使用方法，為此她還刻意去買了一本記載了柳娘消失以前無論大事小事的書。
書中記載的很多事情都可忽略不計，例如行為嗜好，江漁熟悉柳娘，知道很多都是撰書者瞎編的。
唯一具有參考價值的，便是柳娘將乾谷瀾煉成度厄後的一系列記載。
例如她怎樣拿著度厄殺人，又例如度厄與其餘天兵怎樣不同……
裏面就有這樣的記載與猜測：其實乾谷瀾並沒有死透，度厄是他的化身，他的意識則在劍中沈睡。
只要向度厄獻祭強者的屍體，度厄就會變強，而度厄就是乾谷瀾，它逐步變強，便是乾谷瀾的意識在逐步蘇醒。
直到某一天，他就會蘇醒過來。
江漁本身是不太相信的，可想起之前一具屍體在劍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中的天平又開始偏移。
看著手中的劍，她低聲喃喃：“你會有蘇醒的那天嗎？”
“你在跟我說話？”
忽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江漁一個激靈，差點將度厄甩飛。
一回頭，她卻楞在原地。
床上的殷照雪醒是醒了，不僅醒了，臉也變了回去。
明明是熟悉的臉，可神態，語氣……
江漁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極了玉符破碎後她見到的那個少年。
“你是……”
她的猶豫讓‘殷照雪’眉梢微挑，同樣的一張臉，呈現出的面部表情與情緒卻大不相同。
“怎麽？不過幾天沒見你就不認得我了？”
唇角微彎，他露出一個充滿惡趣味的笑，歪頭不懷好意道：“被妖鬼圍攻的感覺如何？想不想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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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居所。
“二公子。”
聲音低不可聞。
仆從端著空蕩蕩的藥碗出來, 彎腰曲背, 頭顱低垂, 恭敬且小心地繞過門外跪著的人。
然後轉身逃似的大步離開，背影倉皇，活像怕被什麽東西趕上。
……
陽華府連降大雪，溫度驟降，往日熱鬧的長街不見多少人影，樹木凍結了枝椏, 樹旁的酒樓裏也沒有多少生意, 整座陽華府近乎寂靜，被蒼白的顏色所籠罩。
短短三日，殷家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殷家二公子殷雲澤，用自己的心頭血做了血脈追蹤, 向外洩露了殷照雪的行蹤。家主殷雲流勃然震怒，嚴令懲戒了以其為首殷卓等一幹旁支在內數人。
殷家上下噤若寒蟬。
誰也沒想到，至今重傷未愈的殷雲流會如此大動肝火地維護殷照雪。
……
十五日的最後期限已然臨近。
殷雲流一動不動跪在門外，已經跪了整整兩日。
天色漸漸擦黑, 細雪變作了鵝絨，冰冷的氣息充斥整片天地, 直到深夜，房內才傳出一道聲音。
“進來。”
溫和低沈，卻顯得鄭重嚴肅。
殷雲澤從雪中站起，也不去拂身上沾染的雪，徑直推開了門。
涼風迎面，藥汁苦澀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看了眼窗戶位置，窗門大敞。
這股味道卻依舊縈繞於室，久久不散。
就好像這間屋子已經被腌入了味兒，換句話說，就像屋中住著的人已病入膏肓。
他想起那則不以為然的謠言：殷家家主殷雲流受傷過重，死期將近。
合攏房門，殷雲澤重新跪了下來。
殷雲流將視線從書中移開，看著他，神色不辨喜怒，“說說你錯在了哪。”
殷雲澤垂眸，視線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語氣顯得格外平靜。
“不該交出心頭血，讓大哥陷入險境，也不該讓殷家成為外人談資。”
“既然知道，你有一定要做的理由？”殷雲流放下書，看了他好一會兒，“你想見我？”
知子莫若父，殷雲澤沒想過否認，他的目的本在於此，便道：“您在養傷，誰也不見，我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
見殷雲流不說話，殷雲澤繼續說道：“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你真的是被大哥所傷嗎？”
還在滿策府的時候，這個疑問就已經他心裏悄悄紮了根。
左諫言何必當著眾人之面詢問殷照雪是誰打傷了殷雲流？
那絕不是單純的羞辱，更像是給聰明人的一個提醒。
隱含之意則是：殷雲流不是被殷照雪所傷，打傷他的另有其人。
殷雲流沈默片刻，忽然起身去關了窗戶。
密閉的空間最適合訴說隱秘。
雖然沒有直接得到答覆，但看著他的動作，殷雲澤已然明白了什麽。
他很自然地轉開了話題，“您的傷恢覆得如何？”
殷雲流：“不要緊。”
又是一陣沈默在父子間蔓延。
殷雲澤欲言又止。
既然大哥沒有動手，您的傷又是哪來的？母親是否知道真相？
最關鍵的是，為何要制造這種假象？
思緒紛呈間，殷雲流走至身前，一把將他拉起。
殷雲澤剛站穩，便感受到殷雲流在他肩上輕輕一拍，隨即是突如其來的劇痛。
悶哼一聲，沒有動彈，殷雲澤硬生生承受了下來，左肩多出一個血洞。
殷雲流收回了手，嘆息一聲，“我與你大哥為你鋪路，你卻給他惹下這樣的麻煩。出去後繼續跪著，不許治傷，什麽時候有你大哥的消息，你就什麽時候起來。”
殷雲澤額頭淌下冷汗，卻是顧不得太多，“鋪路？”
“他在殷家一日，你就一日坐不上家主的位置。”
殷雲澤忍痛辯駁道：“我不想爭奪家主之位。”
“給了你，你就要接下。”殷雲流淡淡道：“當年我與你一樣，最後也接下了這個位置。”
殷雲澤啞然，“所以在您和大哥看來，家主之位，只是一個負擔？”
“將它視作負擔，才會成為負擔。”
殷雲流緩緩道：“他的道不在這裏，所以我放他走。”
“可是雲澤，你的道呢？”
“這麽多年過去，你找到你的道了嗎？”
*
雲州，泰寧府。
十五日的追捕令已過，殷家二公子殷雲澤連帶旁支遭受重罰，心頭血被毀的消息傳遍五州，天下人又多了幾件值得津津樂道的談資。
嘈雜的街頭，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江漁掩去面容，一身男子扮相，孤身走在人群裏，偶爾停在街頭販賣首飾的攤位前，挑選買上幾件飾品。
追捕令截止前的第二日，也就是殷照雪昏迷的第二日，江漁就知曉了殷雲澤被罰，心頭血也被銷毀的消息。
殷照雪先與五人纏鬥，後又撞上南善，外加舊傷覆發，著實受傷不輕，一直昏迷，直到現在都未曾醒來。
不了解情況前，江漁一直擔心著血脈追蹤這個大殺器，怕殷照雪引來高階強者，連行動範圍都只局限於府城外的天河。
提心吊膽了一路，卻是一個追來的強者也沒碰上，原本江漁還以為這黴運是隨著殷照雪的昏迷而消失了，得知消息後才發現是她多想。
江漁停在一個販賣玉飾的攤位前，捏著一枚平安墜，猶豫不決。
小販見狀忍不住道：“這位公子，您是想買來送人，還是留給自己？”
江漁瞧著他堆滿笑容的臉，刻意將聲音壓低，開口便是低沈的男聲：“送人的，你有什麽建議？”
小販樂呵呵道：“那得看公子您想送給誰了！”
江漁想了想，道：“我想送我夫人。”
之前看殷照雪被雷劈，還只是腹誹他運氣不好。
可這一次才知，哪裏是運氣不好，說是衰神附體都不為過。
從來沒見過這麽倒黴的人，若再遇上那對說她運氣很好的師徒，她一定要請他們給殷照雪看看，他到底倒黴到了什麽程度。
小販道：“送平安墜？公子是願望令夫人平平安安？”
江漁點了下頭道：“我夫人運氣不太好，時常遇上危險，我擔心他一不小心丟了性命，所以希望他能平安。”
小販先是恍然，旋即又覺得這位公子想法別具一格，友善建議道：“那公子為何不求轉運，反求平安？”
江漁：“……”
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都是殷照雪太過倒黴，她才下意識忽略了轉運這個選項。
江漁點了下頭，接受了小販這個建議，於是小販便挑出了一顆寓意轉運的玉石頸鏈，“公子請看。”
樣式並不繁瑣，只是紅繩上頭掛了一顆小巧圓潤的玉石珠子。
色澤如雪，無瑕圓潤。
江漁一眼就覺得很適合殷照雪，伸手接過後，想了想，又拿起了剛才放下的那枚平安墜。
買完東西，江漁慢悠悠走進一家客棧，推開門走到床邊，床上是面容溫婉，一副女子扮相，正處於昏迷狀態的殷照雪。
得知心頭血被毀，沒了後顧之憂，江漁便考慮起了正式的落腳點。
原本是想帶著殷照雪直接回到處於乾州的屠靈樓。
但考慮到殷照雪昏迷未醒，她並不了解屠靈樓內部的具體情況，以防萬一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最後千挑萬選，才決定來到雲州泰寧府。雲州是夏家所在之地，拋開各府府主不談，硬要說，泰寧府其實是處於夏家勢力範圍內的大府，暗中多多少少與夏家有些關聯。
選擇來到雲州，也是考慮到了這層關系，至少江漁見過夏承令，知道他與殷照雪不是敵對關系。
進入泰寧府還需經過一次守衛的檢查，就如同當日進入滿策府那樣。
而各大府都在配合無相閣的追捕令搜查殷照雪的行蹤，所以比起上次更為細致謹慎。
由於妖鬼攻破了幾座大府，因妖鬼而流離奔逃的普通人並不罕見，於是江漁當機立斷決定扮作受到妖鬼襲擊的普通人，進府前拉著梅隱在他們身上擦邊來了幾下，制造妖鬼造成的傷口。
隨後她扮作男子，又將殷照雪扮作女子，梅隱則是二人姐姐，二人身份顛倒，他成了她的夫人，她成了他的夫君。
整個過程江漁毫無心理負擔，給殷照雪穿裙子的時候還頗為惡趣味地想，反正他還昏著，又不能醒過來打她。
哪成想這點反串還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就因為無相閣要抓的殷照雪是個男人，於是比起女人，守衛們檢查男人檢查得要細致得多。
江漁就被守衛團團圍住好一番審視，反倒女子模樣的殷照雪只被檢查了一下傷口，確認為妖鬼所傷後就沒有再看。
兩人一妖君便順利進入泰寧府歇腳。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嗎？”她問一旁的梅隱。
梅隱房間位於隔壁，江漁外出，便由梅隱照看殷照雪。
一旁的梅隱微微搖頭，她的左右兩邊肩膀的位置已經被小虛靈龍與行水獸霸占。
前者是因為梅隱身上同樣有著鱗片，心生親近，後者則是這段時間一直和小虛靈龍攪合在一起，拗不過玩伴，那就幹脆與玩伴一起。
梅隱身為妖君居然也出乎意料的寬容，至少她展現出來的一面，並不討厭小虛靈龍的親近，甚至稱之為喜愛也不為過。
江漁點頭示意自己了解情況，然後坐在床沿，一邊看著昏迷中的殷照雪，一邊掏出自己此趟出門買的東西。
花裏胡哨的首飾先放在一邊，江漁在轉運珠與平安墜中猶豫兩秒，最終拿起了最初那枚平安墜。
扶起殷照雪，然後將平安墜掛上他的脖頸。
掛好以後，再次將人放倒，江漁雙手撐在殷照雪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欣賞著自己的挑選水平。
這枚平安墜果然很適合套在殷照雪脖子上。
只可惜，他現在不是原來的那張臉。
欣賞完平安墜，江漁就對梅隱道：“梅姑娘先回去吧，等他醒過來我們再做打算。”
等梅隱帶著兩小只離開，江漁就開始研究起了度厄的使用方法，為此她還刻意去買了一本記載了柳娘消失以前無論大事小事的書。
書中記載的很多事情都可忽略不計，例如行為嗜好，江漁熟悉柳娘，知道很多都是撰書者瞎編的。
唯一具有參考價值的，便是柳娘將乾谷瀾煉成度厄後的一系列記載。
例如她怎樣拿著度厄殺人，又例如度厄與其餘天兵怎樣不同……
裏面就有這樣的記載與猜測：其實乾谷瀾並沒有死透，度厄是他的化身，他的意識則在劍中沈睡。
只要向度厄獻祭強者的屍體，度厄就會變強，而度厄就是乾谷瀾，它逐步變強，便是乾谷瀾的意識在逐步蘇醒。
直到某一天，他就會蘇醒過來。
江漁本身是不太相信的，可想起之前一具屍體在劍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中的天平又開始偏移。
看著手中的劍，她低聲喃喃：“你會有蘇醒的那天嗎？”
“你在跟我說話？”
忽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江漁一個激靈，差點將度厄甩飛。
一回頭，她卻楞在原地。
床上的殷照雪醒是醒了，不僅醒了，臉也變了回去。
明明是熟悉的臉，可神態，語氣……
江漁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極了玉符破碎後她見到的那個少年。
“你是……”
她的猶豫讓‘殷照雪’眉梢微挑，同樣的一張臉，呈現出的面部表情與情緒卻大不相同。
“怎麽？不過幾天沒見你就不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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