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河神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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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河神祭
“這就是那棵月梔樹？”
江漁好奇地圍著這棵長滿花苞的巨樹打轉。
此樹一眼望不見頂, 高度姑且不談，但寬度倒可以衡量。
她站在樹前比劃比劃，估算出了大概十個自己都抱不住這棵樹的結果。
“不是。”殷照雪否認, 然後拋出另一個答案, “這應該是柳青燃為你準備的。”
江漁睜大眼睛。
“群玉山是柳青燃的道元場，你覺得我們會這麽走運，掉下一個地方就遇到了月梔樹？”
殷照雪瞥了眼她發呆的模樣, 話裏話外都透露循循善誘的味道, 總讓人覺得不懷好意。
江漁掐斷他的話頭, “你不用解釋, 我聽得懂。”
他可不是什麽樂於指導的好老師，指不定接下去就是一句嘲諷。
她只是被這手筆嚇到了。
原本以為艱難險阻的爭奪場面忽然原地蒸發，沒想到被開了後門。
江漁四處看了看，這地方沒有元獸，沒有修道者，只有她與殷照雪外加一只小虛靈龍, 應是一片單獨的空間。
也就是說他們仍就算是被困在一個空間裏。
所以還是得找方法出去。
江漁問他：“你知道怎麽出去嗎？”
“出去做什麽。”殷照雪懶洋洋地說, “守在這裏等月梔花開，十五日後，我們自會被傳送出山。”
他跳上月梔樹，悠閑伏在一根樹幹上, 眼睛半闔不闔地看她，“不要打擾我。”
說著閉上眼睛，一副急不可耐去夢會周公的模樣。
江漁：“……”
江漁無話可說。
這棵月梔樹很大，周圍的空間也很充裕, 她打算先在這處地方轉轉。
剛走出幾步，她就感受到身後樹上傳來一道莫名的氣息吸引著自己。
這感受難以形容, 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將她的感官往回處撥。
樹上有什麽？
只有一個讓她別打擾的殷照雪。
江漁猶豫了一下，回頭朝樹上看去。
殷照雪閉著眼睛，道元氣在他身體四周聚攏回旋，還有一部分逸散在空氣中。
似乎是在修煉。
江漁嘗試後退了幾步，接著就感覺到那氣息對自己的吸引力愈發強烈，甚至勾動她的道元氣，連體內那條非主流大道也同步動了動。
江漁渾身氣焰瞬間高漲，直接朝二階聞道境邁出了一大步。
她閉上眼睛觀察身體情況。
就見那條非主流大道長了一點，似乎也寬了那麽一點。
江漁睜開眼看著殷照雪，眼神奇異。
她腦洞大開，思索著會產生這種聯系的原因。
同道強者輔助弱者修煉？無良婚契對不平等那方的補償？
總之她似乎發現了殷照雪的全新用法！這樣的好事，不蹭白不蹭。
她樂顛顛地往樹下跑，尋了個好位置坐下，只為能離殷照雪近些。
江漁閉上眼睛感受非主流大道的拓寬進度，心情極為舒暢。
走到這一步不容易，總算輪到她向他索取好處了！
樹上的殷照雪睜開眼睛，接著眸色幽深地看著樹下的身影。
隨隨便便吸收別人逸散的氣息，也只有她能做出來了。
他眼中飛快閃過一道幽光，再次闔上眼。
江漁對被吸收道元氣的正主無聲註視了好一會兒的事情毫不知情。
她正專心致志地觀察非主流大道的變化，但卻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她察覺到了一點聲音，似乎有人在耳邊說話，聲音很輕，仿佛隔著很遠的距離傳來，重重疊疊，難以分辨。
剛一察覺，這聲音又消失了。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聲音的變得存在感更加強烈。
她集中註意力去分辨這聲音到底在說什麽，未曾註意周身道元氣波動越來越強，非主流大道在此時赫然變寬一截，然後她成功聽清了那聲音。
好像是——
【好累……想吃。】
【我一定能成功。】
【那男人不行，下次換一個……？】
什麽東西？
江漁睜眼，聲音消失。
她狐疑地往四周瞧了瞧，確定了空無一人後再次閉上眼睛。
然後那些聲音又層層疊疊地向她湧來，各種各樣，仿佛是別人心底的想法，根本不管她拒絕與否，蠻不講理地鉆進耳朵、紮根腦海，幹擾思緒。
她連自己悄無聲息突破到聞道境都沒有發現，只覺得頭昏腦脹，連太陽穴都迸發著刺痛感。
額角神經一抽一抽的跳，江漁抱住頭，很想幹脆直接找個地方長眠。
怎麽會這樣？江漁咬牙苦思。
在場除她以外就只有殷照雪和那只小虛靈龍，思及此，她立刻嘗試遠離殷照雪，並控制身體不再吸收他逸散出的道元氣。
一步兩步，走到差不多十米開外的距離，腦袋裏的那些聲音就消失了。
鈍痛消失，江漁心神微定，反身望去。
確認了，就是殷照雪的緣故。
江漁也發現自己到了聞道境。
雖然突破是件好事，但回想起方才的經歷，她禁不住有些頭皮發麻。
那些難以擺脫的囈語宛若附骨之疽，擾亂心神，致使頭痛難忍不說，長期聽下去絕對會神經衰弱。
妥妥的精神攻擊。
她嘗試推斷是怎麽一回事。
手中掐訣，伴隨著些許道元氣的湧入消耗，腦中不斷浮現一個個字詞。比起尚未修道時提示的淩亂無序，這些字詞散去組合，最終排列出結果。
欲道、欲念、難以遏止。
江漁垂眸沈思。
殷照雪修欲道，難道他能聆聽他人欲念，卻不能控制聽或與否？
而她吸收了他逸散的道元氣，又與他同修欲道，所以被迫體驗了一把他的感受。
她逐漸有些明了，所以她最初遇到的殷照雪展現出的壓抑狂躁，是不是可以歸結於他一直處於這種備受折磨的狀態？
這真是……江漁想一想這樣的日子就覺得自己要瘋了。
而最關鍵的，是她也修欲道，現在沒有這樣的感受，未來可就未必。
她緩慢看向樹上的殷照雪。
可這裏只有除了他們根本沒人，他這被動技能的覆蓋範圍到底有多廣？不會是按照實力依次遞增吧。
江漁心情更是古怪幾分，他們一直同路，殷照雪豈不是能聽到她在想些什麽？
那他現在，是不是也能聽到她在想些什麽？
江漁思考了會兒，覺得這些光靠自己想是沒用的，一切事實都是經過大量實驗求證得來的。
她在心中想。
殷照雪，你是大傻蛋，你蠻不講理，你無理取鬧，你恃強淩弱，你……
樹上的殷照雪驀然睜開眼睛，眼底蘊含的殺氣濃郁到溢出。
樹下江漁一個激靈，看到這個眼神，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跑。
殷照雪直沖她而來，江漁一下子被撲倒在地。
撲街了。
在殷照雪面前，連試錯的成本都沒有。
殷照雪的速度太快，她拼盡全力也趕不上。
江漁將頭從揚起的灰塵裏拔出去，狼狽地用手撐著地，掙了掙，沒掙脫。
殷照雪將她牢牢壓制，不需要多用力，見她做出掙紮的動作，低下了頭。
江漁身子一僵，若她感受得沒錯……她身子一顫。
鋒利的犬牙從後咬住她的脖子，濕潤溫熱的氣息叫她起了層雞皮疙瘩。
江漁深吸口氣，輕聲：“殷照……”
雪字未出，她住了嘴。
殷照雪仿佛很反感在這時候聽到她的聲音。
犬牙用力，尖銳的齒尖將後頸的軟肉壓出幾個凹陷，她感受到些微的刺痛，但殷照雪力度掌握得很好，始終沒有見血。
這似乎是一種威脅，也的確成功威脅到了江漁，她的心懸到嗓子眼始終不敢放下去的。
腎上腺素飆升，江漁保持安靜，此時此刻，她不確定殷照雪是不是要跟她來真的。
她安靜，殷照雪也安靜。
樹影搖曳，氣氛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她感覺後頸一濕。
江漁滿臉呆滯，反應過來，頓時心神巨震，哪管是不是來真的，怒道：“殷照雪，你是狗嗎！”
“你舔我做什麽！”
她瘋狂掙紮。
好臟！好臟的招數！
殷照雪一定是在故意惡心她！
“你在心底罵我。”陰惻惻的聲音響在腦後，同時還有溫熱的吐息。
江漁的憤怒戛然而止，不知該接什麽話。
雖然確實是她罵他在先，可她是在試探，哪知道會這樣。
殷照雪：“現在確定了嗎？”
好吧，不用試探了。
殷照雪將她放開，回到樹上，江漁從地上爬起，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殷照雪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要再來試探我的耐性，我只是暫時不想殺你。”
江漁心涼了半截，暫時不想殺，就是說以後會。
他是不是知道我看到了他的小時候？
殷照雪對此卻沒什麽反應：“不要再打擾我。”
黑漆眼瞳將她鎖定，暗藏危險。
仿佛兜頭被潑下一盆冷水，江漁心頭盤踞起了一股寒意，讓她無比清醒。
或許是與殷照雪的兩次大道共振讓她放松了警惕，忽略了這是一個有多危險的人。
他慘是慘，但是與她無關。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手底下成功活命，僅此而已。
若殷照雪真的瘋起來要殺她，就算她如今身在柳娘的群玉山中，也總有要出去的一天，她能跑掉嗎？
“好。”想明白這些，江漁平靜點了下頭，回歸最初的狀態。
她轉身就走打算遠離，想了想，又倒回去將挨著她打瞌睡的小虛靈龍抱了起來。
嗯，一起帶走。
殷照雪就睜著眼等她慢慢走開。
明明是狗的模樣，神態卻像只暗中觀察的貓，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他闔上眼，沒過多久，一枚玉符在口中緩緩成形。
……
一人一狗一龍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幾天，也不知外界到底如何，直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們守著的這棵月梔樹終於開花了。
滿樹的月梔花綻放，發出了比還是花苞時更加濃郁的香氣。
傳說月梔花的香氣會勾人想到難以忘懷的之事，修道者收集這種開於月夜的花制成香囊，送給牽掛的人，這會讓他們擁有一個美好的夢境。
但江漁與殷照雪都沒有欣賞花開滿樹的心情，他們忙著辣手摧花。
作為務實派，江漁撐著歸元傘打落一朵又一朵月梔花。
殷照雪站在樹下沒動，在江漁有些累了飛下來休息的時候，他將前爪放在了樹上，狀似隨意地輕輕一拍。
嘩啦啦。
低頭喘息的江漁擡眸。
眼前驀然下起了一場巨大的白色花雨，潔白而夢幻，數不盡的月梔花在她頭上臉上，劈頭蓋臉的一波接著一波。
磅礴的道元氣隨之將滿地的月梔花卷起，聚合成一座花山。
江漁眨眨眼，與望過來的殷照雪對上了眼神，接著移開視線，在樹下挑了個位置繼續開始修煉。
殷照雪眼神微動，跳到樹上閉眼小憩。
鼻尖是久久未散的花香，讓他心底有些煩躁。
他又睜開眼，瞧著樹下修煉的江漁，皺皺鼻子。
太膩了。
這花遠不如它的名聲，還比不上她身上的味道。
……
又過了五天，月梔樹又開了一次花，殷照雪照例將花拍落聚攏在地上，然後江漁將其收好。
五天後，二人一如往常地等待月梔樹再開一次花，但月梔樹卻沒再開花，並在二人的目光下越變越小，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原地出現一個巨大的坑洞，顯示過去的十幾天與那棵月梔樹並不是幻覺，它確確實實消失在了二者眼前。
殷照雪看向坑洞底，然後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瞟了眼幹站在原地的江漁，說：“柳青燃留給你的。”
柳娘留給我的？裏面還有東西？
江漁跑過去將頭伸直了瞧，小虛靈龍也探頭探腦地跟在她身邊，她伸出手，一人一龍哼哧哼哧將埋在坑洞內的東西刨了出來。
下面埋著一柄漆黑如墨的刀。
就連刀面也是黑色的。
江漁將刀拿在手裏，有些重，但處於可以接受的範圍。
與它重量不符的是，整柄刀完全沒有金屬的光澤感，被她提在手中，像一個死物。
而這柄刀身上傳來的氣息告訴她，這應該是一柄天兵。
天兵？既然柳娘給她送來，那就是送給她的，這是一柄無主天兵？
江漁眼睛亮了亮。
“天兵不是讓你幹看的。”一旁的殷照雪見她兩眼放光地盯著那柄刀左瞧右瞧，似乎那上面刻著什麽花一般，百無聊賴地移開視線。
況且還是一把如此醜的天兵。
江漁問他：“怎麽做？”
殷照雪也有一柄天兵，他既然願意開口，就說明他願意告訴她接下來的流程。
“為它取個名字。”
殷照雪原本還很平靜，卻忽然興致高昂起來，“若它沒有回應，那就不屬於你。”
他想知道江漁會給這柄其貌不揚的刀取個什麽名字。
江漁點頭，覺得很合理。
萬物有靈，天兵也不會隨隨便便擇主。
摸著手中這柄黑漆漆的刀，江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好好去感受這柄天兵。
刀身沈如墨玉，沒有一絲一毫打磨的痕跡，巧若天成。
她從它身上感受到寧靜的味道。
若這柄刀能化成人形，不難想象應該是個沈鈍歸隱的家夥，很值得信任。
可一把刀應該是鋒芒畢露的，為何沈鈍，為何歸隱？
江漁眼睫輕顫，仿佛從刀面中看到一雙深黑若潭的眼眸。
“……拂光。”江漁忽地出聲。
殷照雪側眸。
因為拂光而去，所以置身黑暗。
是它拒絕了光的駐足，不是光不願在它身上停留。
殷照雪輕輕瞇起眼睛。
“從今往後，你就叫拂光。”
江漁很滿意自己為這柄天兵取的名字，握緊刀柄，粲然一笑。
漆黑的刀面驟然亮起，仿佛回應。
然後就如它的名字——
洗盡纖華，歸隱拂光，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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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那棵月梔樹？”
江漁好奇地圍著這棵長滿花苞的巨樹打轉。
此樹一眼望不見頂, 高度姑且不談，但寬度倒可以衡量。
她站在樹前比劃比劃，估算出了大概十個自己都抱不住這棵樹的結果。
“不是。”殷照雪否認, 然後拋出另一個答案, “這應該是柳青燃為你準備的。”
江漁睜大眼睛。
“群玉山是柳青燃的道元場，你覺得我們會這麽走運，掉下一個地方就遇到了月梔樹？”
殷照雪瞥了眼她發呆的模樣, 話裏話外都透露循循善誘的味道, 總讓人覺得不懷好意。
江漁掐斷他的話頭, “你不用解釋, 我聽得懂。”
他可不是什麽樂於指導的好老師，指不定接下去就是一句嘲諷。
她只是被這手筆嚇到了。
原本以為艱難險阻的爭奪場面忽然原地蒸發，沒想到被開了後門。
江漁四處看了看，這地方沒有元獸，沒有修道者，只有她與殷照雪外加一只小虛靈龍, 應是一片單獨的空間。
也就是說他們仍就算是被困在一個空間裏。
所以還是得找方法出去。
江漁問他：“你知道怎麽出去嗎？”
“出去做什麽。”殷照雪懶洋洋地說, “守在這裏等月梔花開，十五日後，我們自會被傳送出山。”
他跳上月梔樹，悠閑伏在一根樹幹上, 眼睛半闔不闔地看她，“不要打擾我。”
說著閉上眼睛，一副急不可耐去夢會周公的模樣。
江漁：“……”
江漁無話可說。
這棵月梔樹很大，周圍的空間也很充裕, 她打算先在這處地方轉轉。
剛走出幾步，她就感受到身後樹上傳來一道莫名的氣息吸引著自己。
這感受難以形容, 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將她的感官往回處撥。
樹上有什麽？
只有一個讓她別打擾的殷照雪。
江漁猶豫了一下，回頭朝樹上看去。
殷照雪閉著眼睛，道元氣在他身體四周聚攏回旋，還有一部分逸散在空氣中。
似乎是在修煉。
江漁嘗試後退了幾步，接著就感覺到那氣息對自己的吸引力愈發強烈，甚至勾動她的道元氣，連體內那條非主流大道也同步動了動。
江漁渾身氣焰瞬間高漲，直接朝二階聞道境邁出了一大步。
她閉上眼睛觀察身體情況。
就見那條非主流大道長了一點，似乎也寬了那麽一點。
江漁睜開眼看著殷照雪，眼神奇異。
她腦洞大開，思索著會產生這種聯系的原因。
同道強者輔助弱者修煉？無良婚契對不平等那方的補償？
總之她似乎發現了殷照雪的全新用法！這樣的好事，不蹭白不蹭。
她樂顛顛地往樹下跑，尋了個好位置坐下，只為能離殷照雪近些。
江漁閉上眼睛感受非主流大道的拓寬進度，心情極為舒暢。
走到這一步不容易，總算輪到她向他索取好處了！
樹上的殷照雪睜開眼睛，接著眸色幽深地看著樹下的身影。
隨隨便便吸收別人逸散的氣息，也只有她能做出來了。
他眼中飛快閃過一道幽光，再次闔上眼。
江漁對被吸收道元氣的正主無聲註視了好一會兒的事情毫不知情。
她正專心致志地觀察非主流大道的變化，但卻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她察覺到了一點聲音，似乎有人在耳邊說話，聲音很輕，仿佛隔著很遠的距離傳來，重重疊疊，難以分辨。
剛一察覺，這聲音又消失了。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聲音的變得存在感更加強烈。
她集中註意力去分辨這聲音到底在說什麽，未曾註意周身道元氣波動越來越強，非主流大道在此時赫然變寬一截，然後她成功聽清了那聲音。
好像是——
【好累……想吃。】
【我一定能成功。】
【那男人不行，下次換一個……？】
什麽東西？
江漁睜眼，聲音消失。
她狐疑地往四周瞧了瞧，確定了空無一人後再次閉上眼睛。
然後那些聲音又層層疊疊地向她湧來，各種各樣，仿佛是別人心底的想法，根本不管她拒絕與否，蠻不講理地鉆進耳朵、紮根腦海，幹擾思緒。
她連自己悄無聲息突破到聞道境都沒有發現，只覺得頭昏腦脹，連太陽穴都迸發著刺痛感。
額角神經一抽一抽的跳，江漁抱住頭，很想幹脆直接找個地方長眠。
怎麽會這樣？江漁咬牙苦思。
在場除她以外就只有殷照雪和那只小虛靈龍，思及此，她立刻嘗試遠離殷照雪，並控制身體不再吸收他逸散出的道元氣。
一步兩步，走到差不多十米開外的距離，腦袋裏的那些聲音就消失了。
鈍痛消失，江漁心神微定，反身望去。
確認了，就是殷照雪的緣故。
江漁也發現自己到了聞道境。
雖然突破是件好事，但回想起方才的經歷，她禁不住有些頭皮發麻。
那些難以擺脫的囈語宛若附骨之疽，擾亂心神，致使頭痛難忍不說，長期聽下去絕對會神經衰弱。
妥妥的精神攻擊。
她嘗試推斷是怎麽一回事。
手中掐訣，伴隨著些許道元氣的湧入消耗，腦中不斷浮現一個個字詞。比起尚未修道時提示的淩亂無序，這些字詞散去組合，最終排列出結果。
欲道、欲念、難以遏止。
江漁垂眸沈思。
殷照雪修欲道，難道他能聆聽他人欲念，卻不能控制聽或與否？
而她吸收了他逸散的道元氣，又與他同修欲道，所以被迫體驗了一把他的感受。
她逐漸有些明了，所以她最初遇到的殷照雪展現出的壓抑狂躁，是不是可以歸結於他一直處於這種備受折磨的狀態？
這真是……江漁想一想這樣的日子就覺得自己要瘋了。
而最關鍵的，是她也修欲道，現在沒有這樣的感受，未來可就未必。
她緩慢看向樹上的殷照雪。
可這裏只有除了他們根本沒人，他這被動技能的覆蓋範圍到底有多廣？不會是按照實力依次遞增吧。
江漁心情更是古怪幾分，他們一直同路，殷照雪豈不是能聽到她在想些什麽？
那他現在，是不是也能聽到她在想些什麽？
江漁思考了會兒，覺得這些光靠自己想是沒用的，一切事實都是經過大量實驗求證得來的。
她在心中想。
殷照雪，你是大傻蛋，你蠻不講理，你無理取鬧，你恃強淩弱，你……
樹上的殷照雪驀然睜開眼睛，眼底蘊含的殺氣濃郁到溢出。
樹下江漁一個激靈，看到這個眼神，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跑。
殷照雪直沖她而來，江漁一下子被撲倒在地。
撲街了。
在殷照雪面前，連試錯的成本都沒有。
殷照雪的速度太快，她拼盡全力也趕不上。
江漁將頭從揚起的灰塵裏拔出去，狼狽地用手撐著地，掙了掙，沒掙脫。
殷照雪將她牢牢壓制，不需要多用力，見她做出掙紮的動作，低下了頭。
江漁身子一僵，若她感受得沒錯……她身子一顫。
鋒利的犬牙從後咬住她的脖子，濕潤溫熱的氣息叫她起了層雞皮疙瘩。
江漁深吸口氣，輕聲：“殷照……”
雪字未出，她住了嘴。
殷照雪仿佛很反感在這時候聽到她的聲音。
犬牙用力，尖銳的齒尖將後頸的軟肉壓出幾個凹陷，她感受到些微的刺痛，但殷照雪力度掌握得很好，始終沒有見血。
這似乎是一種威脅，也的確成功威脅到了江漁，她的心懸到嗓子眼始終不敢放下去的。
腎上腺素飆升，江漁保持安靜，此時此刻，她不確定殷照雪是不是要跟她來真的。
她安靜，殷照雪也安靜。
樹影搖曳，氣氛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她感覺後頸一濕。
江漁滿臉呆滯，反應過來，頓時心神巨震，哪管是不是來真的，怒道：“殷照雪，你是狗嗎！”
“你舔我做什麽！”
她瘋狂掙紮。
好臟！好臟的招數！
殷照雪一定是在故意惡心她！
“你在心底罵我。”陰惻惻的聲音響在腦後，同時還有溫熱的吐息。
江漁的憤怒戛然而止，不知該接什麽話。
雖然確實是她罵他在先，可她是在試探，哪知道會這樣。
殷照雪：“現在確定了嗎？”
好吧，不用試探了。
殷照雪將她放開，回到樹上，江漁從地上爬起，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殷照雪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要再來試探我的耐性，我只是暫時不想殺你。”
江漁心涼了半截，暫時不想殺，就是說以後會。
他是不是知道我看到了他的小時候？
殷照雪對此卻沒什麽反應：“不要再打擾我。”
黑漆眼瞳將她鎖定，暗藏危險。
仿佛兜頭被潑下一盆冷水，江漁心頭盤踞起了一股寒意，讓她無比清醒。
或許是與殷照雪的兩次大道共振讓她放松了警惕，忽略了這是一個有多危險的人。
他慘是慘，但是與她無關。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手底下成功活命，僅此而已。
若殷照雪真的瘋起來要殺她，就算她如今身在柳娘的群玉山中，也總有要出去的一天，她能跑掉嗎？
“好。”想明白這些，江漁平靜點了下頭，回歸最初的狀態。
她轉身就走打算遠離，想了想，又倒回去將挨著她打瞌睡的小虛靈龍抱了起來。
嗯，一起帶走。
殷照雪就睜著眼等她慢慢走開。
明明是狗的模樣，神態卻像只暗中觀察的貓，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他闔上眼，沒過多久，一枚玉符在口中緩緩成形。
……
一人一狗一龍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幾天，也不知外界到底如何，直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們守著的這棵月梔樹終於開花了。
滿樹的月梔花綻放，發出了比還是花苞時更加濃郁的香氣。
傳說月梔花的香氣會勾人想到難以忘懷的之事，修道者收集這種開於月夜的花制成香囊，送給牽掛的人，這會讓他們擁有一個美好的夢境。
但江漁與殷照雪都沒有欣賞花開滿樹的心情，他們忙著辣手摧花。
作為務實派，江漁撐著歸元傘打落一朵又一朵月梔花。
殷照雪站在樹下沒動，在江漁有些累了飛下來休息的時候，他將前爪放在了樹上，狀似隨意地輕輕一拍。
嘩啦啦。
低頭喘息的江漁擡眸。
眼前驀然下起了一場巨大的白色花雨，潔白而夢幻，數不盡的月梔花在她頭上臉上，劈頭蓋臉的一波接著一波。
磅礴的道元氣隨之將滿地的月梔花卷起，聚合成一座花山。
江漁眨眨眼，與望過來的殷照雪對上了眼神，接著移開視線，在樹下挑了個位置繼續開始修煉。
殷照雪眼神微動，跳到樹上閉眼小憩。
鼻尖是久久未散的花香，讓他心底有些煩躁。
他又睜開眼，瞧著樹下修煉的江漁，皺皺鼻子。
太膩了。
這花遠不如它的名聲，還比不上她身上的味道。
……
又過了五天，月梔樹又開了一次花，殷照雪照例將花拍落聚攏在地上，然後江漁將其收好。
五天後，二人一如往常地等待月梔樹再開一次花，但月梔樹卻沒再開花，並在二人的目光下越變越小，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原地出現一個巨大的坑洞，顯示過去的十幾天與那棵月梔樹並不是幻覺，它確確實實消失在了二者眼前。
殷照雪看向坑洞底，然後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瞟了眼幹站在原地的江漁，說：“柳青燃留給你的。”
柳娘留給我的？裏面還有東西？
江漁跑過去將頭伸直了瞧，小虛靈龍也探頭探腦地跟在她身邊，她伸出手，一人一龍哼哧哼哧將埋在坑洞內的東西刨了出來。
下面埋著一柄漆黑如墨的刀。
就連刀面也是黑色的。
江漁將刀拿在手裏，有些重，但處於可以接受的範圍。
與它重量不符的是，整柄刀完全沒有金屬的光澤感，被她提在手中，像一個死物。
而這柄刀身上傳來的氣息告訴她，這應該是一柄天兵。
天兵？既然柳娘給她送來，那就是送給她的，這是一柄無主天兵？
江漁眼睛亮了亮。
“天兵不是讓你幹看的。”一旁的殷照雪見她兩眼放光地盯著那柄刀左瞧右瞧，似乎那上面刻著什麽花一般，百無聊賴地移開視線。
況且還是一把如此醜的天兵。
江漁問他：“怎麽做？”
殷照雪也有一柄天兵，他既然願意開口，就說明他願意告訴她接下來的流程。
“為它取個名字。”
殷照雪原本還很平靜，卻忽然興致高昂起來，“若它沒有回應，那就不屬於你。”
他想知道江漁會給這柄其貌不揚的刀取個什麽名字。
江漁點頭，覺得很合理。
萬物有靈，天兵也不會隨隨便便擇主。
摸著手中這柄黑漆漆的刀，江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好好去感受這柄天兵。
刀身沈如墨玉，沒有一絲一毫打磨的痕跡，巧若天成。
她從它身上感受到寧靜的味道。
若這柄刀能化成人形，不難想象應該是個沈鈍歸隱的家夥，很值得信任。
可一把刀應該是鋒芒畢露的，為何沈鈍，為何歸隱？
江漁眼睫輕顫，仿佛從刀面中看到一雙深黑若潭的眼眸。
“……拂光。”江漁忽地出聲。
殷照雪側眸。
因為拂光而去，所以置身黑暗。
是它拒絕了光的駐足，不是光不願在它身上停留。
殷照雪輕輕瞇起眼睛。
“從今往後，你就叫拂光。”
江漁很滿意自己為這柄天兵取的名字，握緊刀柄，粲然一笑。
漆黑的刀面驟然亮起，仿佛回應。
然後就如它的名字——
洗盡纖華，歸隱拂光，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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