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回家的路上黑色轎車開得極快, 像閃電一般穿梭在夜間的車流中,車廂內是沈默的壓抑,誰也沒說話。

回到明月松間, 轎車“咯吱”一聲直接滑飄著進了車庫停穩。

喬漁靠回座椅, 扭頭看去, 身側的男人半邊臉藏在黑暗裏,唇角繃得直直的。

她沒興趣跟他比賽誰更沈默, 解開安全帶,而後推開車門下車, 拉出電腦往電梯走去。

身後車門被關上, “砰”的一聲。

他沒有跟著過來,喬漁按下電梯樓層,轉回身, 隔著一層擋風玻璃,就那麽對視著, 直至電梯門緩緩關上。

壓抑的氣氛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

喬漁不知道他怎麽就那麽精準地出現在了那家私房菜,又是怎麽就那麽湊巧聽見了, 她最後開玩笑的那幾句話。

只因為剛剛——

那只手壓在她的肩頭,而後下滑拉起她戴著戒指的手,一把將還在座位上的她扯了起來, 手圈住她的腰, 明晃晃地宣誓了主權。

他掀起眼皮看向對面有些懵逼的顧西行,嗓音冷淡:“想必顧總也不樂意插足別人的情感, 做見不得人的小三。”

而後轉過視線, 對上喬漁也依舊有些懵逼的眼, 扯了扯唇角,“你說是吧, 老婆。”後面兩個字壓得重重的,氣勢在這一刻達到了淩人的頂峰。

喬漁對著他那暗藏深色的眼眸,一時間被震懾住,倒也沒反駁:“是的……吧?”而後看向對面的顧西行。

後者回過神來,抹了把寸頭,哎了聲,下巴揚了揚江楓,說:“原來是你啊。”

他想起來了,那時候在寫字樓下,他帶著喬漁去吃飯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奧迪車車主就是眼前的男人,難怪那時候看著他的神情帶著敵意。

他的神情有些感慨和稀奇,看向喬漁:“你結婚了啊?”而後再一頓,“不介紹一下嗎?沒在圈子裏見過啊。”

那當然是沒見過的。

他們又不是一個圈子裏的,甚至哪怕喬家早已經垮臺,但在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裏,他們都是將喬漁圈為一個圈子裏的。

這就是小地方的圈子和階層,也是胡女士拼命想將喬漁再一次塞回進去的地方。

江楓抿了抿嘴角,自我介紹也簡單:“江楓,喬漁的老公。”

顧西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瞥向眼喬漁,端起酒杯轉了轉,而後一笑:“喬漁,我說的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畢竟,相比起來,我兩認識更早,我的條件似乎也要更優越。”

江楓當即就帶著喬漁轉身就走了,招呼都不打,失去了他一貫的溫和和紳士。

路過前臺,江楓垂著頭沒說話,把賬結了。

喬漁也客氣地說了聲謝謝,他沒回話,只是放開了拉著她的手。

出了私人菜館的門,路邊那輛紅色超跑後面停著的就是江楓黑色的奧迪。

這條路是從雁山回到城裏的必經之路,顧西行的跑車那麽囂張,一眼就看得到,難怪他能那麽快找過來。

喬漁側臉看了眼身邊的男人,他往日溫和的面容一片沈寂,唇角也繃得直直的,兩人都沒說話,但也不約而同往黑色奧迪車走去。

喬漁想起自己的電腦,剛要給顧西行打電話,轎跑車燈閃了閃,她上去拉開車門,把手提袋提了出來,隨後又關上車門,還上了鎖。

江楓的目光落在她熟練的動作上,再次沈了沈,而後先上了車,喬漁跟在後面,之後就是一路無話地回了家。

喬漁回了家之後把手裏的袋子放回臥室,而後去客廳倒了杯水,緩慢地喝著。

家裏已經一個星期多沒住人了,無端失了些人氣,寒冷襲來。

喬漁在沙發上坐下,盯著手裏的魚鱗紋玻璃杯,拇指指腹緩緩地摩挲著。

最後那幾句話被聽到了就聽到了,她又不是答應了顧西行,而是明確地拒絕了。

只是在想當顧西行提出來的那一刻,她為什麽會有遺憾感呢?

明明她也不喜歡顧西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當做哥哥的人,哪怕過了多少年也依舊是哥哥的情分,況且她也知道顧西行還放不下他的前妻,跟現在的江楓又有什麽區別?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潔癖’,但凡感情裏還有別人的影子,那他們之間就毫無可能。

江楓已經是她的例外了,他給她打造的溫室太過牢靠,曾一度讓她想要在裏面待到永遠。

可有的時候呢,現實偏偏是不如意的。

不知過去多久,門口傳來開門的響聲,喬漁沒擡頭,還是那樣安靜地坐著。

江楓走進來,氣勢已經有所收斂,不如剛見面時那麽淩人了,只是漆黑的眼眸落下,帶著沈沈的重量,兩片薄薄的嘴唇壓得直直的,看不出多餘的情緒來。

他直直地走過來,越過喬漁面前,在側邊的沙發上坐下。

淡淡的薄荷味襲來,緊接著是薄荷味之後殘留的煙味。

喬漁側了一下臉,借著喝水的動作瞥去一眼,他單手支著額頭,雙腿撇開,安靜地坐著,側臉輪廓線條流暢,看不出他此時的神情如何。

喬漁記得,他好像是不抽煙的。

又或許他是抽煙的,只是不在她面前抽,所以她以為他不抽煙。

還是老樣子,誰也不說話,沈默占領了全部時間。

喬漁肚子已經被水撐得很脹,直到水杯見了底,她將杯子擱下,而後站起來。

“他不是已經結婚了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聽不出來任何情緒。

喬漁抿了抿唇角,說:“又離了。”

身後沒有聲音,喬漁想走,但腳底好像是生了根,挪不動。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沒忍住問了。

“第一通電話沒打通時,”頓了頓,“我就下山了。”

“哦。”那應該是她和顧西行吃了一半左右就到達私人菜館了,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出現,偏偏要等到最後。

問完,好像沒什麽可說的了,她要走——

“你後悔了嗎?”他又問。

“後悔什麽?”

“後悔……”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背脊上,喬漁僵了僵,聽見他繼續說,“後悔跟我結婚。”

“沒有後悔。”喬漁肯定地回,因為結婚的建議是她先提的,不存在後悔一說。

“可是你覺得遺憾。”他說。

喬漁反駁:“我那是跟顧西行開玩笑的。”

“不。”他打斷她,“我聽得出來,你是真的覺得遺憾。”

“你那時候是不是在想,‘要是他能早點回來就好了’?因為他有句話他說得不錯,你們知根知底,你媽媽肯定會更高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夾在我們中間難做人。”

喬漁張了張嘴:“……”一時間無法辯解。

江楓苦澀地笑笑,轉回頭,手掌使勁按著酸澀的眼眶,艱澀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還有很多選擇。”

“而我,並不是你最佳的選擇。”

他胡亂摸出兜裏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香煙味兒伴隨著“哢嚓”一聲打火機的聲音而濃郁起來,喬漁轉身看去。

他垂著頭,香煙毫無章法往嘴唇懟去,青煙飄散,圍繞著他的周身。

她有心想勸他抽慢點,可當下的環境似乎不適合。

他安靜地抽著煙不再說話,喬漁抿了抿唇角,轉身往臥室走去,不過兩步,他喑啞的聲音傳來:“但是喬漁,你永遠是我的最佳選擇。”

喬漁一怔,腳步再挪不動半分,扭頭去看他。

他沒轉身,還是支著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搭出去,香煙夾在指尖。

江楓能感覺到她在看著他,這個時候他應該多說一些的,他知道她歷來心軟,只要多說幾句,她也會因為心軟而留下,留在他身邊。

可喉嚨像是堵住了,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下下策之選啊。

她不知道當初他聽到這句話時受傷的程度,他強忍著所有疼痛,還是義無反顧地出現在她的身邊,阻擋來自她母親的譴責和怒火。

他一直想著,哪怕是一張爛牌,他也可以通過算牌和技巧打出最出色的局面。

而現在呢,他輸得徹底,爛牌就是爛牌。

他平靜得可怕,既然她覺得遺憾,那就讓遺憾成為不遺憾,算是……

他這一生,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擡起手深吸了一口香煙,尼古丁進入到肺裏,江楓出奇地平靜:“房子分給你,車也留給你,希望你……”

“以後,不要再有遺憾。”

喬漁一時怔住,楞楞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江楓揉了一把眼尾,轉頭看向她,唇角使勁地扯著臉頰肌肉上揚:“我如你所願。”

喬漁看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大腦一片一片的空白。

她終於明白過來剛剛的怪異在哪裏了,他們太過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

如果只是一場平常夫妻間的吵架,那他們就會像上次一樣,氣對方氣個你死我活,而不是現在這樣平靜地張張嘴把話說清。

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她也做出了最大的退步。

即便今天看見他們那麽熟絡默契,她也只是遠離,從來沒想過要跟他離婚的事。

是他自己說過的,他從來沒想過要跟她離婚的……

哦,是從來,而不是永遠。

人,也總是在變化個不停的。

承諾真的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喬漁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要張口說離婚,因為蘇月月也離婚了,他自知有機會了。

喬漁啊喬漁,你怎麽會那麽蠢?

她扯出完美的笑容,說:“那我也如你所願。”

——

他們冷靜得可怕,誰也沒發火,說完離婚,還能坐在一起抽煙,整個場面詭異得可怕。

煙是江楓隨手在小區外面買的,二三十一包的萬寶路,烈得很。

喬漁已經很久沒抽煙了,或許是受到了江楓的影響,自從同居之後她就沒再抽過了。

她走過去在剛剛的位置上坐下,伸手拿起他丟在桌面上的香煙盒,倒出一根銜在嘴唇中央,江楓安靜地看著,沒說一句話。

喬漁拿起打火機點火,第一下沒點著,再打一下,火苗剛冒出頭便噗嗤一下熄滅了,再打,只剩火星了。

喬漁咬著煙一陣無語,連打火機都欺負她了?

身側有溫度靠近,喬漁轉過臉。

他深吸了一口,香煙燃燒亮起猩紅的火星。

湊近,對準還沒點燃的煙頭。

喬漁瞇了瞇眼,兩只煙頭接觸在一起,她輕吸一口,點點星火過渡,青煙緩緩飄起。

她從煙的這頭看過去,對上他猶如燃燒後的香煙的同款瞳孔,猩紅帶著濕潤。

喬漁心底也蔓延起大片難過,明明她都已經退步到這種地步了,可還是沒法避免走向分散的盡頭。

她很少哭的,再艱難的日子咬咬牙也就過來了,連跟前任分手都是瀟灑地將他買給她的那些高定裙子和包包全部退回,一樣都不要。

那種時候她都沒哭過,轉身就投入到工作裏。

青煙飄散之際,喬漁先咬著煙轉過頭,不叫眼裏那一抹濕熱讓人看見。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想。

沒有誰離開了誰活不下去的。

“房子和車子都是你的,我不要,銀行卡也還給你。”她的聲音冷靜得像是高山上的寒冬,冷冽而刺骨。

江楓垂著頭,發絲淩亂,煙一口一口抽著,“要麽要車子和房子,要麽要銀行卡,等年底分紅我再給你轉一百萬,二選一。”

“可以一個都不選麽?”

“你畢竟還在創作期,需要一個固定的環境和資金,別倔強,這是我虧欠你的。”

喬漁也垂下了頭,捏著煙蒂吸了一口香煙。

他總是想得那樣周到,哪怕以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了,他還是總會替她著想。

或許也就現在,趁著還沒拿離婚證,他還有資格替她著想。

“協議我這兩天整理好給你。”他又抽了一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房子現在還是我們的共同財產,在協議沒拿來之前誰都不能提前離開。”

兩股青煙飄散在客廳裏,黑夜是那樣的寒冷而寂靜。

一根煙抽完,喬漁起身回臥室,她同意了他的提議。

協議沒拿給她之前,暫時住在這裏。

同理,他也是一樣的。

過了幾分鐘後,江楓也進了臥室。

一前一後洗漱完畢,又一前一後上床,各自睡在一邊。

真詭異,說完離婚還能躺在同一個床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