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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唱罷秋墳愁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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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唱罷秋墳愁未歇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

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蕭晗轉過身,正視著淚如雨下的蕭雲清。

小侄女,天命難改,若你要恨一個人的話,那便恨我好了。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由於蕭玉笙驟然殞命,原本璀璨的夏日晴空在瞬息之間被濃密的黑雲盡數湮滅,風雷湧動,勢如破竹,伴隨著來自大地的怒吼和震顫,肆虐的黑暗以一種狂妄的姿態開始吞並光明。

這轉瞬的風雲變幻,令蕭雲清止不住地發冷,那股寒意好像是從骨頭縫裏溢出來的,自內臟傳遍全身,她雙手顫抖,幾乎完全吃不住力,紫金簫“哐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殺了我爹……”

蕭雲清如是問道,她並不指望蕭晗解釋,可她依然想問。

怎麽會呢?怎麽可能呢?她最交好、最信任的朋友,殺了自小疼愛寵溺她的阿爹。

以前,蕭雲清恨極了亡人谷,因為顧氏一族皆死於鬼蜮之手,但後來遇到了何絮和月霖,她意識到自己不該以偏概全,她甚至信誓旦旦地跟宮羽弦說過——

“出身之地從來不是評判他人善惡的標準,亡人谷裏也不乏可悲之人,我曾經跟你一樣,認為凡入鬼道者皆死不足惜,但我後來發現我錯了。”

可結果呢?

宮羽弦被月霖所害,現下失了神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蕭雲清自己也沒有幸免,眼睜睜地看著阿爹送了性命。

曾經的話變為了戲謔的空談,現實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肆意地嘲笑著她的天真和愚蠢。

事到如今,蕭雲清適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從來都沒有錯,鬼就是鬼,他們沒有心,他們不會痛,他們連血都是涼的,所以根本無需懷以慈悲,任何的同情都將轉為利刃,最終刺向自己。

蕭雲清垂著頭顱,似是喃喃自語:“何絮,你殺了我爹……為什麽?”

蕭晗將她的痛苦和掙紮看在眼裏,但他什麽也不能說,他不希望蕭玉笙在九泉之下還有遭受兒女的怨恨,所以蕭晗只是默認般閉上眼睛,道:“因為令尊想毀了鬼王的香火。”

“鬼王……”蕭雲清察覺出了異樣,她歇斯底裏地追問道,“你和鬼王,究竟是何關系?”

蕭晗不語。

可蕭雲清卻窮追不舍,“何絮!回答我!”

黑雲蔽日,昏天暗地。

眾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蕭晗半擡起頭,緩緩望向天幕。

這一刻,他忽然感覺有什麽幹凈純澈的東西落回了心底,他站在西峰之巔,卻驀地看到了洛寒,看到了暮塵。

看到洛寒在絕情殿裏教自己執筆寫字,說:“念善吧,不要作惡。”

看到暮塵在長明殿前助自己舞劍修煉,道:“但求無愧於心。”

其實蕭晗這兩輩子,原都是想做一個善人的。

可惜上一世沒有做到……

在死寂般的靜默中,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他就是鬼王蕭葉舟!”

還在議論紛紛的賓客們頃刻間安靜了下來,這個如同驚雷一般的消息立時炸開,哪怕是姍姍來遲的孟三良也露出了驚訝之色。所有的目光一時間齊聚在蕭晗身上,銳利刻薄到幾乎要將他生生剖開。

亓官楠在眾人面前站定,“各位若不信,一問夢鬼便知。”

言罷,他揮手示意把月霖帶上來,這次聯姻的賓客幾乎聚齊了四大門派的修士,故而捉拿一個夢鬼簡直輕而易舉。

兩個修士將月霖一齊押了過來,小丫頭的袖子都被刀劍劃爛了,八道猙獰可怖的傷痕無疑昭示了她便是九大惡鬼之一。此刻月霖渾身上下掛滿了鐐銬,沈重的鎖鏈錮得她直不起腰,白發也因此散落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的整張臉。

“聾了嗎?!”其中一人踩上月霖彎曲的脊背,瘦小的身影頓時被壓垮在地,“他是不是你的主子?說話!”

可月霖卻銀牙緊咬,即使痛得眼花耳鳴,也不肯漏出一絲呻吟。

既然亓官楠想把這沈寂了二十年的秘密昭告天下,蕭晗也不在乎什麽所謂的身死魂消,反正他早就該爛在地獄裏了,任何的口誅筆伐都奈何不了他,唯獨月霖……

漠然地掃視了一周,目光卻被月霖的白發刺痛,蕭晗沈聲道:“放了她,本王任憑處置。”但話鋒一轉,瞳孔倏地變為猩紅,隱約泛著嗜血的兇殘,“否則,本王便如屠戮顧氏一般,殺光其餘四大門派。”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許多怒斥之聲。

“爾等宵小!安敢如此囂張?!”

“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等已在三清灣布下天羅地網,你逃不掉的!”

更有甚者,說到動容處幾近潸然淚下,“二十年前,你引鬼軍破關門,害死了蕭峰和唐夢安,如今你又親手殺死了你的義兄蕭玉笙……”他感嘆道,“鬼王,好奸計、好謀算吶!”

什麽奸計?什麽謀算?

不過是世事無常,而蕭晗能做的,就是目送往昔如流水,匆匆不回頭罷了。

孟三良上前一步,想把蕭雲清拉過來一點兒,可就在馬上要碰到她的時候,一直處於失神狀態的蕭雲清猛然爆發出一聲慘叫,而後,她周圍一丈之內的人便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飛了出去。

孟三良也不可幸免,但好在他幾經戰亂,法力大增,沒有被蕭雲清斥開太遠。

突然,平坦的大地上忽然裂出幾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兵荒馬亂中,一身淺藍的蕭雲清面目猙獰,衣角翻飛,她拿起紫金簫放到唇邊輕輕吹響。

純凈的樂聲傳至三清灣的每一處角落,月霖只覺頭痛欲裂,她痛苦地皺起眉,手卻被鐐銬死死釘住,無法掩住耳朵。

蕭晗也因著樂聲一陣恍惚,他視線不清,根本無法帶著月霖全身而退,所以他拿出藏在衣襟裏的骨哨,混著簫聲,神不知鬼不覺地便召來了無常鬼。

誰知一位修士趁虛而入,想偷襲殺了夢鬼,省得夜長夢多,但卻在他拔刀之際,一把長劍忽地飛來,將他的利刀斬成了碎片。

這把劍委實眼熟,孟三良順著反方向望去,不料與蕭蔚明四目相對,“蕭公子?!”

孟三良的詫異過後,是守衛更絕望的吶喊:“不好了!無常鬼帶領走屍攻上來了!”

四下頓時慌亂一片。

“看來傳聞所言不假,這姓蕭的與夢鬼確實有染!”

“蕭公子,你與厲鬼同流合汙,該如何告慰令尊的在天之靈!”

“先別說這個了!萬一鬼王東山再起,你我都極有可能客死他鄉啊!”

蕭蔚明沒有理會旁人的指點和謾罵,他收回長劍,指尖抹血,撐開一個結界把月霖罩了進去。蕭晗也掐準時機,赤手下劈徑直切斷了鐐銬,旋即抱起月霖一躍而起,暫且離開是非之地。

唐聖元怒喝:“追!不能讓鬼王跑了!”

然而,他卻低估了走屍的速度,正欲飛身而起,便發現走屍已經蜂擁行至,幾乎爬到西峰的半山腰了。

“嗬,唐尊主,您神機妙算的能力似乎大不如前了。”

走屍的陣營中,無常鬼提前一步走了出來,倨傲地輕笑。

唐聖元不愧是久經沙場的一派掌門,片刻的震驚之後便立馬鎮定下來,他沒有回應無常鬼的挑釁,迅速指揮眾修士擺出了迎戰的陣勢。倒是搖光看不慣無常鬼那囂張的德行,忍不住回懟道:“見不得光的雜碎,還真敢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前來送死!”

無常鬼咧開左邊的唇角,右眼卻掉下一滴熱淚,他狀似癲狂,拔劍笑道:“長老好學識,正巧在下也略識得些字,今日便與長老切磋一番!”

半空中,月霖不安地掙動起來,“主人你別管我,快走……”

“傻丫頭,還沒明白嗎?”蕭晗擡眸望向漆黑的蒼穹,此時的上方明顯多了一層毫無破綻的屏障,奈何他無法打碎,便只能任由四大門派甕中捉鱉,“我走不了了。”

月霖環視著周圍,如兒時一般把頭抵在蕭晗肩上,無助地喚著:“主人……”

可蕭晗卻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白發,道:“丫頭,叫聲‘哥’吧。”

月霖楞住了,她並非不敢逾矩,但事到臨頭,蕭晗卻仍一副春風和煦的模樣,令她著實心慌。

但蕭晗不以為然,他哄小孩似的說道:“叫一聲吧,叫完了給你買糖葫蘆。”

月霖終於猶豫著叫了一聲:“哥……”

蕭晗滿意地笑了,他抱著月霖顛了兩下,而後擡頭問道:“聽見了嗎?這丫頭雖傻,但你舍得讓她給我陪葬嗎?”

上空沒有任何人,月霖正想問蕭晗在與何人講話,便聽“轟隆”一聲。

層層烏雲之中突然傳來翻滾的雷聲,炸裂的巨大閃電將漆黑可怖的天幕撕扯得四分五裂,耀眼的光芒竟一瞬間將永夜照亮。

蕭晗一掌落在月霖背上,將她送出了籠罩著三清灣的屏障。

“主人!”

月霖不受控制地向上飛去,而與她擦肩而過的,竟有一抹皎然如月的身影。

待重新站穩後,月霖急切地捶打著屏障,她看不見裏面的境況如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大喊:“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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