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錦瑟無端五十弦

關燈
第九十九章 錦瑟無端五十弦

“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聽聞有個男子的聲音傳來,顧子吟瞳孔猩紅,她回過頭,發現蕭晗撐傘站在旁邊,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狼狽不堪的自己。

仇人近在咫尺卻不能殺,該是何等的憤恨泣血。

冷汗順著顧子吟的額頭滴下,她趁其不備,拔出蕭晗的佩劍,架在脖頸間,紅淚偷垂,手腕發力,不想卻被蕭晗抓住了劍刃。

後來,這個喜怒不定的鬼王卻大發慈悲地放走了她,並留下一句:“天高路遠,還望姑娘保重。”

顧子吟從回憶之中抽身,連帶著一身不堪重負的皮骨,她不知何時才能為母族報仇雪恨,但幾經生死,更應該活在當下,如今扶桑洲盡是冤魂和走屍,絕不能任宮羽弦久留。

可宮羽弦卻道:“子吟,我想替你守著扶桑洲,你放心出閣,我代你留下。”

“你若執意如此,我又怎能安心出閣?”

顧子吟拂袖起身,步搖隨之輕微擺動,如風中花枝,她深深地望向宮羽弦,放低了高傲一世的身姿,哀求道:“算我求你,好嗎?走吧,將過去的所有都忘了,然後仗劍天涯,接著做你快意恩仇的宮女俠。”

宮羽弦一向對顧子吟百依百順,可這次也不知怎的,她只搖了搖頭,誠摯地說道:“我無牽無掛,萬一哪天死了都沒人收屍,你出閣後,不必惦念我,只望有朝一日,你能得償所願。”

宮羽弦從顧子吟的手中拿過蓋頭,她垂下眸子,不敢再看顧子吟,卻在揚起蓋頭的剎那間,眼前浮現出了一支紫金簫。

大紅的蓋頭將顧子吟遮了個嚴實,但她的聲音卻透過綢緞再次湧入宮羽弦的耳畔,“送你的,喜歡嗎?”

由於蓋頭的存在,她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神情,宮羽弦的眼裏也添了一抹再難掩飾的落寞,但她的語調仍是輕佻不羈的,“這算什麽?定情信物?”

顧子吟沒有回答,就在宮羽弦以為她不會再應聲的時候,顧子吟卻拉起了她握簫的那只手,將自己的蓋頭挑了起來。

宮羽弦當時便呆楞在原地,“你……”

這幾乎無異於一場暗夜海邊的邂逅,是出水的塞壬對上為之駐足的嫡女,是相遇時濕潤的眼神,鮮活的自己和僅此一次的今日,以及你。

可惜她們沒有這樣的運氣,在滅族的扶桑洲和昌盛的三清灣之間,亙橫了太多了鮮血和生命,責任與戰爭。

顧子吟不得不嫁。

“吉時已到——!”

嗩吶一吹,不是大喜,便是大悲。

水光瀲灩,花轎四搖。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等到宮羽弦回過神來,顧子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喜慶的餘音裏。

回憶的最後,是顧子吟一雙含淚的桃花眼。

“老宮?”蕭雲清舉起手在宮羽弦的眼前晃悠了兩下,“你想什麽呢?”

宮羽弦尚未全然從思緒裏抽身,誰知便有人將她拽回了現實,她眨了下眼,只見蕭雲清狀若柳葉桃花的眉目,隔著歲月流年,與蓋頭下的顧子吟驀然重疊。

難怪有故人之姿,原來是故人之子。

宮羽弦失神良久,最終抵不過一聲苦笑,“這支紫金簫,原是你娘的定情信物,如今送你,也算物歸原主。”

蕭雲清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她對於顧子吟的過去知之甚少,僅在別人的只言片語裏,勉強拼湊出一位她素未謀面的阿娘。

宮羽弦掀衣坐下,毫不見外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聽說你兄長不日即將大婚。”

蕭雲清坐到她旁邊,盯著桌子上的一滴水發呆,嗓音也變得悶悶的:“嗯。”

“怎麽,不開心?”

“嗯。”

“嘶,叫什麽來著……”宮羽弦苦思冥想了須臾,而後豪邁地一揮手,“叫什麽都無所謂,就那個姓月的小丫頭,因為她跟你哥有情,所以你不開心?”

蕭雲清越聽越沮喪,這次連個敷衍的“嗯”都沒有了,但宮羽弦卻語重心長地道了一句:“他若不娶,就該你嫁了。”

蕭雲清有一瞬間的茫然,不過很快便明白了宮羽弦的言下之意,若蕭蔚明以死相逼,立誓不娶唐姝婉,那與蓬萊島聯姻的,便將會是她自己了。

“你為你哥和未過門的嫂子惋惜,可你自己想嫁嗎?”宮羽弦一針見血地問道,“嫁一個可能連面都沒見過的人,你甘心嗎?”

“……”

“你願意重蹈你娘的覆轍嗎?”

蕭雲清沈默了,在宮羽弦的再三逼問下,她終於道出了自己的私心:“我不願意……”

“不願意就對了。”宮羽弦似是對這個答案頗為滿意,她起身走到蕭雲清的後方,在暗處搭上她的肩膀,“小二,無論是你爹的偏愛或是蕭蔚明的恩情,你坦然受著便好,權當是他們欠你的。”

“為什麽?”蕭雲清問著便想轉過身,但宮羽弦卻加重了力道,虎口死死卡著她的肩頸處,讓她不得動彈,“好痛!老宮你輕點兒……不是,他們到底欠我什麽?”

宮羽弦依舊沒有松手,只是繾綣地喚了她一聲:“小二。”

蕭雲清沒吱音,她現下正暗自發力,準備卯足勁兒掙開鉗制,不料卻聽得身後的宮羽弦說道:“下月初九,我會親自送你一份大禮。”

“什麽大禮?”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話音落地的霎那,蕭雲清感覺肩膀一松,方才的鉗制已然撤去,那便代表,她走了。

雲天收夏色,木葉動秋聲。

六月初八,不期而至。

蕭晗定做的喜服到了,這兩套衣裳是他專程請了姑蘇的繡娘趕出來的,金絲銀紋,線腳密實,樣式華麗而莊重,饒是見慣了好東西的蕭晗,在收到衣服後也煞是滿意,直接一擲千金給繡娘當辛苦費。

他獻寶一般跑進小院,朗聲道:“師尊,喜服到了,趕緊換上辦正事兒吧……”

話音未落,卻看到暮塵正在舞劍。

暮塵的神器本是靈鞭,但殺氣濃郁,有毀天滅地之勢,他從不輕易動用,倒是這柄軟劍時常出鞘,偶爾乘興既來,保不齊還會舞上一段。

此刻日光傾城,許是練劍熱了,暮塵脫了外袍,只留裏頭一件白綢中衣,料子隨著晨風而微微拂動,瞧上去飄逸十足。他沒有束發戴冠,而是把長發全部挽起來,綰了個利落的高髻,顯得格外精神,也更加清瘦。

長劍爭鳴,刃鋒如雪,他舞劍的姿態剛中帶柔,劍花挽起時淡若芙蕖照水,冷電出勢後猶如蛟龍破空,一張一弛,一收一放,都點在了最好處,蕭晗立在不遠處看著,竟是半點瑕疵也挑不出。

忽然間暮塵眉峰一凜,軟劍朝池中一指,但見招式淩厲,抽刀斷水,竟是為劍鋒所迫,久不能合。他足尖輕點,長身掠起,輕盈地自劃開的水波中央飛過,白袖湧動,神仙般飄然落至池子對岸的破漏屋檐上。

寧狐村自被屠後,周遭總隱約有些陰冷,即使在晌午十分,也難見到全須全影的太陽,雖不理解為何暮塵今日這般有興致,但蕭晗縱身緊隨,趁暮塵未設防,便登徒子似的從身後摟住了他的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一旁飛過的烏鴉嘶啞地叫著,暮塵倏地往後拔了三丈遠,蕭晗被他帶得腳下不穩,只好暫且放手,側身退避開來,只見暮塵自如落地,還慢條斯理地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我教你的,可還記得?”

涼風吹起他額角散落的碎發,端的是不怒自威,蕭晗活了兩輩子,不想再當他沒名沒分的徒弟了,於是打哈哈地說道:“先別舞了,你試試喜服合不合身?”

暮塵輕聲一哼,忽然想起蕭晗也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從他上一世及冠起,自己就再沒有和他對過招,不由地心中一動,轉念間,人已挾劍飄然而起,低喝道:“葉舟,接劍。”

蕭晗:“……”

這玩的又是哪套啊?

他原想著萬事俱備,馬上便可抱得美人……呸,抱得師尊歸了,但這臨了臨了,怎麽還動上手了?

可惜那劍風竟是淩厲非常,暮塵也是說一不二的性子,絲毫不留情。

蕭晗被迫與之交手,卻只是來回躲閃,深知暮塵不忍動用全力,他便愈發肆無忌憚,甚至還撩了一下暮塵鬢邊的青絲。

“好了,師尊別打了,徒兒認輸還不行嗎……”

不等蕭晗說完,暮塵便再度提劍而上,這次劍刃挾火,顯然是動了真格,看來他並不打算給蕭晗未戰先降的機會。

暮塵的速度太快了,致使蕭晗連殘影都未瞧清,便感覺一股剛勁之風直撲面門,他偏頭朝左一躍上樹,誰知軟劍卻有神性一般如影隨形。蕭晗在心中叫苦不疊,奈何也不敢輕敵,他折下一截樹枝,迎身飛向暮塵。

“師尊,得罪了!”

軟劍之力勢不可擋,樹枝瞬間便被絞碎,但蕭晗卻沒有要躲開的意思,眼見劍尖即將刺入他的肩膀,暮塵及時偏開方向,但蕭晗借機近身三尺,一手輕點上暮塵的脖頸,他得意地歪了歪頭,“師尊,還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