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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愁腸已斷無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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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愁腸已斷無由醉

自寧狐村一別,蕭雲清已經半個月沒有見到宮羽弦了。

原想去尋她的,但這短短十來天裏風雲變幻,蕭雲清不得已暫且耽擱其他事物,先擔起三清灣嫡女的身份再說。

二十年前,蕭晗自封為王,禦駕親征代領大軍入關,屠了顧氏滿門,致使五大門派折損其一。而今,明凈山又慘遭厲鬼侵占,眼下能與亡人谷分庭抗禮的僅剩三派,這令蓬萊島如臨大敵,幾次三番地拉下顏面,想讓犬子求娶蕭雲清,以結兩派百年之好。

但當初由於蕭晗的緣故,蓬萊島害怕惹禍上身,便將唐夢安拒之門外,至她入棺都不曾遣人前來吊唁。

明哲保身沒有錯,但蓬萊島這般不念舊情,委實令人心寒。

清輝閣內,局面依舊僵持不下。

唐聖元站在大殿中央,他垂著眼簾,不敢直視蕭玉笙,似是愧疚,聲音略有些遲緩:“蕭掌門,如今亂世動蕩,若犬子有幸與貴派聯姻,日後蓬萊島必定與三清灣守望相助。”

蕭雲清聽完火冒三丈,她叉著腰啐道:“我呸!你身為我祖母的兄長,卻至死都不讓她回門,恨不得在鬼王登基的第一天就跟三清灣劃清界限,像你這種滿口仁義道德之人,實則最是趨炎附勢!”

她這一番話懟得唐聖元久久語塞,徹底下不來臺了。

唐聖元乃唐夢安同父異母的兄長,按輩分,蕭玉笙理應尊稱他一聲“舅父”,但蕭玉笙並沒有這麽做的打算,他甚至默許了蕭雲清的無禮,待開口時,話裏話外都刻意透著明顯的疏離:“廿載之前,貴派曾指天誓日要和三清灣斷絕往來,如今若在下同意這樁婚事,不僅有違小女意願,更是愧對先慈的在天之靈。”

赤裸裸的秋後算賬,令唐聖元整個人都僵硬了。彼時扶桑洲滅門,上修界對蕭晗口誅筆伐,不免連累了蕭峰和唐夢安,而唐聖元擔心引火燒身,於是立下誓言——因唐夢安教子無方,養虎為患,故而將她掃地出門,與蓬萊島再無瓜葛。

所以哪怕後來吃了亡人谷的苦頭,唐聖元也不曾向三清灣求援,可現如今,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長年累月變本加厲的掠奪已經令蓬萊島不堪重負。

見蕭玉笙沈默不語,唐聖元的一顆心徹底跟著沈了下去,良久的寂靜之後,一直悶不吭聲的唐姝婉突然站了出來,她跪到唐聖元的身旁,向著蕭玉笙爭取道:“倘若尊主不見棄,小女願嫁與蕭公子為妻!”

一時間,在場的眾人不禁面面相覷,唐聖元更是忍不住對著自己的女兒喝斥出聲:“姝婉,你這簡直就是胡鬧!”

誰都知道蕭蔚明血統不純,他雖是三清灣的長公子,卻並非蕭玉笙的親生骨肉,不過是亡人谷下撿回來的一個遺孤罷了。

所以唐聖元一直在打蕭雲清的主意,若自己兒子能娶了蕭玉笙唯一的血脈,那無論亡人谷何時攻打蓬萊島,都不愁三清灣會袖手旁觀。

但此心不可昭然。

唐姝婉清楚,現在是自己有求於人,定然不能貪圖太多,必要時刻,又何必在乎一時得失,“父親,再放任亡人谷恣意妄為,上修界遲早會被蠶食殆盡的。若這次聯姻可使兩派和衷共濟,女兒在所不辭!”

唐姝婉清醒而果決,唐聖元暗自思忖了一番,最終咬咬牙艱難地說道:“在下願意遵循小女的提議,只望能求得蕭掌門的首肯。”

“求您了!”

唐姝婉伏下了身,唐聖元的脊背也逐漸佝僂,他們卑微地懇求,捧鞠著蓬萊島所能付出的最高代價。

蕭蔚明早已心屬月霖,怎能另擇良配?蕭雲清想要阻止,“可是爹……”

奈何蕭玉笙只是輕咳一聲,竟沒有立刻回絕唐聖元的請求,蕭雲清的眼眸裏充滿了掙紮和不解,“爹,你明知……”

“清兒。”

蕭蔚明鐘情於月霖,蕭玉笙是知道的,他猶豫的這一刻,似乎已不再是往日高高在上運籌帷幄的掌門,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一個有血有肉的父親。但大局當前,他必須權衡利弊,哪怕有所必要的犧牲……

不等蕭玉笙思慮周全,大殿之外便傳來一聲沈穩的嗓音:“在下蕭蔚明,參見唐尊主。”

蕭玉笙詫異地望向殿外,只見殿門洞開,少年單薄的身形出現在耀陽的明光之中,他面容猶帶不甘,目光卻堅定不移。跨步進來時,蕭蔚明還有些木訥,仿佛心中尚有執念未了,然而他很快便平覆了思緒,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緩緩走進了大殿。

蕭雲清想再說點兒什麽,可已然於事無補,所以她只是無助地喚了一聲:“哥……”

蕭蔚明的嘴唇似乎在輕微發抖,卻無疑撐住了場面,他每向前走一步,這副軀殼與身份便也越來越渾然契合。當蕭蔚明穿過中央,來到蕭玉笙的面前時,自背後看去,哪還有什麽遺孤的影子,他分明就是三清灣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蔚明……”

不及蕭玉笙多言,蕭蔚明便一拂衣裾,行禮下拜:“唐小姐端莊秀麗,賢德良善,若能娶其為妻,乃孩兒三生之幸。”

在場之人無不震驚,就在此時,搖光將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拄,令嘈雜的清輝閣裏頓時鴉雀無聲,他低頭凝視著蕭蔚明,末了高聲讚揚:“蕭公子此舉,大善!”

塵埃落定,唐聖元的肩頭也慢慢松懈下來,他轉過身,背對著蕭玉笙,看向唐姝婉不卑不亢的面容,忽有一股愧疚混雜著感激湧上心間,他輕輕拉起唐姝婉的手,“姝婉,你當真想好了嗎?”

唐姝婉點了點頭。

面對委曲求全的女兒,英明一世的唐聖元也難免老淚縱橫,終是嘆了一句:“是爹無能,對不住你……”

隨後他整理衣冠,重拾顏面再度望向寶座之上的蕭玉笙,“蕭掌門,既已定親,那在下便先帶小女回去,恭候令郎的三書六聘了。”

而蕭玉笙也回望著唐聖元,“唐掌門請放心,犬子雖愚鈍,但勝在心善,必不會辜負了令媛。”

話言至此,兩人都已是圖窮匕見。

對蕭玉笙來說,他不想因門派之責而搭上兒女的一生,但就目前來看,上修界狼煙四起、兵荒馬亂,此時聯姻無疑是明智之舉,若蕭蔚明甘願放棄私心,決意求娶唐氏嫡女,他會順勢而為。

最後,眾人齊呼二位尊主聖明。

那聲音在清輝閣裏不停回蕩,洪亮整齊,蕭蔚明聽了良久,方才如夢初醒,他擡起頭,只見殿中寶座巍巍,金柱林立,諸位仙君錦繡華服,齊齊俯首。

極盡雄偉綺麗,也極盡威嚴肅穆。

蕭蔚明先是瑟縮了一下,感覺胸膛絞痛不止,他慢慢擡起右手覆上心口,那裏有個名字,喚作“月霖”。

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蕭蔚明的大婚最終定在了下月初九,聽聞這個消息,本該是個良辰吉日,但蕭雲清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她怎麽可能會高興呢?她曾信誓旦旦地說過,若月霖與蕭蔚明成親,她不介意現在就改口喊月霖“嫂子”,並以娘家人的身份替月霖準備嫁妝,風風光光地送她出閣。

可現在……

蕭雲清長這麽大,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而無力,於此亂世之秋,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對有緣人逐漸背道而馳,奈何苦海無涯,亦難回頭。

蕭雲清心不在焉地來回踱步,不知不覺中便走到了暮塵的住所,玄鳳宮仍是一如既往的寧靜淡雅,她站在殿外,任由清風拂面,心卻不安。

奇了怪了,以前她每每煩躁無助之時,只要來玄鳳宮走一圈,盡管見不到暮塵,也會莫名心安,可為何這次,蕭雲清卻愈發焦急,到最後手心甚至冒了冷汗,她嘆了口氣,心道強求無意,於是作罷。

臨行前,蕭雲清再次回首,望向玄鳳宮緊閉的大門,她怔了半晌,末了彎了唇角,仿佛看到了暮塵帶自己求取神器的時候。

蕭雲清躬身行禮,卻沒再如兒時那般——小尾巴似的跟在暮塵身後,不由分說地喚著“師尊”,哪怕她自始至終都不曾是他的徒弟。

一只手搭上了蕭雲清的肩膀,她一驚,立時回過頭,不料卻磕到了蕭蔚明的下巴,只聽一聲吃痛卻仍舊溫和的嗓音:“小心。”

“哥……”在看見對方的一瞬,蕭雲清含在眼眶裏的淚水險些決堤,“你、你怎麽就答應了這樁婚約呢?要是讓月霖知道,她會怎麽想?”

“亡人谷大有東山再起之勢,現在僅剩的三大門派休戚相關。況且,我的命是父親給的,再造之恩無以為報,只願餘生盡忠蕭家。”

蕭蔚明的冥頑不靈著實令人心急,蕭雲清一時口不擇言:“可你終究不姓蕭,又何須為了蕭家如此賣命?!”

蕭蔚明只是怔楞須臾,卻很快便撐起一個哀傷的笑容,勉強遮住了眉目間的苦澀,他道:“清兒,在你看來是賣命,但在我看來,是還情。”

“可我不想讓你還這份情!”蕭雲清氣紅了眼,她不住捶打蕭蔚明的胸膛,“我就想讓你娶一個稱心如意的嫂子!”

蕭蔚明沒有躲,就站在原地任其發洩,待蕭雲清冷靜下來,便擡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痕,輕聲問道:“清兒,其實我娶誰,於你而言,當真重要嗎?”

“廢話……”蕭雲清推開他,轉身欲走,卻又回過頭,拽上蕭蔚明的領子大喊——

“因為你是我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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