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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笛在月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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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笛在月明樓

沈謫仙趕到明凈山時,整個門派已快傾覆殆盡,他隨處撿起一柄長劍,走到沈博恩的屍身前,呢喃道:“命中八尺,莫求一丈。”他舉劍行禮,“沈掌門,這句話,在下與君共勉。”

許九陌正跨坐在仙鶴背上,見到沈謫仙不卑不亢地站在死人堆裏,口中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麽,他清楚,這對父子間,一定存在著某段不可言說的往事。

許九陌猜得不錯,但那段往事,沈謫仙實在不願多提,他只跟蕭晗說過——

“我母親是瓊州舞姬,跟我父親沈博恩是在醉香樓認識的,但沈博恩的風流韻事數不勝數,那些女子也都不會自討沒趣,只有我母親當了真,非要去見他最後一面罷了。”

寥寥幾語,便道盡了一個女子悲哀而癡情的一生。

沈謫仙想告訴蕭晗:“二郎,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博你同情,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因為他人的三言兩語而受牽連,至於那個學修說了什麽,我並不在意。”

但蕭晗彼時說的是什麽來著?

沈溺在回憶裏的沈謫仙無意間揚起唇角,哦對了,他說的是——

“可我在意。”

沒有人對沈謫仙說過這句話,包括沈博恩在多年前見到他們母子時,也只道:“命中八尺,莫求一丈,不要貪求太多。”

可我在意。

沈謫仙感覺心中五味雜陳,眼眶竟有種陌生的溫熱感,是要流淚嗎?可他已經太久沒有流過眼淚了,母親死的時候沒有,被沈博恩當做不可外揚的家醜趕出門派時也沒有,好像這世間再沒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為之慟哭。

但蕭晗當初的一句“可我在意”,卻令沈謫仙無法自抑地鼻子發酸。

他習慣了逆來順受,他不得已安於現狀,沒有人在乎一個卑賤庶子的意願,所以沈謫仙在面對門派淪陷時的感觸,甚至不抵蕭晗的那句“可我在意”。

明凈山是失是守,於他何幹?沈博恩是死是活,又於他何幹?

沈謫仙拎得清,他把自己的位置擺得極正,所以在感應到許九陌靠近後,他道:“許公子,此地現下雖為斷壁殘垣,但根基尚在,令尊若不介懷,在下便托大一次,把明凈山交予你來統管吧。”

許九陌聞言不禁一怔,他沒料到沈謫仙做事竟能這般決絕,與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眉眼委實不符,“這是什麽話,咱倆相識一場,雖說交情不深,但我也不能喧賓奪主對吧?更何況你來都來了,不如把明凈山所餘眾人收入自己麾下……”

誰知許九陌還未說完,沈謫仙便毅然地搖了搖頭,“不過是堂前盡孝,如今家父仙逝,我回來走個過場罷了,又豈好再從這裏捎帶些什麽。”

許九陌原不想提及沈博恩,畢竟父子成陌路,他一個外人也不好插嘴,本來一直避諱不及,但見沈謫仙如此一意孤行,許九陌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硬著頭皮勸道:“我知道你早與沈尊主分道揚鑣,但哪怕重新開宗立派呢,不也比便宜了我這外人強嗎?”

“與其讓這座靈山於我手中消磨殆盡,不如在下以沈氏百年基業借花獻佛,還望許公子笑納。”

言罷,沈謫仙躬身作揖,嚇得許九陌趕忙扶起了他,“笑納,我現在就笑納,只是故土難離,近鄉情怯,來日若你有空的話,也多回來幾趟……”擔心言辭不妥,觸及沈謫仙的逆鱗,許九陌又特意補了一句,“權當是回來陪陪我。”

沈謫仙應道:“一定。”

“掌門!”一個看守禁閣的修士前來稟報,“不好了!鬼王的屍首不見了!”

許九陌方才接手這一大門派,許多事情尚不甚清楚,於是他問道:“什麽屍首?”

“廿載之前,鬼王伏誅於亡人谷下,但他周身煞氣太重,所以四大門派便將其大卸八塊,各自鎮壓不同部位的屍骨,明凈山所鎮壓的,便是頭顱。”

聽完修士的回答,許九陌兀自念叨:“二十年了,難道鬼王蕭葉舟,又要回來了嗎……”

末了,許九陌搖了搖頭,決定不再庸人自擾,他把幸存者盡數召集到了一處,準備重新整頓門派,可他卻自始至終都不曾留意到,沈謫仙眼中一閃而過的猩紅。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許九陌與鬼眾大戰兩日一夜,早已身心俱疲,後又和所餘修士商議良久,此刻正欲在主殿歇下,但他想到沈謫仙還在三清灣,鳩占鵲巢的意味太過明顯,所以暫且去了偏殿休憩。

其實許九陌想多了,因為沈謫仙早已離開了門派,他在山腰處停頓了半晌,繼而來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門前,他伸手輕觸,才發覺竟然有人在石門上施加了一種極其高深的禁咒。

沈謫仙未免一怔,嘴角似有苦笑溢出。

從門派淪陷,到石門禁咒,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那般可笑。

“讓你失望了。”沈謫仙嘆了口氣,手中亮起一點暗淡的熒光,“我是你的一部分,我有你的記憶,所以你會的法術,我也會。”

沈重的石門轟然開了。

沈謫仙在門前躊躇再三,終於還是慢慢地踱了進去。

密室內點了一盞九龍銜燭長明燈,幽幽的光亮照映著一張稚嫩的面龐,沈謫仙看向光暈之下的少年,他探出手,想碰一碰少年的臉頰,可卻在指尖與肌膚僅有毫厘之差的時候,他停住了動作,小聲喚道:“亓官楠……”

亓官楠沒有醒來,只是倚著床榻和衣而眠。

沈謫仙的手指亮起盈盈光輝,點在他的頸側,溫柔如水的靈力傳過來,流淌全身。

亓官楠醒了,睜眼發現沈謫仙近在咫尺,但他並不意外,“你來了。”

沈謫仙啞然失笑,幾多辛酸無奈包含其中,“對,我來了。”他用著只有彼此能聽到聲音輕輕嘆道,“亓官楠,我來殺你了。”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個久別寒暄的玩笑。

“把我殺了,你也會死。”但亓官楠卻不以為然,“沈謫仙,別忘了,你只是我的一縷善魂。”

沈謫仙聞言一怔,他發了一會兒呆,似乎想了很多,但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在想。

魂魄撕裂,造就新生。

他雖是亓官楠的一部分,卻完全判若兩人,沈謫仙仿佛保留了少年最為善良純澈的赤子之心,而亓官楠——真正居於幕後的主使——卻工於心計,步步為營,即使連他的善魂也在時光的洪流裏,成了他棋盤上的一枚暗子。

身為亓官楠的善魂,沈謫仙清楚自己的宿命為何,也明白自己的手裏註定沾滿血腥,所以他在亓官楠用不到自己的閑暇之時,便在下修界懸壺濟世,想替自己,也替亓官楠贖些罪過。

如今回想,在亓官楠把沈謫仙剝離出靈體的那一日,就告訴過他:“你是我的善魂,但你也是明凈山的沈氏小公子,你背負了我的恨,也背負了‘沈謫仙’的怨。”

真正的沈謫仙早就死了,死在了母親下葬的第三天,因為沈博恩怕自己的醜事流傳於世,所以派人殺了他,以絕後患。

由於死於非命,屍體上的哀怨遲遲不肯消散,無常鬼原想把沈謫仙煉制成走屍,可亓官楠卻道:“這麽漂亮的一張臉,若不好好利用,豈不可惜了?”

說著,他把自己的善魂渡了進去,讓沈博恩的心頭大患再度降世,自那之後,世間死了一個明凈山的私生孽子,活了一個下修界的杏林聖仙。

“我恨……”

這是“沈謫仙”睜開眼後說的第一句話,因為他能感應到這副身軀枉死的恨。

“可我不會恨……”

但歸根結底,他不過是一縷善魂,缺了剩下的兩魂七魄,又怎的會恨?

“不會也便罷了,”亓官楠拍了拍削瘦的肩膀,“有時候會的太多反倒是庸人自擾,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命令去做便好。”

他的命令,倒不是讓沈謫仙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只不過是派他去三清灣求學問道,並緊盯住蕭晗的一舉一動。

其實,當初接近蕭晗的時候,沈謫仙不曾動過私心,他只是聽命行事,心中除了亓官楠的謀求和計劃,什麽都容不下。

奈何人都是會變的,因為種種因緣際會、變數扭轉,性情與境遇都會發生改變。

當蕭晗真摯地捧起他的手,說出“可我在意”的那一刻起,沈謫仙回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捫心叩問,忽然就很想知道,明明自己除了善念什麽都感覺不到,可為何心臟卻如同遭人蹂躪一般,酸到發痛。

沈謫仙清晰地知道,私情會讓所有的付諸都功虧一簣,但沒有什麽事情比保住二郎更為重要了。

什麽逢場作戲,什麽表裏不一,沈謫仙渾然不在乎,只想赴湯蹈火拼盡全力地幫蕭晗一次,一如他向來會義無反顧地奔向自己一樣。

若是這條命,能允許自個兒做回主就好了。

他就像一個戴著假面的提線木偶,不甘卻也只能沈默地上演這出——無論如何也沒法圓滿的折子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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