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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耿耿星河欲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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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耿耿星河欲曙天

蕭晗愕然擡眸,淚水在睜大的眼眶裏打轉。洛寒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跟記憶裏一襲鳳冠霞帔的身影倏地重疊——“晗兒,不要作惡。”

她沒有質問蕭晗為何墮落,沒有苛責蕭晗獨步天下,她甚至都不曾懷疑這個與蕭晗容貌全然不同的少年,只是說了一句“苦了你了”。

這個女子,雖曾是在上修界叱咤風雲的絕情鬼,可到底也是把蕭晗撫育成人的阿娘。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洛寒俯身,輕輕抵上了蕭晗的額頭,一串晦澀古老的咒語被她吟誦而出,很快,蕭晗便不覺得痛了,無論是肩膀、脊背亦或是心口,都不覺得痛了。

“好孩子,苦了你了。”

還是這句話,但洛寒這次說的明顯比方才吃力得多,沙啞的嗓音暴露了她為咒語付出的代價。

“主人!”誅心鬼顧不得斷臂的痛楚,急忙伸出僅剩的左手,從身後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洛寒,她痛心疾首地大喊,“您……您把他的傷全部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蕭晗聞言,突然想到了誅心鬼先前種下的蝕心蠱,既是並蒂雙生、同生共死,那師尊的傷是不是也……

他的猜想是對的。

暮塵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正在逐漸強盛,仿若掙脫了某種禁錮,心臟經年累月的傷口也在逐漸愈合,但他只是從蕭晗懷中起身,低著眼眸,不敢去看曾經慘死在自己面前的洛寒。

蕭晗半跪在洛寒旁邊,托起她的手,喚道:“娘……”

洛寒摸了摸他的額頭,替他拭去了臉上的淚痕,“晗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責,也無需悔恨……”

面對洛寒氤氳著水汽而愈發澄澈的目光,蕭晗震住了,他突然覺得這一幕是那麽的熟悉,這種相似的情景在亡人谷的密道外似乎發生過……

蕭晗開始本能地害怕,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任何情愫好像都陌生得遙不可及。

難道又要再來一次嗎?

他的視線模糊了,眼前的所有都看不真切,但洛寒似乎笑了,是如釋重負一般的坦然,只聽她說:“娘放心。”

恍惚間世界一片空白,蕭晗只覺腦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斷了,再回過神時,他發現洛寒抓上了自己的手,而自己的手中還握著銀絲蛇紋的匕首,利刃那端,已盡數沒入了洛寒的心臟。

世事輪回,生離死別,一如當年。

可惜這次,蕭晗還是沒能喊出哽咽於喉間的那聲“娘”,月光透過石壁,照在了他的臉上,卻見少年神情冰冷,雙瞳無光。

沈淪八苦,步步痛徹骨。

“逆子!罔我主人養你十數年!”

誅心鬼怒喝一聲立即上前,不料一道淩厲森然的靈鞭在空寂的洞窟裏乍然飛竄,猶如雷電破雲,驚得蕭晗擡首相望。

在誅心鬼的利爪觸碰到蕭晗的霎那,暮塵出手如電,金光熠熠的南風立時將她擊退半丈,摧枯拉朽,所經之地走石滾滾,塵沙飛揚。

由於沒了右臂,誅心鬼平衡不穩,跪倒在地,她錯愕地看向暮塵,一個病秧子怎的突然有如此靈力?!竟連自己都始料不及。

“你怎麽……”

暮塵孑然而立,南風在他手中火光流竄,映著他一雙雪亮的眼,“敢傷我徒弟,當真是不要命了。”

因著這聲“徒弟”,蕭晗僵冷的神色暫且有了動容,但徹骨的寒冷令他微微發著抖,薄唇也是青白的,“師尊……”

他看似無害而憔悴的模樣,誅心鬼沒想到隨之而來的話語竟是——

“殺了她。”

就在此時,結界碎裂成絲縷吉光,星星點點散落滿天。無間道的厲鬼終於破空而出,利爪撕裂天地,百餘鬼眾一齊朝暮塵撲殺來!

南風的金光明烈蒼白,在灰暗的石洞裏格外刺眼,靈力欺天。

誅心鬼見之色變,但隨即仍硬著頭皮沖厲鬼們喊道:“動手!”

剎那喧囂一片。

無數兇煞從四面八方向石洞中央劈斬,暮塵手執南風,金光破雲錚錚格擋,他以一人之力,面對潮水一般湧襲而來的眾鬼,眼目裏劍氣與血花交相輝映,鎮得他一張俊面猶如修羅。

忽然一只鬼爪猛地擊中了暮塵的肩膀,剎那間鮮血狂湧,傷口深可見骨,但他只是咬緊了下唇,猛地一鞭揮出。

南風乃上古神器,有驚天之勢,這一鞭下去轟然巨響,沙石滔天,斷肢交錯,在地上劈出數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屍骨遍野。

他以這一條血路,以這一柄靈鞭,縱然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換蕭晗日後的長安長寧。

“卑鄙豎子,膽敢弒母。”

誅心鬼趁虛而入,撿起地上的匕首便朝蕭晗奔了過去,“我殺了你祭我主人!”

祭洛寒嗎……

蕭晗莫名覺得這樣也好,兩世為人,他不僅未報養育之恩,還只能眼睜睜地目送阿娘逝於懷內,與世長眠。

第一次,她死在了亡人谷通往外界的密道前,陽光灑了滿身;第二次,她將蕭晗的傷渡到了自己身上,血把大紅的錦袍染得愈發鮮艷,笑著撒手人寰。

娘……

許是尚未從洛寒仙逝的哀慟中走出來,面向直奔自己而來的誅心鬼,蕭晗竟完全沒有躲的打算。誅心鬼為此一喜,正值意圖撩刀之際,金光血影裏,罡風卷席,暮塵手集靈力,召出軟劍,徑直割破了誅心鬼白皙的脖頸。

“你……!”

誅心鬼怒目圓睜,最終不甘地倒了下去,在看到她身後的暮塵時,蕭晗十分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盡管他的眼神光都已經有些渙散,“師尊,我沒事兒。”

暮塵知道,殺誅心鬼實乃無奈之策,她畢竟是洛寒的陪嫁,從小也是看著蕭晗長大的,死別當前,二人應有些體己話要講。於是暮塵決然攜劍,再度投身戰圈,與厲鬼展開了廝殺。

蕭晗走到誅心鬼近前,他蹲了下來,眼神卻不肯離開那個白衣身影半分,“誅心,你這兩世都為我娘披肝瀝膽,可惜到底不過是份愚忠。”

利劍傷到了誅心鬼的喉嚨,她說不出話,卻仍死死瞪著蕭晗,後者不為所動,只是漠然地下了斷語:“你是我娘的陪嫁,及笄便服侍在側,可你卻不了解她。”

誅心鬼艱難地撐著身子,仰頭看向蕭晗。

蕭晗明白她想問什麽,嘆息了一聲,反問道:“你為她失了右臂,但她卻對你不聞不問,在你眼裏,她便是這樣冷心冷情的主子嗎?”

誅心鬼聞言一驚,她被血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蕭晗對此並無搭救之意,他昂首嘆息,誅心鬼癱倒在地,瞧不清他的神情,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陰影下的蕭晗恍似無名,神情也愈發的晦暗不明。

只聽他說:“我也曾有個忠心耿耿的小丫頭,但她卻從來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伴隨著一聲巨大的雷鳴,鋪天蓋地的大雨傾瀉而下。

蕭晗仰望這仿佛通天的石洞,問道:“你知道什麽叫做‘成全’嗎?”

回答他的是沈默,但蕭晗並不在意,他拂去落在誅心鬼髪間的雪花,像兒時一樣喚了她一聲:“誅心姐姐,亡人谷困了我娘一輩子,如今,讓她安息吧。”

面對誅心鬼茫然的臉,蕭晗笑道:“權當是你成全她了。”

大量的鮮血自誅心鬼的脖子裏流出,幾乎覆蓋了石地,終於流盡了。血腥味兒撲鼻而來,蕭晗起身,獨自走向暮塵,他攬過後者的腰身,徑直飛離了無間道,“師尊,我們走吧。”

“可這無間道……”

暮塵擔心,若無間道不關,恐會讓整個下修界生靈塗炭。

“這無間道是由金、木、火、土四柄長劍開啟的,再加上我娘是水靈華,才勉強湊出的五行,現在她……”提及洛寒的死,蕭晗似乎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暮塵也不催促,只是溫柔地順了順他僵硬的脊梁。

在短暫的沈默後,蕭晗擡眸沖暮塵笑了笑,示意自己無妨,他道:“五行缺一,陣眼將破,待咱們出去後,毀了這石洞,豈不就萬事大吉了?”

空曠的石洞裏回音傳響,無常鬼清楚有人在靠近,他坐以待斃般地閉上眼睛,不料遠處走來的兩人只是路過此地,沒有任何肅殺之意。

無常鬼突然問道:“你放過我,不怕後患無窮嗎?”

誰知蕭晗卻樂了,他頗為悠閑地拍了拍無常鬼的官帽,“老無常,帽子在頭上戴久了,都不記得上面寫的是什麽了吧。”

——世事無常。

既然如此,又談何天命不可違?

其實蕭晗不怨他。

曾幾何時,無常鬼為無名開疆擴土,不過幾載便見風使舵,投入自己麾下,這般趨利避害,才是人性本色。

鬼王死後,上修界風雲變幻,無常鬼另投明主,又有何錯?

所以蕭晗搖了搖頭,摟著暮塵離開了石洞,只留給無常鬼兩個成雙成對的背影,他似乎心情極好,臨了還語調輕松地道了別:“老無常,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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