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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本王會寫的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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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本王會寫的第一個字

當年扶桑洲顧氏一族祭天,蕭晗迎娶了上修界的花魁,並貴封皇後,大婚之夜鳳燭高照,他卻未曾宿於洞房。

那天晚上,蕭晗吃多了酒,他掀開蓋頭,撫過新嫁娘嬌媚含羞的臉,端詳了好一會兒。滄海桑田,悵然若失,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旖旎嫣紅,落到多年前的彌天風雪裏。

蕭晗忽然很好奇,當他衣不蔽體、倒掛鬼門關示眾之時,無名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生不如死,被他活剝人皮。

當他初來乍到,在三清灣惴惴不安之時,蕭峰可曾想過,他視如己出的年幼稚子,會在多年之後率領鬼眾,破關入門。

當他靈鞭加身,當眾爬下歸一臺的石階之時,暮塵可曾想過,他一直刻薄冷待的徒弟,如今卻膽大包天肆意妄為,對他這個師尊迫之、欺之、辱之。

當他目睹洛寒被擒,一對彎鉤鐵鐐從背後刺穿了她的蝴蝶骨,顧掌門可曾想過,此舉將招至扶桑二十八座城池的淪陷,以及顧氏滿門滅族。

豈止是他們沒有想過,包括蕭晗都未嘗設想,自己終有一日,會滅盡諸仙,君臨天下。

“夫君,在想什麽?”溫蘭茵朱唇輕啟,眼波凝睇,她呼出的氣息帶有一股淡淡的香甜,似乎妄想以此來暖蕭晗的風霜苦寒。

這些年,他好像什麽都有了——九五至尊的地位、睥睨黎元的權勢、沈魚落雁的佳人……

可他又好像輸得一敗塗地,什麽都沒有留下。

弒母之仇必須血償,所以蕭晗以顧氏祭旗,但血洗扶桑洲之後,他卻覺越發的空虛。

所以他縱情逍遙在煙花柳巷,把自己泡爛在酒裏,混沌度日,終於在一日喝到醉生夢死之際,迎娶了亡人谷的皇後——溫蘭茵。

以及身為戰俘的階下囚——暮塵。

樂極生悲,蕭晗勸自己,該知足了,他什麽也不缺,無需一味地貪得無厭。

畢竟他從一介亡人谷還陽的鄙薄豎子,走到了今日萬人之上的眾鬼之王,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可萬人之上,乃無人之巔,蕭晗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站在了料峭峰頂,周圍只有一張張低伏的面孔,模糊不清。

他仿佛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他現下可以肆無忌憚地在這些阿諛諂媚的人臉中穿行,但是終於一日,他也會在這些趨炎附勢的人臉中死於非命。

無人不罵蕭晗耳目昏聵,無人不唾蕭晗昏庸無道,所有人都活在他暴戾而壓迫的統治之下,所有人都因鬼王稱霸修真界而倉皇不安。但只有蕭晗自己清楚,很快,用不了多久,鬼王終將伏誅,而後率土普天無不樂,河清海晏窮寥廓。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因為命裏沒有的,縱然強求也只能得到一時之快,而蕭晗逆天而為,不過是想親眼看一看那所謂的——曇花一現。

他聽到有人在千嬌百媚地喚自己,柔聲軟語猶如牡丹花卉:“夫君?夫君……”

蕭晗忽生厭煩之意,他想從這潮水似的擁躉中脫身而去,可這甜膩的聲音如蛛網般纏繞著他,無法逃離。

他猛地將溫蘭茵推開,新嫁娘跌在繡了龍鳳呈祥的紅榻上,滿頭金銀點翠都在抖晃。於此珠光寶氣的幻影裏,蕭晗覺得一切早已扭曲,那金燦燦的燭光像是鬼火,那紅艷艷的蠟油像是血淚,不甚真實。

蕭晗頓覺好生惡心……

可他卻不知自己究竟在惡心誰,是清倌出身的溫蘭茵?亦或是變成如今這副半人半鬼的自己?

蕭晗深舒一口氣,繼而不太情願地扶起溫蘭茵,他問她:“誰允你這般喚我的?”

溫蘭茵無助地流著淚,她委實害怕面前的鬼王,可又不敢躲,只能把頭一低再低,“夫、夫君,我……”

聞言,蕭晗原本輕摻著溫蘭茵的手卻陡然一緊,溫蘭茵吃痛地擡起眸子,卻發現蕭晗的眼神冰冷,仿佛要將她的身體剜出兩個窟窿。

溫蘭茵連忙改嘴:“啊不,是、是妾身,妾身失言了……”

“折騰一天你也累了,好生歇息吧。”

把溫蘭茵扶上床後,蕭晗便轉身離開了。

守夜的下人們見蕭晗出來,立刻紛列兩排,跪地叩首,“恭送鬼王。”

蕭晗心亂如麻,自然沒有留意,當他前腳剛邁出永昌宮,後腳便流言四起,議論皇後為何橫遭冷落——

“燈還沒熄,鬼王怎就走了?”

有人無不刻薄地猜測:“估計呀,是發現什麽要緊的物什沒了吧。”

“什麽要緊的物什?”

“哎呦餵,肯定是守宮砂呀!她說自己是清倌,你還就真信啦?那種地方的女子有幾個是幹凈的?”

“她若是與旁人有染,鬼王怕是要廢後吧?”

“那、那到時候不會、不會連累咱們吧?”

“呸!真倒黴,趕上了這麽個主子,還不濟人家做妾的呢。”

聽著下人們或尖酸、或後怕的聲音,溫蘭茵四肢脫力,整個人竟滑到了地上。她身後就是床榻,可錦被猩紅,鳳燭刺目,她不敢躺,就這麽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一夜。

蕭晗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走,不知不覺便到了地牢附近。亡人谷常年暗無天日,陰冷潮濕的地牢尤甚,即使蕭晗在大婚之前特意命人修繕了宮殿,可真走進去,還是刺骨的嚴寒。

兩旁隨行的侍衛已是司空見慣,見蕭晗朝梟鳴殿行去,皆垂眸止步,“參見鬼王。”

殿外設了結界,無人看守,殿內僅有一主,亦無人伺候。

蕭晗穿過游廊,來至雕漆朱門前,他伸出手,推開了門扉。

屋裏很冷,迎面一陣涼風呼過,燭光搖曳,血腥味兒撲鼻而來。

蕭晗眸色一黯,目光尋向味道的來源,只見鮮艷的被褥中有暗紅流過,而床上,也坐著一位身披喜服的“新嫁娘”。

由於蓋頭未掀,蕭晗看不見對方的臉,他把玉如意扔在一邊,半是安慰半是威脅地扼住了“新嫁娘”的後頸。

感受到身前之人有些瑟縮,蕭晗體貼地撤了些力道。少了致命處的鉗制,“新嫁娘”下意識想躲,可蕭晗卻道:“別動。”

惡魔般的低吟令“新嫁娘”有一剎那的緊繃,但很快便避開了蕭晗的手,顯然是不肯乖乖聽話的。伴隨步搖鳳釵碰撞的清脆聲響,血的腥甜又濃烈三分,蕭晗無奈之下拾起玉如意,在龍鳳花燭的映襯下,半挑開了蓋頭,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平和到漠然的臉。

蕭晗覺得掃興,他半蹲下來,替暮塵按住了淌血的手腕,繼而天真地笑了笑,乞求道:“師尊,今天是咱倆大喜的日子,你就笑一個吧,好不好?”

暮塵沒有笑,他沈默著,褐色的眸子靜如死水,銳利未減,但那不知因何而泛紅的眼尾,卻別有一股獨特的風流。

面對這樣的眼睛,蕭晗不覺一怔,笑容瞬時凝住了,他惶然地垂下目光,卻發現暮塵手腕處的傷口很深,皮開肉綻,幾乎能瞧見森森的白骨。

蕭晗稍一松手,血便又開始往外流,根本止不住,他素來沒什麽耐心,此刻更是不勝其煩地攥緊了暮塵的手腕,“別亂動,傷口又裂開了,滿屋子的血腥味兒,你以為很好聞嗎?”

可蕭晗忘了,那些傷,是為了放血,給鬼王染紅登極之路才造成的。

而傷口久久難以愈合,是因為暮塵全身的靈脈寸斷,他沒有法力,早已同廢人無異。

暮塵的靈力洶湧而強悍,想當初將其斬斷的時候,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思及此,蕭晗心中忽然彌漫起一種古怪的滋味,說不清也道不明,到了最後,他揚起唇角,露出一個幾乎於扭曲的笑容,“師尊……”

自洛寒死後,他便很少笑了,也不曾再這般喚過暮塵。

“沒想到吧,好為人師的玉清仙尊,如今竟成了本王的美妾。”

見暮塵臉色煞白,欲語還休,蕭晗便心生快意,他自己痛斷肝腸的同時,也讓彼此生不如死。

“連本王自己都沒想到,你一直視為塵埃的卑賤之徒,卻權傾天下,坐擁萬裏江山。”

話語間,內息因雪恨的快感而不停翻湧,蕭晗的額上盡是細汗,待他冷靜下來,風一吹,渾身都是冰涼的,只有暮塵的血尚且溫熱。

“雖然你並非本王的正妻,但好歹師徒一場,本王必不會厚此薄彼,虧待了你。”蕭晗沒輕沒重地掐著暮塵的手腕,不禁感慨,“師尊,一報還一報啊,如果洛姨當真有在天之靈,或許也能安息了。”

良久,二人誰都未曾言語,蕭晗一時慌了神,他扯上暮塵的長發,強迫他仰視自己,“為什麽不說話?!”

頭皮疼得發麻,暮塵的眼角恍惚沁出了淚光,在蕭晗的逼視下,他竭力抑住聲音裏的顫抖,問道:“你喚她什麽?”

果然,蕭晗一滯,隨即猛地推開暮塵,“與你何幹?!”

暮塵倒在榻上,他先前本就傷勢未愈,重擊之下難免咳嗽,奈何蕭晗又粗暴地將他拽了起來,失控地嘶吼:“我喚過她什麽?說話!本王在你面前,到底喚過她什麽?!”

暮塵的傷口還在滴血,他的靈體已然雪上加霜,這樣咳著咳著,喉間便有血沫嗆出。蕭晗這才回過了神,他盯著那星星點點的殷紅,擡手為暮塵擦去唇邊血跡,卻聽後者虛弱的聲音輕言:“你喚她‘娘’。”

蕭晗的指尖還貼著暮塵的嘴角,可他阻不了他,只能任由那毫無血色的薄唇開闔,仿佛審判的降臨——

“那是你會寫的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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