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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本王心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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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本王心好亂

微雨落入骨湯裏,泛起層層漣漪,忽然一個影子遮住了沈謫仙,來者立於身前,他正埋頭吸溜面條,聽見上方忽然有一陣“嘀嗒”之聲,心想應該是蕭晗取傘回來了。

“二……”

“郎”字卡在喉嚨裏,沈謫仙仰頭卻與暮塵四目相對,他還叼著那根長壽面,一時竟忘了咬斷,就那麽含糊不清地喚道:“師尊……”

暮塵的目光在那碗長壽面上停留一瞬,覆又移開,“今日是你生辰?”

“是……”沈謫仙放下碗筷,按照常理來講,禁地挨罰允許同門互相送些吃食,但蕭晗做的確實豐盛得過分,全然沒有思過的樣子。他惶然不安,連聲音都弱了幾分,“弟子知錯……”

暮塵啞然,他本意不想威嚇徒弟,不過是瞧見了長壽面,順便問句話,結果沈謫仙卻將他視為羅剎一般,那麽害怕。

那個在石窟中,帶了些怯弱、說“我怕師尊遇險”的小徒弟,終究還是被他的冷若冰霜,消磨殆盡了。

暮塵竟覺出幾分遲來的自責,他清楚自己為人的確太過苛嚴,對徒弟更是不假辭色,午夜夢回,耳畔甚至還會響起當年蕭晗的嘶喊——你非要逼死所有徒弟,你他媽才滿意嗎?!

看到沈謫仙被雨打濕的衣角,暮塵隧把傘又往他的放向偏了偏,拋卻心間的五味雜陳,溫聲道:“旦逢良辰,順頌時宜。”

聞言,沈謫仙霎時擡眸,他無措又感激地望向暮塵,墨黑的雙瞳中笑意滿滿:“多謝師尊。”

雨中的四野,萬木蒼翠,繁花飄岸,晶瑩的露珠從草尖上滑落,宛若珍珠閃爍。

天幕漸暗,晚風拂起暮塵的披風和長發,洋洋灑灑,是虛晃而孤清的無所依托,那一刻,透過額前碎發,沈謫仙看見了他平靜的眉宇,以及眼底細碎的柔光,“師尊,我錯了嗎?”

隨即風雨晦冥,於昏沈之中,沈謫仙再也看不清暮塵的面容,但他能確定,暮塵笑了,“莽莽紅塵,是非對錯並非你我二人即可定奪,但捫心自問,無愧便好。”

是夜,蕭晗獨自站在雨幕間,他遠看那把黛青油紙傘,隔開了寒江冷雨和一跪一立的兩抹薄衿。

布履踩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月霖的裙裾,她匆匆而行,去尋夜半未歸的蕭晗。

月霖在通往禁地的石橋上發現了蕭晗,她太過焦急以至險些言錯:“主……何絮!”

蕭晗並沒有回頭,不過顯然是聽見了,腳步頓住,等了片刻。他全身都淋透了,馬尾低垂,幾綹青絲貼上臉頰,是不常見的狼狽模樣。

“怎麽不打傘呀?你不是特意回來拿的嗎?”

蕭晗身形頎長,月霖不得不稍踮腳尖,舉起繡花傘,為他遮雨,但後者卻不以為意,兀自踱步,“月霖,你說,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誰?”

“暮塵。”

月霖睜大了眼睛,半晌,才訥訥地問了一句:“主人……你後悔了嗎?”

水汽騰起一層迷蒙的白霧,模糊了蕭晗的神色,他沈默了良久,垂下頭,嘆道:“他的生辰……過了……”

除了蕭蔚明寫的生辰賦和蕭雲清送的一些小玩意兒,好像真的沒有人記得,凡間所謂的百鬼夜行——申月十五,是他的生辰。

蕭晗甚至想立刻闖入禁地,把暮塵偏向沈謫仙的那把傘掰正,這人是傻嗎,肩膀以下都被雨打透了……

罷了,想這麽多做甚?虧待了徒弟又後找補,這他媽就是偽善!

暮塵當真絲毫未變,自始至終,骨子裏都有一種莫名的高高在上。

一如蕭晗登基那天。

他踏入亡人谷的那刻,呼聲響徹雲霄——“鬼王萬壽齊天,永奉聖前!”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蕭晗沒有理會,他兀自走向那鋪往寶座的紅毯,一腳踩下,猩紅綻放。

暮塵那時已經廢去了修為,被綁縛在大殿之下的石柱上,他的雙腕割痕遍布,脖頸處也有口子,沒了法力的靈體,傷勢每況愈下。

日頭正烈,加冕儀式已然進行了半日,暮塵的血也該流盡了。

蕭晗試圖從那張永遠無甚表情的臉上,找到哪怕轉瞬即逝的恐懼或祈求,但什麽都沒有,暮塵那雙混濁疲憊的眼眸中,只有癲狂到近乎狼狽的自己。

他推開跪伏叩拜的鬼眾,輕提墨袍走到暮塵跟前,解下披風為他穿好,不想後者卻輕聲問了一句:“蕭葉舟,你冷嗎?”

蕭晗面目猙獰,嘴角不住抽搐,卻依舊展顏一笑,“不冷,有師尊的血為我鋪路,徒兒心裏暖得很,怎麽會覺得冷呢?”

然而,他眼睜睜地看著,暮塵的眉目間,閃過一絲悲憫的神情。

“本王不用你來可憐!成王敗寇,你輸了,暮塵,你輸得徹徹底底!”蕭晗斂了扭曲的笑意,掐上暮塵的下巴,強迫他仰視自己,“臨死前,我再問你一遍,可曾後悔收過我這個徒弟?”

他心神大亂,一時竟分不清該何以自稱。暮塵垂下頭顱,似是在隱忍某種難以言喻的疼痛,短暫的沈默後,蕭晗又扯過他的長發,氣急敗壞地吼道:“你躲什麽?看著我!本王命你看著我!”

無論蕭晗這次如何抓狂,暮塵再也沒有擡起過頭,仿若剛才的那句話便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望向垂首的暮塵,讓蕭晗卑如塵埃的內心有了久違的充實,但饜足過後,又是無窮的空虛。

在記憶中,師尊總是居高臨下,俯瞰著鄙薄微賤的自己,所以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他竟然比暮塵,還要高了些許?

伴隨暮塵發髻間的玉簪墜落,蕭晗亦摘下自己的冠冕,應聲跪地,“師尊,你渡盡蒼生,也成全徒兒一次,好不好?”他抱住暮塵薄瘦的纖腰,迅速封住了靈脈止血,而後聲淚俱下,“求你了……不要走……”

“主人,你怎麽了?”月霖的聲音叫回了蕭晗的神志,他伸手探出傘外,任由雨水沖刷早就洗不凈的罪惡,“月霖,你冷嗎?”

月霖聞所未聞,斟酌頃刻後,應道:“夏雨雖涼,可也不會冷吧……”

“是嗎?可本王怎麽覺得,這天是愈發的冷了……”

蕭晗人影一閃,轉眼已經離開好幾丈遠了,月霖不明所以,但又不敢驚動暮塵,只好快步追去,“主人,你到底是怎麽了?又夢到什麽了嗎?”

蕭晗輕飄飄地甩下一句“你嘴太碎”,便頭也不回地輕功一展,消失在雨幕裏了。月霖一人留在原地,她憤恨地直跺腳,低聲罵道:“大半夜的又發什麽神經啊?”

翌日晨修,眾弟子雲集歸一臺打坐。畢竟都是未及弱冠的年輕人,做不到心如止水,趁師父不在,就竊竊私語。

“哎,我聽說玉清仙尊那徒弟犯了大過,一會兒就要杖責了。”

“哎呦,這都哪輩子的消息了,今日辰時就打完了,現在八成半死不活地躺床上養傷呢。”

後者的消息顯然更靈通些,因為蕭雲清剛挨完二十五杖,正耷拉著腦袋往歸一臺走。

她一邊拖著沈重的步子,一邊暗自腹誹:許九陌那孫子,挨到一半就想溜,哭爹喊娘的,最後還差點被戒律宗師吊起來抽,沈謫仙的面子都叫他給丟盡了。

蕭蔚明倒還好,全程沒吱聲,但由於跟許九陌的反差過大,戒律宗師疑心漸起,於是下手格外狠,輪到蕭雲清和月霖的時候,木板都快舞出重影來了。

嘶——蕭雲清活動了一下肩膀,好痛啊!等她養兩天,絕對活剝了許九陌……正巧想到這裏,便聽有人議論沈謫仙受罰的事兒。

“這在三清灣早傳開了,你瞧沈掌門有反應嗎?要我說,爹不疼娘不愛的,還拜玉清為師,就是純屬活該,被冤枉了都沒人敢替他說話。”

“兄臺口下留德,說不定沈掌門也是嚴於教子,信任玉清仙尊……”

“你可拉倒吧,扯什麽淡呢,那姓沈的風流成性,沒過門的佳麗還不定有幾千呢,我估計沈謫仙的娘,也是個上不了臺面的……”

“上不了臺面的什麽?!”言聽於此,忍無可忍,蕭雲清匯集法力,一掌襲去,把學修摔得七葷八素,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身呈一個“大”字。

她猛地抓起那廝的衣領,似乎想掐死他,咬牙切齒道:“長舌婦,問你話呢!你是誰的徒弟?膽敢如此放肆!”

沈謫仙適才罰跪結束,聽說幾人替自己挨板子後十分愧疚,蕭晗特意在禁地外守株待兔,等他一出來就給抱回了寢宮。

於是現下蕭晗姍姍來遲,見蕭雲清氣得厲害,還以為誰又給她盛了碗鹹湯,打趣道:“二小姐這是怎麽了?嘴巴太叼可不好嫁……”

誰知還沒說完,他也被怒極之下的蕭雲清打得向後趔趄兩步,勉強穩住身形,便發現那學修懷恨在心,蓄意偷襲,蕭晗來不及細想,他避過蕭雲清,順勢一巴掌呼過去——“啪”的一聲脆響,扇在了那人臉上。

完了,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可現了大眼了……

那學修比他倆小幾歲,立刻哭著找暮塵告狀去了。

蕭雲清見狀,拍了下蕭晗,“老何。”

“誒。”

“咱倆跪祠堂去吧。”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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