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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本王想起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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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本王想起了一些事情

聞言,蕭晗立刻緊張起來,他扣在沈謫仙肩頭的手下意識收緊,驟然襲來的疼痛令沈謫仙險些一個踉蹌,“這和蕭玉笙有什麽關系?”

沈謫仙吃痛,他放柔了聲音嗔道:“二郎,你、你先松開……”

蕭晗如夢初醒般松開了手,滿含歉意的眼眸似乎泛著淚光,“對不住,我只是好奇,蕭玉笙好歹也算一代掌門,哪裏會挨得上浮雲柳絮這些東西?”

“誒?你不知道嗎,當年天權長老重出江湖,曾為其算了一卦,說蕭掌門是天煞孤星,這事兒在我們瓊州都傳開了……”

蕭晗有種極為不好的預感,“天煞孤星?”

“嗯,彼時蕭氏敗落,蕭夫人又無故難產,不過半日便仙逝了,據說賢伉儷都未曾見上最後一面。”

顧氏千金,死了?

那扶桑洲,就算徹底滅門了。死了也好,誰讓那個挨千刀的破掌門那麽折磨洛寒。

蕭晗那日踏入扶桑洲,正值戰亂,過眼之處烽火連天,四周盡是斷壁殘垣,在厲鬼瘴氣的熏蝕下,河流幹涸,萬木枯槁。

蕭晗還未及回神,就聽到一陣異響,他擡起頭,瞧見正殿斜後方的樹林間,掛滿了血肉模糊的殘屍,十幾只兀鷲於天盤旋,偶爾停在枝幹上啄食,血不停地往下滴落,混了稀碎的肉渣和腦幹。

“無常鬼。”

一個面容慘白、身材高瘦的男人倏地現身,他口吐長舌,左眼流著淚,右眼卻戲謔地俯瞰前方,嘴角還掛有一絲詭異的微笑,官帽上寫有“世事無常”四個白字,他躬身致意:“鬼王。”

蕭晗收劍入鞘,“都處理幹凈了?”

“顧氏長子攜其季妹拼死抵抗,至今未降。”

“他們人在哪兒?”

無常鬼擦去左臉的淚痕,空洞的眼神莫名聚焦,“血林。”

蕭晗感覺心口泛起一陣酸澀,尚在孩提時代,洛寒帶他橫穿過一次血林。

洛寒身為九大惡鬼之首,素來殺伐果斷,挖眼剔骨什麽壞事兒沒做過,但當她領著蕭晗那只小手時,不禁望而卻步。

“晗兒,別看。”

她讓蕭晗站在自己身後,撐起了一把油紙傘,一步一步地蹚過了血林。

血腥味兒充斥了蕭晗的鼻間,腳下深淺不一,踩過碎裂的顱骨,他連連作嘔,幾欲睜眼,都被洛寒用法力壓制了下來,“不要看。”

蕭晗嘆了口氣,他壓下胸間的悲慟,沖無常鬼問道:“有傘嗎?”

“什麽?”

問君何所之,白雲無盡時。

洛寒一心想護好的那個孩子,終究還是手染血汙,入了鬼道。

“罷了,這條路,本王也該自己走一趟了。”

紅傘不歸長相憶,血林深處月光寒,顧影自淒然。

待蕭晗走到顧氏長子面前時,後者已然沒了氣息。他單膝跪地,闔目垂首,身體卻拄劍不倒,宛如於以身殉道的謙卑,仿佛他是這片土地的無冕之王。

蕭晗為此而震撼,他命眾鬼退後,自己也不敢往前,似乎再靠近跬步,都是對君子的褻瀆。

蕭晗看向半伏在屍體後邊的那個女子,“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生得美艷溫婉,性子卻強勢悍烈,她拔出蕭晗的佩劍,架在脖頸間,紅淚偷垂,手腕發力,不想蕭晗抓住了劍刃。

“你好像她……”

不是樣貌,亦非一顰一笑,只是這種飛蛾撲火的決絕,像極了那位死在他懷裏的故人。

縱使物是人非。

血腥味兒肆意彌漫,蕭晗奪過長劍,而後擡手作揖,“天高路遠,還望姑娘保重。”

暮塵從下修界回來的時候,已至醜時。

他肩膀負傷,上次被蕭晗失手刺出的血洞還未痊愈,現下新傷舊傷相疊,傷口處汩汩湧出的鮮血打濕了衣袖,劇烈的疼痛過後,左肩以下都近乎麻木地失去了知覺。

出行之前,蕭玉笙曾極力勸阻,但鬼界作祟,禍亂人世,他不能冷眼旁觀。

徒不教,師之過,蕭晗所為,暮塵甘願承擔,而與鬼相搏,死傷在所難免。

能活著回來就已經很好了,他無怨。

曾幾何時出生入死,暮塵從來形單影只,眾人敬畏尊崇,將其奉為九天神明,卻不曾在意,他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但沒有人敢站在暮塵身旁,頂多中規中矩地喚一聲“玉清仙尊”,隨即退至他身後,待劍光一閃,萬鬼湮滅。

包括蕭玉笙。

他有子女,有牽掛,他是三清灣的掌門,手握上修界的半壁江山,他不可能陪暮塵孤註一擲,以神消靈滅去換凡間太平。

“師尊,不值得。”

自從弱冠出師,這是蕭玉笙第一次,喊了那個久違的稱呼。

“生死有命,造化在天,師尊,救不完的。”

暮塵不置可否地沈默良久,他轉身離開,臨走前亦不曾回首,只是淡然應道:“但求無愧於心。”

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不染纖塵,空中孤月輪。

忽逢天降細雨,遠處傳來一聲“二郎”,暮塵耳力極好,他駐足遙望,隱約看見有兩個人影走來。

誰?

“這結界真漂亮,還有花瓣呢。”

蕭晗攏起沈謫仙肩頭的碎發,露出白皙修長的側頸,勾勒出清晰俊朗的下顎線,當真跟他的名字如出一轍,仿若出塵謫仙,羽化而飛升。

蕭晗晃了晃腦袋,想把那些心猿意馬都甩出去,害怕冒然唐突佳人,“那是紫荊花,你若喜歡,我明日便去摘一束回來。”

“算了吧,你腿傷未愈之前,先別亂跑。”

暮塵傷口作痛,失血過多令他眼前的景象不甚分明,但他依稀聽見,蕭晗似乎笑了。

那張瀟灑無邪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暮塵不願自討沒趣,擾了這難得的靜謐。

他側身躲在一棵榕樹後面,稍施法術,一面金色的屏障拔地而起,目送二人經過此處。

蕭晗突然眸色一凜,“半仙,快走兩步行嗎?”

沈謫仙輕攬蕭晗的手僵了兩分,“怎麽了?”

“有股血腥味兒,好濃,誰受傷了……”

沈謫仙輕拍了兩下蕭晗的小腿,樂道:“二郎疼糊塗了,你的膝蓋還在流血呢。”

“不是我的血。”

蕭晗有個本事,他對血的味道十分敏感,但卻聞不到自己身上的血氣,無論受多重的傷,即使上輩子征戰打得體無完膚,他也能立刻分辨旁邊有沒有人流血。

暮塵心下了然,他加固了屏障,順便阻隔了氣息,聽聞沈謫仙的話語後,他特意看了一眼蕭晗的膝蓋。

還好,沒傷到脛骨。

暮塵背抵屏障,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須臾,覆又直起身,恢覆了原先那副冷傲孤潔的模樣,一如既往,蹣跚而歸。

“二郎,我給你上藥吧。”

沈謫仙放下蕭晗,扶他坐在寒泉的石階上,他手拿藥罐,臨泉邊找了一些仙草,以杵臼搗藥。

蕭晗上一世去過明凈山,沈氏一族不乏貪生怕死之輩,掌門尤甚,是最先向他俯首稱臣的門派。

但沈謫仙不一樣,犬父有虎子,他主修療愈,懸壺濟世,以陶罐玉杵為媒,開方抓藥,妙手回春,皆稱其為華佗轉世,在下修界是出了名的“杏林聖仙”。

即使沈謫仙近在咫尺,但蕭晗只敢保持一定的距離,於方寸之間默默相守。沈謫仙和光同塵而超然物外,遠了怕世態炎涼,護不好他;近了又擔心自己周身的戾氣太重,汙了他的冰清玉潔。

沈謫仙褪去外袍,提衣沿池而下,沖蕭晗潑了捧水,“冷嗎?”

凍得蕭晗徹骨打顫,“冷。”

沈謫仙挑眉輕笑,打趣他道:“冷就對了,證明還有知覺。”

蕭晗佯裝不滿地“嘿”了一聲,正打算回嘴,結果沈謫仙順勢勒緊了紗布,“噓,寒泉重地,禁言。”

蕭晗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無語凝噎,“嘶……半仙,你學壞了。”

沈謫仙舉著藥罐稍稍湊近,吹了吹他已然止血的膝蓋,“還疼嗎?”

“不疼了。”

蕭晗不是個能消停住的性格,他起身躍上寒泉的銀藍拱橋,手攬旁邊的玉琢獅鷲,一條腿漫不經心地搭在橋欄上,面帶笑意地看向沈謫仙。

他們一個在橋上,夏風習習,一個在水邊,芙蓉溢香。

二人就這樣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泉口寒氣彌漫,煙雲氤氳,偶有落紅隨風飄搖而下,紛紛揚揚落於波光粼粼之間。

“二郎,吃一塹長一智,下次莫要再犯戒了。”

“這也由不得我,”蕭晗的唇角帶了一抹自嘲,他眸光混濁,參雜了許多欲言又止的情愫,再開口時,又變回了那個愛耍無賴的少年,“不行了,腿疼,你背我回去。”

樂極生悲,蕭晗覺得這個說法並非空穴來風,至少今晚就靈驗了。

目送沈謫仙走後,蕭晗踢掉鞋子,躺在床上放空自己,不想卻聽有人在喊:“鬼王!鬼王來了!”

鬼王?蕭晗赤足下地,跑到了門口,隔了薄薄的一層窗戶紙,發現外面屍橫遍野,血色滿天。

蕭晗隨便撿了個匕首準備應戰,草叢窸窣作響,他不予理會,依舊在附近徘徊,不久,周圍沒了動靜,卻聽有人喚他:“晗兒。”

蕭晗回頭沒見到人,正以為幻聽之際,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兒……

只見洛寒手起刀落,獻祭一般自刎,倒在了他的懷裏。

蕭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地抱著洛寒,身後霎時傳來破空的聲響。

一道閃著綠光的羽箭貫穿了蕭晗的胸膛,他捂上心口,血卻止不住地流淌,一個女子從天而降,揮刀砍去了他的右臂。

蕭晗定睛凝望著那位女子,他看不清,但兀自覺得熟悉。

這種女兒家少有的堅毅和決然,讓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洛寒,還有一個是——

蕭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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