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本王挨罰了

關燈
第七章 本王挨罰了

穿透雨幕的餘音裏,洛寒猛地摸出袖間的短刀,她毫不猶豫地將其刺入自己的身體,鋒利的尖刃倏地破體而出,氣貫長虹。

時至今日,蕭晗依舊痛恨,自己當時竟有一瞬的猶豫——是該喊“洛姨”,還是該喊那聲從未喚之於口的“娘”。

所以到最後,天地間還是一如既往的靜謐,沒有悲痛欲絕的嘶吼,也沒有撕心裂肺的慟哭。

蕭晗從回憶之中脫身,他全程對絕情鬼只字不提,僅道洛寒是個小戶婦人,因遭夫家背叛,舉目無親,隧進了亡人谷。

“就這樣,我的母親仙逝了。”

蕭雲清註意到了他緊握的手,因為用力而導致指尖深深地紮入了掌心之中,加之蒼白的面色,令人不禁動容。

蕭雲清不知該說些什麽,她手點靈火,將瓷碗溫熱,“先把藥喝了吧。”

她頓了半晌,又道:“何絮,我相信天底下有不少走投無路的可憐人,你自幼孤苦無依,身為人子卻無法盡其孝道,師父又薄待於你,昨日種種,我想師尊不會同你計較。”

蕭晗看向她,眼神有些覆雜,裏面夾雜了太多,有懊悔、有不甘、有感激、或許還有一絲豁然,“二小姐……”

“幹什麽?”

“沒什麽。”蕭晗不語,用湯匙輕輕攪動湯藥。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待著。

過了一會兒,蕭雲清突然擡起頭來,正聲道:“但既然步入正途,你就給我把骨子裏那些腌臜的東西改一改,這裏沒有人會取你性命,許九陌昨日也只不過是想挑釁一下,你……”

即便之前再怎麽認為蕭晗十惡不赦,但現下聽完他的過往之後,還是不可避免地心軟了,她不忍說什麽重話,嘆了口氣,“但你是非不分地傷及無辜,也算活該,膽敢再犯,仔細本小姐廢了你!”

“我知道,如若師……”蕭晗頓了片刻,改口道,“如若仙君不見棄,我願跪於寢殿之外,日日夜夜為其護法,直至痊愈。”

蕭雲清正想告訴他,自己剛才去探望過暮塵,他並無大礙,不必過於內疚,但蕭晗似乎對此追悔莫及,他沒有反駁,低聲嘀咕了什麽,狀似瘋魔。

蕭晗一邊說著,一邊掙紮著從床榻之上下來,雖然他剛醒不久,力氣卻大得驚人,蕭雲清攔不住他,怔怔地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恐我已無緣仙門,來日未必還能相逢,何某在此謝過二小姐搭救之恩。”

“快起來!你年長於我,這算怎麽回事兒?”蕭雲清急忙去扶蕭晗,驚愕之餘,難免有些埋怨,“你這哪是感恩呀,分明是讓我折壽嘛。”

二人彼此沈默了良久,蕭雲清用竹竿撐起窗戶,花窗半開,落日的餘暉鋪躺在窗欞之上,將外頭梧桐葉子的影子照進屋內。

“既然我知道了你的過往,那作為交換,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祖父祖母皆為厲鬼所害,我娘的宗門也已然被滅,包括我哥,他的生父生母亦是死於鬼魅之手,他那時年紀太小,跟你一樣,迫不得已入了鬼道。”

強烈的光線讓蕭晗有些難受,他瞇起眼,凝望著窗前的那抹紅色身影。

“我父親把他帶回了三清灣,視如己出,我有時候就在想,祖父也像這般帶回了叔父嗎?”

“你叔父……”

蕭雲清眸色一黯,“何絮,你聽說過鬼王嗎?”

“罷了,扯遠了。”蕭雲清又變成原來那副不大正經的樣子,她笑了一下,帶有幸災樂禍的意味,“你這兩天先好好歇著吧,下周,有你好過的。”

“怎麽了?”

“師尊許你休息一周,你猜這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

“笨蛋!那就說明——”蕭雲清欲言又止,湊近蕭晗的耳畔,輕聲樂道:“你的好日子快到頭咯。”

蕭晗再次來到膳房,他端了個餐盤準備尋處座位。

上周的事兒早已鬧得沸沸揚揚,不少人都傳,二小姐救回來的是一個瘋子,據說心智不全。見來者不善,一眾學修都刻意避開了目光,再默默拿東西把身邊的空位占上,生怕蕭晗過來拼桌,萬一哪句話沒說對,再趕上他犯病,他們可不想被廢去膝蓋骨。

蕭晗無奈,本想去門外等一會兒,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了回去:“哎,何絮,跟我坐吧。”

許九陌?蕭晗打量了一番他那條還綁著繃帶的腿,尋思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更何況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時候叫自己過去,八成不是什麽好事兒。

“不用麻煩了,我再等等。”

許九陌單腿蹦跶了過來,一把摟住蕭晗的肩膀,“不麻煩不麻煩,你過來唄,怕什麽,我還能吃了你呀~”

他嗓子尖,聲音稍微高點就顯得格外娘們兒,偏偏長相卻是一副貴公子的臉,這種反差委實別扭,蕭晗掏了掏耳朵,“許公子,你吃得下嗎?”

許九陌啞然,他沒想到蕭晗說完之後,竟還沖自己拋了個媚眼,噫,好生惡心。

他幹笑了兩聲,道:“何兄當真是……”

許九陌正愁詞窮之際,有個手欠的推了蕭晗一下,後者以為對方是不小心的,還特意拉著許九陌往後挪了一步。

誰知那人來勢洶洶,不僅不善罷甘休,竟將碗裏的熱湯盡數潑了出來,有一半都灑在了蕭晗的手上,皮膚瞬間紅了一片。

許九陌跟那人點頭一笑,正打算跑路,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蕭晗打翻了對方手裏的碗,也不在乎會不會燙到自己,便挑起碗沿朝他的眉心扔去。

不知為何,尚在空中的碗莫名碎了,瓷片也沒有因為慣性傷到任何人,對面那廝發現蕭晗不好招惹,掉頭就跑,蕭晗正欲擡腿去追,卻感覺膝蓋像被灌了千斤重的鉛,直楞楞地跪了下去。

骨戈術?!

真正見識過骨戈術的人並不多,大多只是略知一二,相傳這種古老的法術是因邪念而生,有殺意或貪求過多皆會遭此反噬,施法者必定心無旁騖,方能情急之下,控制他人行動。

許九陌嚇得直擺手,他哪裏有這樣的本事,頂多是潑個水、犯個賤,絕然不會讓他人當眾下跪,“不是我……”

蕭晗知道不是許九陌,他從善如流地看向門口,果不其然!

“何絮,冒然傷人,你可知錯?”

“玉清仙尊?”

眾人見暮塵來了,通通放下手裏的碗筷起身行禮,剛才招欠那人更是見撐腰的來了,一路小跑到暮塵身邊,抓上他的袖子後怕道:“幸虧您來得及時,不然徒兒……”

暮塵不給他告狀的機會,居高臨下地看著蕭晗,眼神都懶得給他半分,“你是何人之徒,如此不懂禮數?”

“啊?”

暮塵輕拂衣袖,將那人甩開,冷聲道:“你沖撞他人在先,若我方才沒有出手阻攔,你被打,也是情理之中。”

啥?那人晃晃腦袋,還以為自己聽岔了,而後試探地問道:“那仙君是……不打算處置他了?”

“我的徒弟,我自會管教,倒是你,自行去清輝閣領罰吧。”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學修們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議論蕭晗什麽來頭,玉清仙尊為何會收一個癡兒為徒。

“我……”

“還不退下?”

那人受挫,佝僂著背,蝦米似的,灰溜溜地逃走了。

“何絮,你屢教不改,一錯再錯,我罰你於此反省三日,默念清心訣百遍。”

語畢,暮塵沒有多言,他隨手取了個餐盤,尋處空位,準備凈手吃飯。

蕭晗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暮塵,扭曲地笑出了聲。

他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當初蕭晗墜落於斷崖,被暮塵搭救,他原是感恩的,所以當蕭峰受他為義子後,蕭晗覺得自己畢生所願,便是拜暮塵為師。

無論皇天後土,抑或牛鬼蛇神,他想報恩,想護暮塵周全,想與他共守三清灣,哪怕是鏟除鬼域,蕭晗也想替暮塵擋在最前。

可就是這樣供在心尖上的師尊,卻對他百般刁難。

原先蕭晗還曾想,嚴師出高徒,暮塵對自己應該是寄予厚望的。可直到暮塵出現在亡人谷的密道前,說出“其行當誅”的時候,他突然就明白了,原來,暮塵也是憎惡亡人谷的。

包括出身卑賤的自己。

鄙薄豎子,一夜之間飛黃騰達,早該感恩戴德,安敢妄想再去窺得神祇天光。

玉清仙尊,一生光明磊落、清廉無私,以半神之軀委身濁世,力保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如此光風霽月之人,當是白玉無瑕,國士無雙。

可惜了,被迫收了這麽一個徒弟,就如同在一張嶄新的宣紙上,添了一滴墨,斬卷廢卷,終是汙塗。

不管換作是誰,都會不甘吧……

思及此,蕭晗避開目光,暮塵的身影卻像烙入靈魂一般,久久揮之不去。

他生得極為俊美,棱角分明的面龐猶如雕刻般冷峻,一雙深邃的黑眸流轉斑駁幽光,劍眉薄唇又隱約顯得不近人情,一身白衣,金龍點綴,頗有超然物外之感。

蕭晗上輩子在受罰期間,也時常在心裏描摹暮塵的容貌,世人皆言“相由心生”,可這般好看的一個人,讓他跪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瓢潑大雨去沖刷他的罪惡。

師尊吶,我後悔了……當初應該拉你一起下地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