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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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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非禮勿視

艾洛·白心裏的喜悅一下子被澆滅了, 他捏著那半塊巧克力,不僅不覺得甜,喉嚨還泛起一陣苦澀。

“後會無期”四個字紮在他心裏, 刺得他喘不上氣,就連精神攻擊帶來的傷害都顯得無足輕重, 寧斯書走了, 離開了……

他曾借用阿瑞斯聽到寧斯書和大胖的談話, 那些能引起陷入神游的話語被刻意遺忘,艾洛·白捏著那張散發著巧克力香氣的金箔紙, 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寧斯書知道他會找他,所以特地留下巧克力,留下這句話。

艾洛·白經歷過殘忍的生死之別, 他在未知的蟲洞中飄蕩, 連個告別都沒能和死去的遠衛軍做,他曾以為無法告別的離開是最痛苦的,現在看來, 就算能夠正式告別, 也未必不會是意難平。

和所珍惜之人分別, 永遠不可能釋懷。

那半顆巧克力被重新包好, 艾洛·白忍著肺腑間蔓延的疼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相信寧斯書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無法在未知的蟲洞中找回亞納等人的屍骨,已經足夠令人懊悔, 他決不允許遺憾再發生一次, 艾洛·白收起那封簡短的告別信, 毅然決然地踏出腳步,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把危險區翻遍, 他也不會放棄。

精神力波動最劇烈的地方就在前方不遠處,艾洛·白捏著槍的指尖泛白,半人高的雪豹跟在他身側,獸瞳中顯出一片凝成實質的暗色。

受艾洛·白影響,阿瑞斯的狀態也很差,雪豹煩躁地用爪子刨地,企圖挖出它心心念念的人。

精神力的負荷是有限的,還未到達最恐怖的中心,精神圖景的承受能力就達到了閾值。趨於本能,阿瑞斯咬住了艾洛·白的褲腳,心不甘情不願地拖住他。

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就會萬劫不覆。

艾洛·白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但他沒辦法放棄寧斯書,讓他停止尋找,不如要了他的命。

此時距離天亮還剩下兩個小時,斑布應該帶著四支作戰小隊與梅斯黎等人會和了,軍部收到了提前終止考核的通知,很快就會派人來接蘭時他們,只要進入作戰區,軍部就會發現危險區的問題。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艾洛·白深呼吸幾口,外界的精神力像是無形的罩子,將氧氣隔絕在外,他喘不動氣,就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了不少。

沒有人會死在作戰區裏,梅斯黎他們會活著離開,艾洛·白,你能做的都做完了,你的身上沒有上將的責任了,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這個聲音在心底不停催促,促使著艾洛·白咬緊牙,緩慢地向前移動。

他渾渾噩噩地想,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完成,還沒有找出藏在暗處的兇手,還沒有為犧牲的遠衛軍報仇,還沒有開始他的計劃,還沒有讓兇手付出代價,還沒有……打碎伊諾維婭虛偽的表象,建立新的秩序。

理智告訴他應該放棄,掉頭離開,寧斯書不屬於這裏,離開是必然的。

但情感上,他控制不住自己向前走去,那些不甘與遺憾在和寧斯書做比較的時候,突然變得不足輕重,他的心嚴重的偏向寧斯書,用來衡量價值的天秤早已失去標準。

寧斯書是他的第一選擇。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艾洛·白下意識往前走,眼前一片模糊,藍黑色的光斑漂浮在半空中,視覺世界變得光怪陸離。

他的視覺系統出了問題。

接下來,他的五感會一點點崩潰,最後是精神世界。

危險區的恐怖精神力威壓太強,能夠直接摧毀哨兵和向導的精神圖景,當精神圖景中的一切被完全毀滅時,哨兵和向導就會腦死亡。

艾洛·白知道繼續往前走的結局。

剝離的感官越來越多,似乎連痛苦都變得麻木了,艾洛·白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但這卻是他唯一一次心甘情願的踏上死路。

在這條路的盡頭,他看到了一點銀白,像第一次和寧斯書見面時,在他精神世界裏下起來的雪。

天空中好像突然下起了雪,匯聚成不遠處隨風飄動的長發,艾洛·白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他坍塌的精神世界裏,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

是寧斯書,是寧斯書!

瀕臨崩潰的感官被註入了一陣強心劑,艾洛·白咬住嘴唇,血腥氣彌散在唇齒間,他踉蹌著向前奔跑,在看到那只龐大的黑色猛獸朝寧斯書撲過去時,下意識扣動扳機。

子彈劃過的軌跡擦起了火星,接連幾聲槍響,耳膜轟鳴,他聽到寧斯書滾燙的聲音:“艾洛·白!”

阿瑞斯撲上去,狠狠咬住了那只黑色猛獸。

寧斯書怔了一瞬,立馬反應過來,靈力匯於手中的短刃,劈金碎玉般,那柄刀撕破暗色的包圍,落在猛獸的額心。

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猛獸倒地,嘶吼聲隨風蕩開,大地震顫,那黑色的霧氣被刀刃上的金光消泯,很快地面上就出現了一個小胖子。

是大胖。

阿瑞斯已經失去了意識,死咬著大胖的腿不撒嘴,它拖著大胖向後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讓敵人遠離寧斯書。

精神力如潮水般退散,一下子回到正常的環境下,艾洛·白反應不過來,被身體中陡然炸開痛苦逼得嘔出幾口血來。

寧斯書一個箭步沖過去,只來得及接住他倒下的身體:“艾洛·白,艾洛·白,你怎麽樣了?!”

“寧,寧斯書……”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艾洛·白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我找到你了。

大胖在昏迷中,被阿瑞斯咬得痛叫,胡亂地蹬著腿,想要把腿上的東西甩下去,阿瑞斯按住撲騰的腿,爪子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寧斯書一個頭兩個大,按了按懷中人的脖頸和手腕,確認他只是昏迷後才松了口氣,他將艾洛·白放下,把糾纏在一起的大胖和阿瑞斯分開,才開始思索事情究竟是怎麽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老妖怪想要吞掉危險區內的未知生物,借此來增長妖力,寧斯書坐山觀虎鬥,看著它們廝殺,看著大胖將那黑乎乎的一團東西吞下去。

正當他拿出鎖妖袋,變故突然發生了。

在作戰區內,劃分出來的危險區有好幾個,誰都沒有想到,這些危險區內的未知生物竟然來自同一個母體,可以互相融合。

當大胖吞掉一個未知生物後,二三四五六個未知生物都順著霧氣湧過來,老妖怪一開始還激動地叫囂自己要恢覆巔峰期的妖力了,但漸漸的它整只妖就撐麻了。

那股力量太龐大,到最後已經超過了大胖能負荷的範疇,盡管寧斯書幫忙斬斷,但已經吞噬的力量還是反過來控制住了大胖。

寧斯書已經和被控制的大胖纏鬥了很久,一人一妖的力氣都耗得差不多了,艾洛·白和阿瑞斯的加入很及時,正好結束了戰鬥,避免那股潛藏在危險區內的力量再利用大胖興風作浪。

簡單來說,這一場“出逃”除了差點送命以外,毫無所獲。

寧斯書的心情很覆雜,他本以為能夠和大胖談判,先通過時空亂流離開這個世界,沒想到大胖突然就失去了意識。

他還以為他們能夠順利離開,所以抱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多愁善感,給艾洛·白留了張小紙條,以作告別。

……可現在他們又見面了,並且就憑現在的他根本打不開時空亂流,更別提離開了。

寧斯書暗暗祈禱,那張小紙條可千萬別被艾洛·白發現。

大胖是最先醒過來的,老妖怪一覺睡醒妖力虧空,整只妖都懵了,再一看腿上血淋淋的傷口,頓時哀嚎出聲:“寧斯書,你對本尊做了什麽?!”

它氣沖沖地興師問罪,被寧斯書沖著腦袋狠狠給了一個暴栗:“你忘了自己做過什麽了嗎?”

大胖剛想罵人,記憶忽然回籠,它眼睛都直了,倒吸一口涼氣:“我該不會被控制了吧……”

想它堂堂龍子,上古大妖,千百年來從未見過力量比它還強的妖,做夢都沒想到吞個類妖會反被控制,頓時羞得臉都紅了。

妖的臉都丟光了!

見它神色游移,寧斯書冷哼一聲,抱起艾洛·白:“回去再跟你算賬,現在先帶上二胖跟我走。”

離開先別想了,他怎麽也不能放任艾洛·白死在這裏,對方是為了他才受傷的,寧斯書做不出拋下救命恩人的無恥之事。

大胖不情不願:“怎麽帶,該不會讓我抱它吧,它剛剛還咬了我呢,你看我這傷口多嚴重!”

“它要是不咬你,你現在就變成任人操控的傀儡了。”寧斯書懶得廢話,沖它那條好腿踹了一腳,“趕緊的,不然我讓你這條腿也受傷。”

大胖:“……”

你他媽的跟踹瘸子那條好腿有什麽區別!你個損貨!

大胖撇了撇嘴,拖抱著阿瑞斯,原形的精神體體型龐大,大胖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等阿瑞斯在被拖的過程中醒過來時,它已經呼哧呼哧喘不上氣來了,一張胖臉紅得像塗了胭脂。

阿瑞斯一醒過來,揮起爪子就撓過去,大胖頓時慘叫出聲:“寧斯書,你管管這家夥!”

繼腿傷之後,大胖的臉上也多了三道血痕,看起來好不可憐。

妖怪皮糙肉厚,身體的恢覆能力強,這點傷算是小的了。

寧斯書將艾洛·白往肩上扶了扶,沖阿瑞斯招招手:“二胖,過來。”

他還是更習慣叫“二胖”這個名字。

阿瑞斯噌的一下躥到他身邊,前爪扒著他的腰,跳起來拱了拱艾洛·白,焦急地嗷嗷叫。

“放心,他沒事的,我們現在就去找人救他。”寧斯書摸摸它的腦袋,清楚的意識到那只黏著自己撒嬌的毛團子就是艾洛·白的精神體。

精神體是哨兵內心的寫照,所以想對他撒嬌的人,從始至終都是艾洛·白。

這種感覺很奇妙,寧斯書有點難為情,又覺得很神奇,感覺懷裏托抱著的人都變得柔軟了很多。

作戰區內地形覆雜,寧斯書和失去意識的大胖在纏鬥過程中跑出去很遠,早就失去了方向。寧斯書試探著走了一會兒,依舊沒找到出去的路,臉色不禁沈下來。

阿瑞斯的情況還好,但艾洛·白一直沒有蘇醒,就連呼吸也變得微弱了,吐息中夾雜著血氣。

情況不太妙啊。

迫不得已,寧斯書只好將希望寄托在阿瑞斯身上:“二胖,你認路嗎?”

雪豹歪了歪腦袋,似乎在消化他的話,它嗷嗚了一聲,拱了拱艾洛·白,意思是主人認路。

“……”寧斯書長嘆一聲,“他認路沒用,他現在還昏迷著呢,沒辦法帶我們出去。”

阿瑞斯依舊在拱艾洛·白,寧斯書想叫它停下,突然福至心靈:“主人沒辦法指路,但或許主人身上有能夠指路的東西?”

寧斯書暗道一聲“得罪了”,將手伸進艾洛·白的口袋裏。作戰服有很多口袋,還有內袋,寧斯書將外面的口袋摸遍了,只收獲了槍和子彈。

阿瑞斯往艾洛·白的胸口拱,寧斯書動作一頓,眼神飄忽:“你該不會是想讓我脫他的衣服吧?”

阿瑞斯:“嗷嗚!”

寧斯書猶豫著下不了手,大胖看不過去,一瘸一拐地過來:“你不敢脫就讓我來。”

它的手還沒碰到艾洛·白就被阿瑞斯擋住了,雪豹嘶吼出聲,呲著牙,眸光兇狠,大胖毫不懷疑,它要是敢強行動手,這只胳膊就別想要了:“你看看它,不識好人心!”

寧斯書拍拍阿瑞斯的頭,安慰道:“別怕,我來找。”

盡管當時大胖是被操控的,但對阿瑞斯來說,它依舊是兇手,精神體不可能放任危險分子靠近主人,和大胖走在一起都會令它不安。

大胖痛罵寧斯書偏心,老妖怪抱著膝蓋,悶悶不樂。

寧斯書沒工夫搭理它,又道了一聲“得罪”,才偏開頭,摸索著解開艾洛·白的作戰服。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仙君的耳朵臊得挺紅,心中慶幸這不是在他那個人間,否則就脫人家衣服這一條,就該娶人家。

作戰服裏面是一層薄薄的襯衫,根本遮不住什麽,寧斯書幾乎能感覺到艾洛·白胸膛上散發的熱意,他心中慌亂,好似被那溫度灼傷了手,胡亂摸索起來。

上將的胸肌很飽滿,觸感柔韌,隨著他的呼吸上下起伏,或許是因為昏迷的緣故,摸起來並不是很硬,反而有些軟。

寧斯書思緒混亂,掌心忽然被硌了一下,他不解地刮了刮,什麽東西,石頭嗎?不太像,雖然摸起來有點硬,但韌韌彈彈的。

艾洛·白抖了下,昏迷之中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唇齒間洩出一聲迷迷糊糊的哼聲,又綿又輕,聽起來莫名軟乎。

那裏該不會是……寧斯書指尖一顫,迅速收回手。

“找個地圖而已,你臉紅什麽?”大胖一臉狐疑。

寧斯書輕咳兩聲,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他的手指還在抖,指腹上殘留著溫度與那不同於胸肌的觸感,是柔軟的,富有彈性……啊啊啊住腦!別再想了!寧斯書,快停下!!

“閉嘴!再廢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他惡狠狠地瞪了大胖一眼。

大胖:“???”

它招誰惹誰了?

寧斯書不敢伸手,也不敢低頭,第一次遇到兩難的抉擇。

阿瑞斯蹭蹭他的胳膊,見他沒反應,用爪子撥了撥艾洛·白的作戰服,將內袋指給他看:“嗷嗚,嗷嗚!”

地圖就在這裏呀!

寧斯書半天才弄明白它的指示,尷尬地咳了兩聲,手伸進內袋裏,摸到一個東西就掏了出來:“找到了!”

甜蜜的巧克力氣息縈繞在鼻尖,寧斯書表情一僵,這半顆巧克力該不會是他想的那半顆吧……

寧斯書沈默下來,默默將巧克力放進自己的口袋,又伸手摸了摸內袋,找到了斑布之前給艾洛·白的記錄儀,老天保佑,記錄儀裏有作戰區的完整地圖。

寧斯書將艾洛·白的衣服扣好,抱著他往作戰區外走。

艾洛·白看到了他留下的紙條,為什麽還會往危險區裏走?

那麽危險的地方,艾洛·白是瘋了嗎?

不是對擅自進入危險區的阿什緹亞十分不滿,又為什麽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

……

寧斯書想不明白。

但也有可能是,不敢想明白。

好像知道那個答案後,他就沒辦法坦然離開這個世界了。

繼梅斯黎等人撤出作戰區後,立馬將危險區的擴張情況上報給了軍部,元帥親自來到作戰區,組織搜救部隊。

遠衛軍和所有參加考核的隊伍都守在作戰區外,心情焦急,元帥鄭重道:“軍部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的生命,艾洛·白上將和寧一定會平安歸來。”

斑布一個箭步沖上前:“元帥,讓我一起參加搜救吧。”

他已經先離開了一次,他應該和上將一起去找寧的。

元帥一口拒絕:“不行,你們現在應該去醫院進行檢查。”

危險區的輻射強度很大,斑布等人或多或少都被那恐怖的精神力攻擊過,需要盡快處理,以免落下病根。

“搜救部隊會把他們平安帶回來的。”元帥望向作戰區,目光深遠,“一定會的。”

搜救部隊從不同入口分批進入作戰區,天已經亮了,軍部上下都守在作戰區外,就連元帥都沒有離開。

梅斯黎等人放心不下,遲遲沒有去醫院,元帥沒有辦法,只好讓駐地的醫護人員來這裏幫他們進行檢查和治療。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光大亮,今日作戰區的天氣格外晴朗,好似下了一場暴雨,天忽然放晴,將所有陰霾都驅散了。

“滴滴滴——”

安靜了幾個小時的聯絡器突然響起來:“報告元帥,已找到上將和寧。”

元帥連忙問道:“他們的情況怎麽樣?”

對面沈默了幾秒,而後換了一個聲音:“我沒事,但艾洛·白受傷了,目前還處在昏迷狀態中。”

寧斯書將聯絡器遞還回去,摸了摸阿瑞斯的頭,拒絕了搜救人員接過艾洛·白的提議:“我抱著他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但卻不容置喙。

阿瑞斯“嗷嗚”一聲,護在寧斯書身前,不讓搜救人員靠近。

精神體對主人絕對忠誠,阿瑞斯只相信寧斯書。

搜救人員沒有辦法,悻悻作罷。

大胖瞪著一雙大眼睛湊到搜救人員面前,紆尊降貴道:“你可以抱本……抱我。”

傷口雖然不嚴重,但也很疼。

搜救人員楞住:“你是誰?”

本次救援的對象只有兩個人,寧斯書和艾洛·白。

幾支槍一下子對準大胖的腦袋,老妖怪的嘴角抽了抽,欲哭無淚:“不抱就算了,用不著這樣吧。”

寧斯書適時開口:“它是我的兒子,也是我的……嗯,精神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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