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番外抑郁的老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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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班以後, 錢錢自己坐車回到家, 剛進居民樓,就聞到了樓道裏陣陣飄香的咖喱味。這個點她晚飯還沒吃,被誘人的香氣把肚裏的饞蟲都勾了出來,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這樓裏的鄰居都知道,一聞到這個味道, 肯定是二樓的土木學院的李教授又在燒咖喱飯了。錢錢小的時候,李教授經常會在家裏燒咖喱飯,這對錢錢來說可是一項折磨。這個味道實在太香了,不知道李教授用了什麽獨門秘訣, 別人燒的咖喱都不如他的香。好幾次錢錢饞得忍不住想上門去蹭飯, 如果是別家,她大概真會厚著臉皮去了。偏偏李教授是個不茍言笑的長輩, 永遠板著張臉,院裏的孩子都不敢接近他,錢錢也不例外。

錢錢走到二樓, 李教授家的房門突然打開了,李教授提著垃圾袋從屋裏出來, 看來是準備下樓倒垃圾。

兩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 李教授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盯著錢錢看。老人家今年已經七十了,眼角和嘴角耷拉下來, 比年輕時更顯嚴厲,甚至有些兇巴巴的。樓道裏的燈光又昏暗, 被人用這樣陰沈沈的眼神盯著看,看得錢錢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尷尬地打招呼:“李伯伯,晚上好。”

李教授慢吞吞地“嗯”了一聲,用審視的目光繼續盯著她看。

錢錢:“……”

她心驚膽戰,總覺得李教授下一秒就要開口訓她似的。不過老人家似乎沒這個興趣。他只是用冷冰冰的目光審視了錢錢一會兒,就提著垃圾袋從屋裏出來,腳步蹣跚地向下走去。

李教授一走,那股無形的壓力就解除了。錢錢拍拍胸口,松口氣,正打算上樓,忽聽樓下傳來交談聲。

“喲,李教授,您怎麽自己出來倒垃圾?”底下傳來鄰居的聲音,“你們家保姆呢?”

李教授冷冷地回答:“走了。”

“走了?唉……您年紀大了,一個人住,還是請人幫幫忙的好啊。”

錢錢心想,李教授家的保姆該不會是讓李教授整天冷冰冰一張臉給嚇跑了吧?成天跟這麽嚴厲的一位老人待在一起,是真的壓力很大啊。

她一邊想著,一邊快步上樓回家去了。

……

吃過晚飯回到房裏,錢錢開始刷淘寶。今天晚上韓聞逸有事,她是自己坐地鐵回家的。上下班高峰的地鐵實在太擠了,擠得人頭昏腦漲,她一不小心就把圍巾落在地鐵上了。最近天氣冷了,出門在外沒有圍巾脖子凍得難受,於是她打算買條新的。

正挑著呢,錢美文推門走了進來:“女兒,我剛才削了點水果,你自己到廚房去吃。”

錢錢“哦”了一聲,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你幹嘛呢?”錢美文把頭湊過來,好奇地看女兒的手機屏幕,“咦,你怎麽又要買圍巾?你不是才買過一條新的?”

“那條今天被我不小心弄丟了。”

“丟了?丟哪了?還能找回來不?……什麽?找不回來了?你說說你,你都多大的人了,還整天丟三落四的!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每次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要檢查一下自己的東西,這次是不是又忘記檢查了?我說的話你怎麽就是記不住?”

錢美文嘮嘮叨叨數落著錢錢的粗心大意,錢錢早已習慣了,把母親的嘮叨當成是背景音樂,左耳朵進,右耳多出,嗯嗯啊啊地敷衍。很快,她看中一條駝色圍巾,加入購物車,正準備去結算,被錢美文攔住了。

“別買了,我給你織一條唄。”

“啊?你給我織?”

“對啊,你小時候穿的毛衣和圍巾不都是我給你織的?你把你喜歡的圍巾發給我,我照這樣子給你織一條。”

她不提小時候的事還好,一提錢錢就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小的時候母親的確給她織過毛衣和圍巾。可問題是,當年她還不到愛美的年紀,老媽給什麽就穿什麽,心裏還挺高興。可現在她早不是當年那傻呵呵的小姑娘了。她還記得後來看照片,錢美文給她織的圍巾,底色選用了前衛的綠色不說,上頭還繡了幾朵鮮艷的大紅花。對於母親的審美和手藝,錢錢那是真心不敢茍同。

“您都多久沒織了,怎麽突然想到織毛線?”

“我不再過兩年要退休了嗎?”錢美文說,“學校給我安排的課程越來越少了,反正我閑著也沒事做,打發一下時間唄。”

錢錢眼珠轉了轉,機靈地轉移了話題:“對了,媽,我今天看了個網站,推薦了好多部經典的韓劇。你不是愛看嗎?你把IPAD給我,我幫您下,保管夠你看幾個月!”

“好的呀,那你幫我下載。”錢美文最近很癡迷韓劇。不過劇要看,圍巾也還是要織,“趕緊把你剛才看上的那條圍巾圖片發給我,我看劇的時候正好織。”

錢錢:“……”

她又不好意思直說嫌老媽織的圍巾老土,只能繼續推脫:“媽,現在不流行針織款的了。我喜歡的都是歐美簡約款,還是算了吧。您有時間跟小姐妹出去逛逛街唄。”

“什麽簡約款,你給我看看。”錢美文索性搶過她的手機,放大圖片仔細研究了一會兒,“就算做不了一模一樣的,我可以給你做個類似款的嘛。”

還沒等錢錢反駁,錢美文已經雄心壯志地放下豪言:“等著吧,下禮拜你就能戴了!”

錢錢:“……”

錢美文自說自話地做了決定,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廚房裏響起她的喊聲。

“女兒,快出來吃水果啦!”

……

第二天是周末,早上錢錢和韓聞逸照例去操場上晨跑。

跑了幾圈從操場出來,前方路上有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手裏提著一袋早點,低著頭腳步緩慢地前行。錢錢率先把人認了出來,小聲道:“前面那個好像是李教授?”

韓聞逸吃了一驚:“李教授?土木學院的李教授?”

錢錢點點頭。

韓聞逸盯著前方的身影看了一會兒,發現真的是李教授,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李教授……怎麽變得這麽老了?”

錢錢不由一怔。李教授今年七十,已經退休好幾年了。他退休以後就不大出門了,打從他老伴過世以後,他出門的時間更少。而韓聞逸搬回來才幾個月的時間,又一直早出晚歸,幾乎沒怎麽跟這位老鄰居打過照面。他印象裏的李教授,大抵還是許多年前的樣子。

錢錢正想說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人可不就是老了麽?然而話沒出口,她自己卻楞了。

她突然想起了幾年以前的李教授。

李教授祖籍北方,個子很高大,加上他為人嚴肅,總是給人一股威風凜凜的感覺。他是土木學院的教授,經常要帶著學生們上工地幹活、進山考察地質,風吹雨打磨練出一副很硬朗的身子骨。錢錢念書的時候還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光榮事跡。說有一回他帶著一幫二十歲的毛頭小年輕進山,山裏下了雨,路異常的滑,學生們必須手腳並用地在山裏前行,壓根沒法撐傘,一個個滿身泥濘、狼狽不堪。李教授卻跟修煉了輕功似的,撐著把傘在滑溜溜的大石頭上健步如飛,身上一滴泥水沒濺到,把學生們佩服得五體投地,送了個“小龍女”的稱號給他這個八尺大漢。

一直到他退休的那一年,大家還說他六十多歲的人看起來跟四五十似的,顯年輕。可這才過去了幾年,他的頭發已全部花白了,背脊佝僂了,精氣神都衰敗了,七十歲的人看著竟像八十幾。

韓聞逸因是長時間不見,故而被李教授的巨大變化嚇到了。錢錢這幾年倒是見過李教授幾次,老人家的變化對她而言沒有那麽突兀。可其實仔細想想,這樣的變化的確是很反常的。

李教授步子很慢,不一會兒就被錢錢和韓聞逸趕上了。

“李伯伯,早上好。”兩個年輕人跟老教授打招呼。

李教授慢慢轉過頭,神情冷漠地看著他們。過了幾秒,他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錢錢被老教授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打完招呼就想走了,韓聞逸卻和李教授聊了起來。

“您出來買早餐?”韓聞逸看了眼老人家手裏提的袋子,裏面只裝了一個小燒賣,“怎麽買這麽少?”

李教授冷冷道:“人老了,少浪費點糧食。”

這個回答讓韓聞逸和錢錢同時吃了一驚。錢錢忙道:“這話說的。我爸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個小孩呢!李伯伯您比我爸能大幾歲?您也就比小孩大那麽點兒。”

李教授楞了一下,緊縮的雙眉微微松開,沒再說什麽。

兩個年輕人放慢步子,跟老教授一起往回走。李教授話很少,錢錢絞盡腦汁找著話題,李教授也難得才吭個聲兒。好容易進了樓,李教授回屋去了,錢錢這才松了口氣,放松下來。

“媽呀,他好嚴肅,跟他在一起我大氣都不敢喘。”

韓聞逸卻若有所思地問錢錢:“你有沒有覺得李教授現在的反應速度比以前慢很多,人也無精打采的?”

“啊?”錢錢一楞,“有嗎?”

韓聞逸點頭:“剛才我們叫他,他過了好幾秒才認出我們。”

錢錢驚訝地睜大眼睛:“他是沒認出我們?我還以為他是在審視我們呢。”

韓聞逸失笑:“老人家表情是嚴肅了點……”

被韓聞逸這麽一說,錢錢仔細想想,才發現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她從小就怵那些特別有威嚴的長輩,因此每次一接近李教授,她就慫得不敢跟老人家對視。可她又不是李教授的學生,也不是李教授的子孫,老人家審視她幹嘛?大概還真是韓聞逸說的那樣,老人家只是反應慢,加上表情僵硬話太少,被她誤以為是在釋放不友善的信號。

又想起李教授近年來越發蒼老的身影,錢錢突然有些心酸了。

“是不是老人家一個人住,太孤獨了?”錢錢小聲道,“我聽我媽說過,自從他老伴去世以後,他就經常一個人悶在家裏,很少出門了。跟人交流少了,反應也變慢了吧。”

韓聞逸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

轉眼又過了一周。

晚上韓聞逸和錢錢一起下班,停車的時候,韓聞逸發現他的前方停著一輛眼生的奔馳車。正在這時候,錢錢拍了拍他,指著正進樓的一對中年男女和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李大榮他們一家來了。”

李大榮正是李教授的獨子。他比錢錢和韓聞逸大了十來歲,小時候也在這棟樓裏住過好些年頭,因此他們都認得他。李大榮跟韓聞逸一樣,從小就是遠近聞名的好孩子。他念書的時候學習成績好,長大了工作也有出息,現在已經是一家大企業的高管了。

兩人停好車下來,走進樓道,正好看見李大榮他們一家三口進了李教授家門,與此同時,錢錢又聞到了那芳香撲鼻的咖喱味。

這裏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好,他們走上二樓,聽到屋裏傳出李大榮的生氣聲音。

“爸,你怎麽又燒了咖喱飯?!都跟你說了,沒有人愛吃這東西!我們是吃過晚飯才過來的!我拜托你,以後別折騰了好不好?”

錢錢和韓聞逸不由對視了一眼。

“泉泉要吃嗎?”是李教授在詢問小孫女。

小姑娘細聲細氣的:“不要。”

“聽到沒有?跟你說多少次了,沒有人要吃,你再燒也是浪費糧食!”

李教授不吭聲了。

過了幾秒,李大榮接著發脾氣:“你又把我給你請的家政辭退了?你到底怎麽回事?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挑的人嗎?”

李教授冷冷地頂回去:“我沒讓你請。”

“你!”

眼看父子之間的戰火一觸即發,屋裏響起一個女人柔聲細語的聲音。是李大榮的妻子在勸慰。屋裏的聲音漸漸輕了。

韓聞逸和錢錢上了樓,再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就是學土木的,以前我們假期去山裏地質考察,我們的帶隊老師,五十幾歲了。下雨天進山,那個山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難走,不是旅游區那種開好的路,完全是自然的野外,路滑的不得了,我們都是手腳並用還得大家互相幫忙拉扯推搡才能前進。只有我們的老師,居然還能撐著傘,在山裏健步如飛,我們都懷疑他練過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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