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落水

關燈
第八十一章 落水

常氏的倒臺,來得猝不及防,連個征兆都沒有,一朝就變了天。

滿朝上下,皆是一臉懵逼,將軍府方大小姐自然也不例外。

起初因為南星被抓,方若琳還幸災樂禍來著,心道狐貍精自有天收,老天終於開了眼。

南星鋃鐺入獄,著實讓她出了一口惡氣,興奮地一宿沒能合眼,可還沒等到天亮,又一道噩耗傳來——她心心念念的煜哥哥,竟為了這個妖精飛奔千裏,一同搬入了刑部大牢。

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郁南星一人坐牢也就罷了,還不知深淺地攪得全天下不得安寧。如今,他自己倒是拍拍屁股出來了,朝堂之上近一半的官員,卻因為他,或多或少受到牽連。

偏偏周祺煜鬼迷心竅,把他當個寶貝似的護在身側,外加一個仇人家的孩子,和睦得像是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其樂融融。

可這樣的幸福,原本是屬於她的呀!同樣都是付出,自己卻換不來真心,被郁南星恬不知恥鳩占鵲巢,憑什麽!

眼看著心心念念的未來夫君,因為一個妖精,竟連最基本的禮義廉恥都不要了,方若琳徹底被激怒了。

一場妒火,燒了個毀天滅地,由內而外,燒光了她的所有理智——既然挨千刀的禍害天道不除,那就只有自己替天行道了。

玄京的春雨,格外來之不易,淅淅瀝瀝下過一場,連空氣都透著一股令人回味的甜。

這日散值,南星尋了個借口,擺脫了狗皮膏藥一樣的林太醫,只身一人,去探望了隱姓埋名的賢妃娘娘。

當初他與李公公裏應外合,冒著殺頭的風險,將“假死”的賢妃運送出宮。如今常皇後落馬,陳年舊案得以重見天日,賢妃娘娘的冤屈,也終於洗刷一清。

大仇得報,愛恨情仇化作往日雲煙,賢妃卻在宮外的平淡中,過出了幾分與世無爭的釋然——既然早經心灰意冷,又無意重返宮廷,便只當曾經的賢妃已死,徹底過起了隱姓埋名的生活。

只是她消渴癥未除,病根未去,此後餘生,怕是要與藥物為伴了。南星放心不下,便隔三差五跑去探望,紮紮針,敘敘舊,漸漸也就成了習慣。

告別了賢妃,等從僻靜的小院走出時,天色已經稍稍暗淡下來。

前方拐入一條巷道,還未走出多遠,忽聽不遠處,隱隱約約有人在喊“救命”。

南星的眉頭倏地皺了起來,腳下不由快了幾分,連忙循著那聲音趕了過去,視野豁然開闊,竟是一處人跡罕至的水塘。

“救……救命!”

只見水塘中央,有一人正在拼命掙紮,撲騰著水花飛濺,露著一顆慌張的腦袋,毫無章法地忽上忽下。

糟糕,有人落水了!

南星驀地揪起心,來不及多想,胡亂扒下外衣,縱身一躍,竟跟著一起跳了下去。

眼下春寒料峭,冰雪雖已消融,只是水塘中的水,依舊涼得不像話,裹挾著一股喪心病狂的寒氣,發了瘋似地朝他骨頭縫兒裏鉆。

被這樣的寒冷浸著,南星只覺得全身針紮似的,不肖片刻,便連手帶腳一同麻木起來。

好在他自小在江邊長大,水性極佳,不過幾個換氣,輕輕松松游到了那人近前。

“別怕,我救你上岸。”

南星說著,安撫性地伸出手,可還沒等碰到對方,卻被一把揮開,反手勒住了脖頸。

那人手勁極大,帶著幾分你死我活的狠決,咬緊牙關不松手,仿佛要將他活活勒死一般。

忽然被這樣的鐵腕扼住,南星簡直一臉懵逼——這人哪裏在求救,分明是要索命!

以前在江邊,時常聽老人說起溺水之人的過激反應。據說人在瀕死時,求生的本能會使他們下意識地犯渾,破壞力異常驚人,一旦處理不當,可能人沒救成,反要搭條性命,還不如趁早把人拍暈,無論如何,先上岸再說。

眼看著那人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南星的眼淚都被勒了出來,一種不祥的預感陡然而生——此人恐怕並非不會游泳,因為,他分明很會踩水!

南星的拳腳功夫雖然稀松,好在深谙奇經八脈之道。情急之下,他摸到那人肘間,屈指朝著麻筋使勁一扣,對方猝不及防地挨了這麽一下,一陣酸痛難忍,手上力道全無。

趁著這個喘息的空檔,南星掙脫了禁錮,慌忙一個潛水,退到了幾米開外。

“你……你……”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見事情敗露,呼救那人幹脆不再偽裝,他將半張臉陰森森地埋在水下,露出的眼睛裏,透出了嗜血的狠毒。

南星忍住嗆咳,“你……你是故意的?”

對方並不答話,呼之欲出的殺意升騰而起,徑直朝他游了過來。

南星的腦中“嗡”的一聲,他實在想不明白,這人為何要大動幹戈地設下圈套,處心積慮置他於死地,可眼下逃命要緊,顯然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水中的動作卻有條不紊,飛鳥游魚一般,不過幾個劃水,便和身後之人拉開了距離。

眼看著要追的人距離自己越來越遠,那殺手的臉上,終於現出了幾分不可思議——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書生模樣的人,雖然看上去弱不經風,竟是個泳技絕佳的浪裏白條。

追都追不上,還殺個屁啊!

這一系列的突如其來,帶來了急火攻心的打擊。

大概是水太冷了,又在其中浸了太久,殺手一個沒註意,渾身狠狠地一哆嗦,兩條腿竟好死不死地一起抽了筋。

要死要活的滋味,簡直不用提了!

更要命的是,因為肌肉抽筋,他僵成了一根半身不遂的棒槌,連帶著兩條胳膊都不怎麽靈活了。

南星著急忙慌地游上岸,這才發現身後沒了動靜,他驚疑不定地回過頭,卻見那人非但沒有追上來,竟原景重現地留在水塘中央,毫無章法地瞎撲騰起來。

這……是犯了哪門子的毛病?!

南星有心不管不顧一走了之,卻在殺手滿是驚恐的臉上,看到了溺水之人特有的慌張,這是瀕死之時才會有的表情,裝是裝不出的。

“餵——,你沒事吧?”

“救……救命!”

水中那人臉色烏青,哆哆嗦嗦扭曲成了一團,方才懾人的狠毒消失殆盡,只剩下最純粹的求生本能。

南星在原地糾結了片刻,終於還是放心不下,咬緊牙關,重新跳下了水。

這一次,呼救的人沒再變著法子作妖,老老實實保持著挺屍的姿勢,被南星連拖帶拽地拉上了岸。

要殺之人成了救命恩人,世間怕是沒有比這更狗血的事了。

岸上的男人嗆了個死去活來,拼命咳了半晌,這才喘勻了氣。

南星見他緩過來,十分心有不甘地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害我?”

男人聞言一僵,不知所措地擡起眼,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等……我認得你!”南星對上那雙眼,忽然間,仿佛雷劈了一般,楞在了原地。

人生就是這樣不盡如人意——明明有些回憶,痛苦得讓人窒息,越是想要忘記,卻越要變本加厲地冒出來。

南星清楚地記得,去年蟬聲正噪,他無知無覺上了一架馬車,原本是要去將軍府為方大小姐看病,卻被徑直拉去了太子宮外的府邸。

那種刻骨銘心的屈辱,令往事不堪回首,而面前的人,正是當時禦馬的車夫。

他的目光晦暗到了極致,沈默了半晌,艱難地開口問道:“你……是將軍府派來的?”

明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出口卻仿佛重逾千斤。

那男人顧不得半身不遂的抽筋,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南星面前。

真是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陰差陽錯走到眼下這步境地。可事已至此,再混蛋的人,也斷然不會恩將仇報戕害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哐”的一聲,將頭重重磕在地上,一字一頓道:“小人奉命行事,純屬無奈,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要殺要剮,全憑恩人做主。”

南星深深地閉上了眼,一股巨大的悲意兜頭而來,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得人難以呼吸。

此人背後的主子是誰,不用說,也再清楚不過了。

別的暫且不說,單憑方若琳幾次三番使出的哪些下三濫手段,若擱在旁人身上,約莫弄死她的心都有!可唯獨南星,對她卻無論如何也記恨不起來——追本溯源,誰讓他“插足”了周祺煜與方若琳的關系,他將自己視為了罪魁禍首,刨根問底,也是自己有錯在先。

南星慘白的嘴唇翕動,終於還是嘆了口氣,低低道:“你走吧。”

地上的男人以為耳朵進了水,茫然地擡起頭,一時沒聽明白。

南星扯出一抹苦笑,語氣稍稍加重了些,“我知你聽命於人,自有你的苦衷。若能念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聽我一句勸,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傷天害理之事,日後萬不可為。”

說完,也不等那人回覆,他兀自站起身,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水塘,任憑衣角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了滿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